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长。

    长得有点离谱。

    女帝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光滑的白玉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四百多人，在丈许宽的阶梯上排成单列，像条沉默的蛇，蜿蜒向上。

    石阶两旁是浓得化不开的云雾。

    不是水汽，是某种……凝实得近乎液体的灵气雾。

    伸手去捞，指尖能感到湿润的凉意，但缩回手，手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走了一炷香时间，女帝心里估算，垂直高度至少上升了百丈。

    可回头看去，入口处那块石碑早就淹没在云雾下方，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而前方，云雾依旧浓重，阶梯还在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更诡异的是，她怀中的小鼎，从踏上石阶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持续的“嗡鸣”状态。

    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回家般的“雀跃”？

    鼎身微微发热，那些已经愈合大半的符文，随着她的每一步踏出，都会闪烁一下微光。

    萧辰的魂光也异常活跃，传递出一种清晰的情绪：安心，期待，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女帝皱眉。

    她一边走，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沉入鼎中，尝试与那魂光沟通：“这里……你熟悉？”

    魂光轻轻跳动，传回模糊的意念碎片：“感觉……很亲切……像是……很久以前……来过……”

    “危险吗？”

    “现在……没有……恶意……但有……规矩……”

    规矩？

    女帝还想再问，魂光却沉寂下去，似乎刚才的交流消耗不小。

    她只能压下疑惑，继续向上。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就在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抱怨腿酸、受伤的士兵快要支撑不住时——

    前方的云雾，突然变薄了。

    不是逐渐散开，是像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女帝一步踏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她愣住了。

    身后的赤凤跟着踏出，也呆住了。

    然后是玄凤、紫凤……一个个走出来的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张大嘴巴，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有巍峨的山峰。

    没有险峻的悬崖。

    他们站在石阶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向外突出的白玉平台上。

    平台边缘有雕花的栏杆，栏杆外……

    是一个山谷。

    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美得如同仙境的山谷。

    脚下平台位于山谷一侧的半山腰，向下俯瞰，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谷底平坦开阔，被一条蜿蜒的、清澈见底的溪流分成两半。

    溪流两岸，是大片大片整齐的田地，种着青翠的作物，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田埂纵横交错，间或有几棵果树，枝叶间隐约可见累累果实。

    更远处，靠近山谷内侧的山壁下，是一片片错落有致的……房屋？

    不是帐篷，不是草棚，是实实在在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房屋！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者某种晒干的宽大叶片，烟囱里正飘出袅袅炊烟。

    房屋周围，有围起来的篱笆，里面似乎养着鸡鸭之类的家禽。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田间地头走动，扛着农具，牵着……几头像是羊或者鹿的牲口。

    安静，祥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哪里是什么绝地秘境？

    这分明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宁祥和的……世外桃源！

    “我的老天爷……”

    赤凤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这是昆仑山里？咱们是不是走错了，一脚踏进哪个神仙老爷的后花园了？”

    玄凤也一脸难以置信：“这里……没有魔气。一点都没有。灵气浓得……像泡在水里。”

    乌兰雪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撼：“而且很稳定。这里的灵气流动井然有序，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阵法梳理过，形成了天然的福地。”

    彩凤的星眸扫过整个山谷，眉头却微微皱起：“但是……很奇怪。那些房子，那些田地，看起来很‘正常’，但又有点……不协调。”

    “哪里不协调？”

    女帝问。

    “太整齐了。”

    彩凤指着下方，“田地是方方正正的，房屋排列也很有规律，道路笔直。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村落，倒像是……按照某种图纸规划建造的。”

    女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

    整个山谷的布局，透着一股刻意的工整感。

    而且，那些房屋的样式……她仔细辨认，虽然因为距离远看得不太真切，但隐约觉得，风格似乎和九州常见的民居有些不同，更加古朴，甚至……有点眼熟？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怀中小鼎的震动突然加剧！

