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龟裂的荒原上行进了三天。

    三天里，女帝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目调息。

    左手掌心那块碎片，始终紧握着，粗糙的边缘早已在掌心烙下清晰的印记。

    她不再被动地接受碎片转化的那点温润能量，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吸收。

    效率依旧低得令人发指。

    灵界的灵气确实浓郁，但像一群桀骜不驯的野马，碎片转化的过程就像是用一根细丝去驯服，去梳理这些野马，费力且缓慢。

    每天能转化的能量，大概只够让她的混沌凤魂火苗稍微稳定一丝，让左臂那团邪气被净化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杯水车薪。

    但女帝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在经历了昆仑山巅的绝望和空间乱流的撕扯后，这种缓慢但确定的恢复，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心。

    至少，方向是对的。

    白凤的生机之力配合碎片能量，效果好了不少。

    紫凤的命总算彻底吊住了，虽然依旧昏迷，气息却平稳了许多。

    乌兰雪、玄凤的伤势也在缓慢好转，起码能自己坐稳，不用人扶了。

    彩凤（月璃）的神识创伤恢复最慢，依旧恹恹的，但眼神里总算有了点神采。

    赤凤是恢复最快的，她的伤大多是外伤和真气枯竭，三天下来，已经能拿着商队提供的磨刀石，吭哧吭哧地打磨她那杆弯折的长枪了，虽然磨得火星四溅，枪杆还是歪的。

    陈福老管事殷勤得过分。

    每天雷打不动亲自送来最好的清水、食物和伤药，虽然食物依旧是那种灰扑扑的干饼和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水也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分量管够。

    他还弄来了几套半旧，符合本地风格的女式衣裙和斗篷，料子粗糙，但至少能换下她们身上那些破烂不堪，明显带有九州风格的衣物。

    “前面再走半天，就能看到黑石城的轮廓了。”

    第三天下午，陈福掀开车帘，指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说道，“贵人，老朽多嘴一句，进城之后，务必低调。

    黑石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九幽魔宗的悬赏令贴得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肯定也不少。”

    女帝点头。

    这几天，她除了疗伤，也从陈福那里断断续续套出不少关于灵界，尤其是东玄洲的基本信息。

    灵界广袤无垠，主要由四块被称为“洲”的巨大大陆和无数海岛、秘境构成。

    东玄洲是四洲之一，位于东方，气候相对干燥，地貌复杂，宗门林立，势力割据。

    枯寂荒原在东玄洲西南，属于鸟不拉屎的偏远地带，黑石城算是这片区域唯一像样的人类聚居点，依靠开采附近一种特有的“黑曜石”矿和作为冒险者补给站而存在。

    九幽魔宗是东玄洲近年来风头最劲的魔道巨头，行事霸道，触角伸得很长。

    他们对“天降流火”和“下界飞升者”的执着，已经引起了其他一些势力的注意和不满，但暂时没人敢明着对抗。

    “陈老，”女帝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三天前多了几分中气，“你对‘天降流火’的落点，可有更详细的消息？

    比如……大致方位？或者，是否有什么规律？”

    陈福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帝会主动问这个。

    他捋了捋山羊胡，沉吟道：“规律……老朽也说不好。

    似乎没什么固定地点，荒原、山区、沼泽都出现过。

    但根据商行内部传递的一些零散消息，最近几次‘流火’坠落，好像……越来越靠近东玄洲的中部区域了，尤其是‘坠星山脉’和‘迷雾沼泽’一带传闻最多。

    不过那里也更危险，盘踞的妖兽和古怪势力不少。”

    坠星山脉，迷雾沼泽。

    女帝默默记下这两个地名。

    碎片散落有向中部汇聚的趋势？

    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力量在牵引？

    “另外……”

    陈福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老朽还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

    据说，九幽魔宗内部，对这次搜寻‘流火’的行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好像有另一股更隐秘、更古老的力量，也在暗中关注，甚至可能与九幽魔宗有冲突。

    只是这传闻太过飘渺，做不得准。”

    内部不睦？

    古老力量？

    女帝心中微动。

    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多谢陈老告知。”

    女帝颔首。

    陈福连道不敢，又叮嘱了几句进城的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辘辘声和外面护卫偶尔的呼喝声。

    赤凤磨枪的动作停了停，压低声音道：“陛下，这老头说得靠谱吗？别是把咱们往坑里带吧？”

    “一半一半。”

    玄凤闭着眼，淡淡道，“他想借我们的势，或者至少结个善缘，是真的。

    他说的关于灵界和九幽魔宗的基本信息，应该大体不差，骗我们没好处。

    但更深的隐秘和危险，他未必全说了，或者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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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到的那股‘更古老的力量’……”

    乌兰雪也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思索，“会不会和守墓一族祖训里提到的，千年前与初代九凤，乾坤鼎主人一起来到此界的……那些存在有关？”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如果真是那样，意味着她们在这个世界，可能并非完全孤立无援。

    但也可能意味着，她们卷入了更加古老和复杂的漩涡。

    “多想无益。”

    女帝结束了这个话题，“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收集信息。

    黑石城，是我们了解这个世界的第一步。一切，谨慎行事。”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碎片。

    随着越来越靠近黑石城，她发现，碎片吸收转化灵气的效率，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提升？

    不是错觉。

    周围的灵气，虽然依旧混乱，但似乎“浓度”或者说“活性”，在缓慢增加？

    是因为靠近了人类聚居点，还是这片区域本身的灵气分布就不均匀？

    更让她在意的是，随着这效率的微弱提升，掌心碎片传来那种温润能量流经左臂时，对那团邪气的“净化”效果，也隐约强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变化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女帝的感知何其敏锐。

