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萧美娘那带着香气与温度的信纸,手中这份,则显得有些“冰冷”。
信纸是普通的官用麻纸,结实,耐用,却毫无美感。上面的字迹也与萧美娘的凤仪之姿截然不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工整、严谨,透着一股冷静到极致的理性。笔锋藏而不露,墨色均匀,看不到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便是长孙无垢。
杨辰甚至能想象出她写这封信时的模样。定是坐在长安那间堆满了账册与卷宗的书房里,窗外或许是满城欢庆的喧嚣,但她本人,却置身事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将整个天下的风云变幻,都浓缩于笔尖之下,化作这一行行冷静的文字。
他以为信的开头,会是几句客套的祝贺。
然而,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却让他微微一怔。
“陛下此次北征,长安府库计耗损粮草三十七万石,箭矢一百二十万支,各类军械折损约合白银四万三千两。另,为庆贺大捷,臣妾擅主,准许城中酒楼三日半价,此一项,预计将减少商税收入约九百两……”
杨辰忍不住失笑。
李靖与平阳公主在一旁看得分明,只见杨辰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温情,转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他们心中好奇,这长孙皇后,究竟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果然是她。
别人看到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是定国军威震草原的赫赫战功。而她看到的,却是一笔笔冰冷的开销,是国库里流出去的真金白银。
这“理财持家”的天赋,当真是刻进了骨子里。
但杨辰知道,这绝非抱怨。这只是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她的世界里,一切胜利,最终都要落实到国计民生之上,落实到府库的收支平衡之中。
他继续往下看,信纸上的内容,开始变得锋利如刀。
“……李世民此败,非同小可。狼嚎谷之败,断其臂助;白狼山之辱,毁其威望;仆骨部西迁,乱其北境。三者叠加,足以令其心神俱裂。然,此人有枭雄之姿,百折不挠。寻常打击,只会令其退缩,而此等奇耻大辱,反会激其凶性,令其抛却所有顾虑与骄傲。”
“臣妾斗胆,为陛下预判其下一步。”
“其一,必与李渊言和。父子嫌隙,在亡国灭种之危前,不足挂齿。李世民会放下一切身段,向晋阳求援,甚至交出部分兵权,以换取李渊的信任与支持。唐军合流,虽军心已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于山西、河北一带尚有根基,不可不防。”
杨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点,与他不谋而合。李世民不是傻子,在这种时候,单打独斗只有死路一条。父子联手,是他唯一的选择。
信上的分析还在继续,笔锋愈发锐利。
“其二,暗通天下。李世民会派出密使,联络所有尚存的,对陛下怀有敌意的势力。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辅公祏,乃至荆襄萧铣、岭南林士弘。他会许诺出任何代价,包括称臣、割地,只为组成一张针对陛下的包围网。此为‘驱虎吞狼’之计,虽未必能成,然其心可诛,不得不防。”
“其三,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便是‘内乱’。李世民深知陛下后宫之中,能人辈出,但也正因如此,人心难测。他或许会设法收买、策反陛下身边之人,或是在我军内部制造谣言,动摇军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事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最为致命。望陛下明察。”
信纸上的字,一个个冰冷而又精准,仿佛不是出自一个女人的手,而是出自一台精密的推演机器。她将李世民这个对手,从里到外剖析得淋漓尽致,将其所有可能的后手,都一一列明。
李靖站在一旁,虽然看不到信的内容,但从杨辰那愈发凝重的神情中,他也能猜到几分。他心中暗自赞叹,这位长孙皇后,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难怪陛下能放心将整个后方交予她。
杨辰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那“内乱”二字。
长孙无垢的提醒,点到了一个他此前并未深思的地方。他的势力扩张太快,麾下将领来源复杂,瓦岗旧部、洛阳降将、各地收编的豪强,如今又要加上突厥。这些人,真的都对自己忠心耿耿吗?
这是一个隐患。
杨辰将这一页翻过,信的最后,是关于他这场胜利的“后续”。
“……陛下‘牧羊’之计,堪称神来之笔,一举三得,解草原之危,乱李唐之境,收仆骨之心。然,此计亦有后患。数万难民涌入,如何安置?数万追兵在侧,如何处置?马邑边境,已成火药之桶,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臣妾有一策,或可解此危局。”
“可命尉迟恭等边将,只守不攻,任由突厥追兵与仆骨部在边境之外自相残杀。同时,于关内广设粥棚,开辟营地,只收纳妇孺老弱。对于青壮,则严加甄别,凡愿归顺者,打散编制,分发至各处屯田,使其脱离原部族掌控。如此,既可得流民之心,又可削仆骨之兵,更能坐观突厥内耗,待其两败俱伤,再以雷霆之势,尽收其残部。”
看到这里,杨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绝!
这一策,比他自己的“牧羊”之计,还要周全,还要狠辣。
他只想着把麻烦扔给李世民,而长孙无垢,却已经想到了如何将这麻烦,变废为宝,榨干其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略了,这是治国之道。
他将信纸缓缓卷起,心中那股因胜利而带来的些许自得,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系统会将长孙无垢的气运值,评定得如此之高。这个女人,她所拥有的,不仅仅是“理财持家”的本事,更是一种洞悉全局,掌控未来的大智慧。
萧美娘的信,让他感到了家的温暖,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而长孙无垢的信,则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他瞬间从胜利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看到了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漩涡。
一个安内,一个谋外。
有此二女,何愁天下不定?
杨辰将第二份信也小心地收入怀中,与萧美娘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一封温热,一封冰冷,却同样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陛下,”平阳公主见他看完信,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长安出了什么变故?”
“不。”杨辰摇了摇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自信的笑容,“长安很好,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他转头看向李靖:“药师,传朕的命令。就按无垢信中所言,通知马邑边将,依计行事。”
李靖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虽不知信中具体写了什么,但能让陛下直接采纳,并以此下令,足见其计策之高妙。
“陛下,那……我们何时班师回朝?”平阳公主问道。草原的战事,似乎已经接近尾声。
杨辰的目光,再次落回了舆图之上。
“不急。”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颉利可汗的议和使者,明天就会回来。朕的‘聘礼’,也该准备了。”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突厥王庭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小事,需要确认一下。”
他说着,再次展开了长孙无垢的信,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末尾。
在所有冷静的分析和周密的计策之后,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仿佛是随笔一提。
“另,近日长安城中,有西域胡商往来频繁,多与城中佛寺僧侣接触。红拂妹妹查过,其贩运之物,并非寻常香料珠宝,而是一种名为‘曼陀罗’的异域花种。此花据说有致幻之效。此事看似寻常,然其流向皆指向一处——净念禅院。”
净念禅院?
杨辰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