    与此同时，下方山谷中，靠近溪流边的一处空地上，原本正在劳作，走动的那些人影，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全都抬起头，看向半山腰平台的方向。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紧接着，女帝看到，那些人影开始快速移动。

    不是惊慌失措的逃跑，而是……有组织地集结。

    一些人跑向村落深处，更多的人则拿起手边的农具——锄头、镰刀、草叉——迅速在溪流边列成了松散的阵型。

    他们发现了不速之客。

    “戒备。”

    女帝低声道。

    身后队伍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此刻全都握紧了兵器，眼神锐利。

    然而，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下方村落里，跑出来三个人。

    他们沿着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快速向山壁这边跑来。

    这条路似乎直通半山腰平台的下方。

    女帝眯起眼睛，看着那三人越来越近。

    是两男一女。

    衣着很朴素，是粗麻织成的短褐，样式简单，有点像九州偏远山村百姓的打扮，但细节处又有不同，比如领口和袖口的纹饰，更加古朴繁复。

    三人跑得很快，动作矫健，显然不是普通农夫。

    很快，他们抵达了山壁下方，也就是白玉平台垂直下方的位置。

    那里似乎有一条从平台延伸下来的狭窄陡峭石阶小路。

    三人沿着小路开始向上攀爬。

    “陛下，要不要……”

    赤凤做了个拦截的手势。

    女帝抬手制止：“先看看。他们人不多，而且……似乎没有敌意。”

    的确，那三人虽然动作迅速，但手中并没有武器，脸上也没有凶狠的表情。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但攀爬石阶的速度丝毫不慢。

    他身后是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像是兄妹，面容有几分相似，神情紧张而警惕。

    不到一炷香时间，三人爬上了平台。

    他们在距离女帝队伍约十丈外停下，没有再靠近。

    双方对峙。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山谷的呜咽。

    女帝打量着对方。

    老者估摸有七十上下，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死死盯着她——准确说，是盯着她怀中那因为震动而微微发出轻鸣的小鼎。

    那对年轻男女约莫二十出头，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健康麦色，眼神里有好奇，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女帝看不懂，混合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终于，那白发老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古怪的口音，但勉强能听懂：“外……外来者。你们……如何找到‘接引台’？又如何……能登上这‘登仙阶’？”

    接引台？登仙阶？

    女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机缘巧合。阁下是此间主人？”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粘在小鼎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你怀中……那物……可否让老朽……近观一眼？”

    女帝沉默片刻，将小鼎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

    小鼎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嗡鸣声陡然变大！

    鼎身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温润的青光，那道最深的裂痕处，甚至隐隐有光华流转！

    而对面的老者，在看到小鼎全貌的刹那——

    “噗通！”

    他竟直接双膝跪地！

    不是虚跪，是结结实实、额头触地的那种大礼！

    “爷爷！”

    他身后的年轻男女惊呼，想要去扶，却被老者抬手制止。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盯着小鼎，又看向女帝，以及她身后那些虽然狼狈却气质不凡的众人，尤其是几位凤主身上隐约流转的凤魄气息。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女帝身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

    “圣鼎……凤魂……真的是……真的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女帝和众人，再次伏地，高声喊道：

    “守墓一族第十七代族长，姜石，率子孙姜明、姜雨——”

    “恭迎圣鼎与诸位尊者——”

    “归来！！！”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穿越千年的虔诚与沧桑。

    女帝怔住了。

    她身后所有人，全都怔住了。

    赤凤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玄凤的瞳孔骤然收缩，紫凤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守墓一族？

    圣鼎？

    尊者？

    归来？

    女帝低头，看着掌心依旧在微微震动，仿佛与这片山谷与眼前老者产生某种共鸣的小鼎。

    萧辰的魂光传递来清晰的情绪：亲近，悲伤，释然。

    她再抬头，看向跪伏在地、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者，又看向下方山谷中那片祥和的村落，那些已经停止列阵、正仰头望来的人群。

    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或许……

    他们找到的，不仅仅是路。

    还有……前人留下的“答案”？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