    她甚至能“感觉”到，在那邪气被净化的边缘，一点点灰黑色的“渣滓”，被能量剥离消融。

    随之而来的，是左臂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更加清晰，也更加难熬的酸痛和麻痒——那是被邪气侵蚀许久的经脉和肌肉，在重新恢复知觉和活力时的痛苦反应。

    这痛苦，反而让她心安。

    傍晚时分，车队翻过一道低矮的土丘。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冷硬光泽的……“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由无数巨大不规则的黑曜石块垒砌而成的庞大堡垒集群。

    没有整齐的城墙，只有高低错落，犬牙交错的黑色巨石堆叠连接，形成一片崎岖而狰狞的轮廓。

    巨石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木料和兽皮搭建的棚屋了望塔，以及一些蜿蜒向上的粗糙石阶。

    没有城门，只有几个被巨石天然围出的、宽阔的“入口”。

    入口处人影憧憧，车马进出，显得颇为繁忙。

    离得近了，能听到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兽吼声、以及金属敲击的叮当声。

    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尘土味里，混杂进了更复杂的味道：汗味、牲口味、烤肉油脂味、劣质酒味，还有一股类似硫磺又像某种矿石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这就是黑石城。

    枯寂荒原的心脏，混乱与机遇并存的边缘之地。

    商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汇入其他几支同样风尘仆仆的车队和人流，朝着最大的一个入口驶去。

    陈福骑着匹驯兽来到女帝车旁，隔着帘子低声道：“贵人，我们到了。

    待会儿入城检查，诸位只需待在车内，一切由老朽应付。

    进城后，我们先去商行在此地的货栈落脚，那里相对清净安全。”

    “有劳。”

    女帝回道。

    车队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靠近入口时，女帝透过车帘缝隙，看到入口两侧立着几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武器的守卫，正懒洋洋地检查着入城的人和货物。

    旁边的巨石上，赫然贴着几张颜色暗沉，画着抽象图案和文字的……“告示”？

    其中一张图案上，画着几个人形轮廓，旁边用扭曲的文字标注着什么，最醒目的是一个滴着血的狰狞骷髅标记。

    九幽魔宗的悬赏令。

    虽然画得抽象，但那份恶意和威胁，扑面而来。

    守卫检查到陈福的车队时，显然认得这位“万通行”的管事，只是随意看了两眼货单，便挥手放行。

    目光扫过女帝她们这辆挂着帘子的车时，略微停留了一下，但也没多问。

    车队顺利驶入黑石城。

    城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喧嚣和混乱。

    道路崎岖不平，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棚屋、地摊和冒着黑烟的简陋作坊。

    叫卖声、争吵声、酗酒者的狂笑声不绝于耳。

    空气污浊不堪。

    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穿着皮甲扛着武器的冒险者，裹着厚袍风尘仆仆的行商，眼神凶悍的原住民，还有一些衣着暴露，浓妆艳抹在街边招揽生意的女子。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和利益交换。

    商队的货栈位于黑石城相对靠内，稍微“整洁”一点的区域，是一片由几栋黑曜石砌成的二层石屋围成的小院。

    院子有简陋的木栅栏门，还有几个商行自己的护卫把守。

    车队驶入院子，陈福指挥着人手卸货，安顿驯兽，忙乱了一阵。

    然后他才亲自引着女帝等人，进了最里面一栋看起来最坚固，也最安静的石屋。

    石屋底层是个简陋的厅堂，有壁炉，有桌椅。

    楼上有几个小房间。

    “条件简陋，委屈贵人了。”

    陈福搓着手，有些歉意，“此地不比大城，只能将就。

    食物、清水和伤药，老朽马上让人送来。

    贵人们先安心休养，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已经很好了，多谢陈老。”

    女帝道谢。

    比起荒原上的风餐露宿和担惊受怕，这里确实算得上“安全屋”。

    众人简单分配了房间。

    紫凤和需要持续治疗的白凤一间，乌兰雪和彩凤一间，赤凤和玄凤一间，女帝单独一间，便于她静养和……研究碎片。

    安顿下来后，陈福又送来了一些干净的衣物和日用品，并告知她们，若无必要，尽量不要离开这小院。

    黑石城看似混乱，实则各方势力耳目众多，她们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女帝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夜幕降临，黑石城并未安静下来，反而传来更加喧闹的声浪，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庆祝还是斗殴的嚎叫声。

    女帝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简陋的木床上，左手依旧握着碎片。

    石屋的墙壁隔绝了部分噪音，但无法隔绝空气中越发浓郁的混乱灵气，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窥探感？

    不是针对她们。更像是这座城市的“底色”。

    贪婪，戒备，弱肉强食。

    碎片在她掌心，温润的能量流淌比白天似乎又顺畅了一丝。

    左臂那团邪气，在持续不断的微弱净化下，边缘处又有一小缕顽固的灰黑色“杂质”，被悄然消融。

    她闭着眼，心神顺着那能量流动，感受着碎片与这个陌生世界的微妙共鸣。

    忽然——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陈福那种小心翼翼的声音，敲击的力度均匀而克制。

    女帝睁开眼，眼神锐利。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陌生的男性声音响起，说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但女帝竟然奇异地能听懂七八分的语言：

    “坤舆载物，乾光辟易。故土来客，可闻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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