狼神山顶,风声呜咽,卷起篝火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那名斥候惊魂未定的喘息,以及……那具倒在地上,身体尚有余温的尸体。
铁勒部的使者,就这么死了。
不是被刀剑所杀,不是被毒药所害,而是活生生地,被吓死了。
所有突厥部落首领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旁,那封从他怀中滑落的,皱巴巴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汉文写就的收信人——“晋阳,李”。
这个“李”,是谁,不言而喻。
罗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凑到杨辰身边,压低声音嘀咕:“陛下,这家伙的胆子,也忒小了些,跟豆腐渣做的一样。这就吓死了?”
杨辰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的目光平静,落在那封信上,仿佛那不是一封通敌的密信,而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缓步上前,在无数道敬畏、恐惧、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弯腰,将那封信捡了起来。
信纸是粗糙的羊皮纸,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他用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撕开了火漆。
整个山顶,落针可闻。
咄苾可汗的眼皮狂跳,他能感觉到,这封信里,藏着能让整个草原再次天翻地覆的秘密。
杨辰展开信纸,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仿佛书写者内心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他没有自己看,而是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李靖。
“军师,念给大伙儿听听。”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也让我们的突厥朋友们,都听一听,这位铁勒部的夷男俟斤,是何等的‘英雄盖世’。”
李靖躬身接过,深吸一口气,他那沉稳有力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山顶每一个人的耳边。
“秦王殿下亲启:”
只一个开头,便让在场的所有突厥首领心头剧震。果然是写给李世民的!
“……杨贼势大,草原归心,非人力可挡。然其性情骄狂,刚愎自用,此乃其败亡之兆。末将夷男,愿为殿下效死!”
“……今已遣长子为使,佯作贺喜,实则刺探其虚实。待其放松警惕,南归中原之际,末将当亲率铁勒十万狼骑,自北向南,截其粮道,断其归路!届时,殿下只需在晋阳出兵,东西夹击,杨贼必将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贺鲁虽死,其志尚存。草原之上,仍有无数勇士不甘为中原鹰犬。殿下所承诺之粮草、兵甲,万望早日兑现。事成之后,夷男愿奉殿下为主,永为大唐北境之犬马……”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突厥首领的心上。
他们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原来,铁勒部根本不是桀骜不驯,而是一条早就被李世民喂熟了的毒蛇!
原来,在他们向杨辰宣誓效忠的时候,夷男俟斤正躲在暗处,磨着獠牙,准备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如果没有杨辰呢?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还是咄苾可汗呢?
他们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看向杨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神明般的恐惧与崇拜。
这位中原的皇帝,仿佛拥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夷男俟斤的阴谋,所以才布下了今日这必杀之局。
他送出的那颗头骨酒碗,那句“三日之内,跪迎长安”,根本不是狂妄,而是对叛徒最直接,最冰冷的审判!
李靖念完,将信纸恭敬地呈还给杨辰。
杨辰接过,看也没看,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将那封信烧成了灰烬。
“呵呵……”他轻笑一声,环视着台下那些面如土色的部落首领们,“诸位,现在还觉得,朕的‘贺礼’,送得重了吗?”
无人敢言。
所有首领,包括咄苾可汗在内,全都“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草地里。
“陛下神机妙算,我等……我等有眼无珠!”
“请陛下降罪!”
“我等愿为陛下先锋,踏平铁勒,取夷男狗贼的头颅,献于陛下!”
看着台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杨辰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杀鸡儆猴。鸡,是贺鲁。猴,是铁勒。而观众,则是整个草原。
从今天起,再不会有任何一个部落,敢对他的命令,有半分的质疑。
“都起来吧。”杨辰挥了挥手,“不知者不罪。”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变得幽深。
“传令罗成,平阳公主。”
“即刻起,点齐定国军三万铁骑,再从各部落中,抽调五万精锐。朕,给你们十日的时间。”
“十日之内,朕要铁勒诸部,从草原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
“至于夷男俟斤……”杨辰的脸上,又露出了那温和的笑容,“朕改主意了。他的头骨,不配给朕当京观。就做成夜壶吧,送到晋阳,送给李世民当个念想。”
……
夜色渐深,狼神山的喧嚣终于散去。
杨辰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草原的寒意。
阿史那·朵颜亲手为他沏上了一壶来自中原的香茗,她看着灯火下男人俊朗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白日里那血腥霸道的一幕,没有让她感到丝毫恐惧,反而让她更加迷恋。
这才是草原女儿所向往的英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红拂女的声音。
“陛下,长安有信使到。”
又是长安的信?
杨辰挑了挑眉,白日里那封八百里加急,是萧美娘和长孙无垢联名写的军国大事。而这一封,信使并未高喊“加急”,想来,应是家书。
“让他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走进大帐,呈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杨辰打开锦盒,里面并非丝帛,而是一卷用上好蜀锦写就的书信,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兰花香气。
是萧美娘的亲笔。
他展开蜀锦,那雍容大气,凤舞龙飞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信的开头,没有谈论任何军国大事,只是写了些长安的趣闻。说她新得了一只波斯猫,懒得出奇,整日趴在长孙无垢的膝上打盹;说平阳公主留下的那匹小母马,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惹得后宫人人都想去瞧个新鲜。
寥寥数语,便将长安后宫那安逸祥和的画面,勾勒得活灵活现。
杨辰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这些看似琐碎的家常,却让他那颗因杀伐而变得冰冷的心,渐渐回暖。
信的后半段,萧美娘的笔锋才转到了正题。
“……闻君北征,踏破草原,扬我大隋天威,妾心甚慰。想陛下英姿,于万军之中,必如日月之辉,令敌酋授首,令佳人倾心。妾虽远在长安,亦与有荣焉。”
“……草原风霜,不比中原。望君保重玉体,切勿饮生水,食冷食。妾已备下千张狐裘,万斤药材,不日将运抵北境,以慰君怀。”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直白的“思念”,却处处透着那深入骨髓的牵挂与骄傲。
她就像一位真正的皇后,既为丈夫的盖世功业感到自豪,又像一位温柔的妻子,细细叮嘱着他的一日三餐。
在信的末尾,还有一小段清隽秀丽的字迹,是长孙无垢的附笔。
“无垢一切安好,勿念。唯愿兄长早日凯旋,一统天下。”
杨辰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放回锦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帐篷的穹顶,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他的国,他的家,还有他心爱的女人们。
北方的棋盘,已经清扫干净。
李世民、窦建德、王世充……
他嘴里轻轻念着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中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