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生冷气息,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嚣与血腥。
定国军的大营内,篝火熊熊,巡逻的甲士脚步沉稳有力,与远处突厥降兵营地里传来的压抑啜泣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中军大帐内,油灯的光芒将杨辰、李靖、平阳昭公主三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舆图上,显得格外巨大。
突厥的使者已经带着杨辰那霸道无匹的条件,仓皇离去。苏尼尔也揣着那枚狼牙箭头,神情复杂地返回朵颜公主的营地。
帐内,只剩下胜利之后短暂的宁静。
“陛下,颉利可汗没有选择。”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突厥王庭一路向西,最终落在了马邑的位置,“仆骨部这颗棋子,已经彻底卡住了他的喉咙。他若不答应,不出三日,李世民的边境就会燃起他无法收拾的大火。届时,内外夹攻,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平阳昭公主接过话头,她擦拭着心爱的长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又是和亲,又是开榷场。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怕是那颉利可汗此刻正跪在地上,感激陛下的‘仁德’呢。”
杨辰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这是突厥人献上的,带着浓郁的膻味,但他喝得很习惯。
征服一个地方,就要先从征服它的饮食开始。
就在这时,帐帘被亲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带着一身的寒气与疲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两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启禀陛下!长安八百里加急!”
帐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李靖与平阳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郑重。这个节骨眼上,长安的八百里加急,绝非小事。
杨辰放下奶茶,缓步走下主位。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目光在那两个竹筒上扫过。
一个竹筒的火漆印记,是凤穿牡丹的图样,精致而华贵。另一个,则是简单的“长孙”二字,笔锋内敛,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心中了然。
他先拿起了那个印着凤纹的竹筒,指尖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抽出里面的信纸,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龙涎香与兰花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萧美娘的亲笔信。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触手温润。上面的字迹娟秀端庄,一如其人,雍容大气。
杨辰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与骄傲。萧美娘以近乎雀跃的笔触,描述着当捷报传回长安时,满城欢腾的景象。她写到,城中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燃放鞭炮,奔走相告,高呼着“陛下威武”,仿佛是他们自己打了胜仗。
她还写到,长孙无垢在听闻消息后,当即下令,长安城所有酒楼,三日之内,酒水半价,与民同乐。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的崇拜与自豪。
看到这里,杨辰那张因连日征战与算计而略显冷硬的脸,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唇角,也噙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种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崇拜着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然而,信纸翻过一页,笔锋却陡然一转。
那份雀跃与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过来人阅尽千帆后独有的忧虑。
“……然,妾闻陛下大胜,欣喜之余,亦有隐忧。昔日先帝在时,亦曾三征高句丽,初战亦是大捷,天下震动。然盛极而衰,乐极生悲,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李世民此人,妾虽未曾深交,然观其行事,乃人中之龙,百折不挠。陛下此次以雷霆之势,破其毒计,毁其威望,更断其臂助,此乃奇耻大辱。以其心性,绝不会就此罢休。被逼入绝境之猛虎,远比饱食安卧时更为凶险。陛下身在草原,务必,务必万分小心……”
“……长安一切安好,妾与无垢妹妹,已按陛下临行前之部署,将各项事务打理妥当。城中粮草军械,堆积如山,可支大军三年用度。陛下在外,无需为后方挂怀。唯盼陛下,早日扫平北境,平安归来。妾在长安,日夜焚香,为您祈福……”
信的末尾,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朱砂印上去的唇印,颜色鲜艳,仿佛还带着温度。
杨辰拿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帐内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李靖和平阳公主都没有出声打扰。他们能感觉到,杨辰身上的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在看到这封信后,收敛了许多,多了一丝属于凡人的温情。
“家书抵万金啊。”平阳昭公主轻声感慨了一句。
她看着杨辰的侧脸,心中有些异样。她见过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模样,也见过他算计人心时的冷酷,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因为一封信而流露出如此柔软的神情。
杨辰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竹筒,贴身放入怀中。
那枚朱砂唇印的位置,正好紧贴着他的心口,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萧美娘的担忧,他懂。
这个女人,曾站在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也曾跌落到任人欺凌的尘埃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的游戏是何等残酷,胜利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的担忧,不是小女儿家的多愁善感,而是历经风雨后的深刻洞见。
“李靖。”杨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末将在。”
“传令下去,斥候营再扩大一倍,侦查范围向西延伸三百里。我要知道,李世民的玄甲军,到了哪里。”
“遵命!”李靖心中一凛,他知道,陛下这是将萧皇后的提醒,听进去了。
杨辰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第二个竹筒上。
长孙无垢的信。
如果说,萧美娘的信,是掺着蜜糖的良药,温暖而贴心,那么长孙无垢的信,便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冷静、精准,直指要害。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这封信里,不会有太多女儿家的情长,而是充满了对天下大势的冷静分析,以及对李世民下一步动向的精准预判。
这两个女人,一个为他守着内宫,安定人心;一个为他理着天下财赋,谋划全局。
一内一外,一柔一刚,将他的后方,打理得固若金汤。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杨辰拿起那个刻着“长孙”二字的竹筒,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豪情。
李世民,你确实是人中之龙。
可惜,你的皇后,如今在为我打理天下。
你最得力的妹妹,如今在为我统兵征战。
你费尽心机想要拉拢的草原雄鹰,如今,也即将成为我的女人。
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捏碎了火漆,缓缓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展开信纸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