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回到京城时,朱雀大街已经乱套了。
不是打仗那种乱,是更糟心的乱——满街都是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车上是家里能带走的全部家当:半袋米,几件衣服,一口铁锅。
人挤人,车撞车,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老人的叹气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街两边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
开着的几家,门口都堵满了人。
金凤在一家粮铺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价牌——木牌上的字是刚用炭笔改过的,墨迹都没干:
“粳米,每斗三贯钱。”
金凤以为自己眼花了。
三天前她离京时,粳米才四百文一斗。三天,涨了七倍半。
粮铺老板是个胖老头,此刻正站在门口的高凳上,手里拿着个铜锣,“当当当”地敲:“排队!都排队!每人限购一斗!多了不卖!”
底下的人群推搡着往前挤。
“王老板!前天不是才一贯钱吗?怎么又涨了?”
“是啊!我家就剩半斗米了,这价谁吃得起啊!”
“你囤了多少粮?开仓!朝廷有令,非常时期不得囤积居奇!”
王老板脸一横,唾沫星子飞溅:“朝廷?朝廷管得了魔物,管得了我开铺子卖米?嫌贵别买!下一个!”
金凤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布庄、药铺、铁匠铺。
情况都一样:布匹价格涨了五倍,而且只剩最差的粗麻布;药材价格涨了十倍,普通伤兵根本用不起;铁匠铺倒是有货,但只收金子或者……粮食。
以物易物,货币体系正在崩溃。
金凤加快脚步,走到朱雀大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门口没挂招牌,只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商”字。
商政司总署。
这是金凤在朝廷里挂职的地方,名义上管商业税收,实际上……她什么都管。
推开大门,里面比外面还乱。
十几个文吏抱着账簿跑来跑去,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地上堆满了各地发来的急报和账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掌柜的!”
一个中年文吏看见金凤,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说。”
金凤边往里走边脱外套,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第一,京城粮仓存粮只够全城百姓吃十五天。这还是按最低配给算的。”
“第二,各地商路全断了。
从江南运粮的船队,在运河上被魔化的水鬼掀翻了三艘,剩下的不敢走了。”
“第三,最麻烦的……”
文吏压低声音,“有人在囤粮。不是小打小闹,是几家大商号联手,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粮食全收了。
现在京城七成的存粮,在他们手里。”
金凤在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哪几家?”
文吏递上一份名单。
金凤扫了一眼。
都是熟面孔,京城有名的粮商,背后多少都沾点权贵的影子。
其中最大的三家:陈记、王记、还有……李记。
李记的东家,是她本家一个远房堂兄,叫李德财。
“有意思。”
金凤放下名单,“我这位堂兄,胆子不小。”
“掌柜的,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请陛下下旨,强行征粮?”
“不用。”
金凤摇头,“强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会激起民变。
而且……他们既然敢囤,就肯定准备好了后路,粮仓位置肯定隐秘,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胤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八凤驻守的八个“安全区”:京城、洛阳、北境防线、西域绿洲、南疆百越部落、东海港口、以及墨凤的天工院和青凤的百草堂。
八个点,像八个孤岛,散落在被魔灾吞噬的九州大地上。
但孤岛之间,还有联系。
“第一,”金凤转身,语速很快,“从今天起,商政司推行‘战时配给制’。
按人头,每人每天配给半斤米、二两菜、一钱盐。
凭‘户籍牌’到各坊指定粮站领取。”
文吏飞快记录:“那钱……”
“不要钱。”
金凤说,“配给免费。钱已经没用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功勋点’。”
“功勋点?”
“对。”
金凤走到另一面墙前,墙上贴着一张她连夜画的表格,“建立‘功勋点交易系统’。
百姓可以靠三种方式获得功勋点:一,参加守城、修城墙、运物资等劳役;二,上交魔物尸体或有用材料;三,有特殊技能者,如铁匠、木匠、医师,按其贡献评定。”
她顿了顿:“功勋点可以兑换三样东西:一,超过配给额的粮食和生活物资;二,优先就医权;三,将来魔灾平息后的免税额度或土地奖励。”
文吏眼睛亮了:“掌柜的,这法子妙!
既能调动百姓积极性,又能绕过现在的货币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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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物资怎么运?八个安全区之间,陆路全断了。”
金凤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天空。
天空中,十几只巨大的“机关鸟”正在盘旋。
那是墨凤设计的运输型号,翼展三丈,腹部有个大货舱,能载重三百斤。
虽然飞不远,但在安全区之间短途运输,足够了。
“天上走。”
金凤说,“第一批二十只机关鸟已经到位,每只配两名驾驶工匠。
路线图我画好了,从京城到洛阳,再到北境、西域……形成一个环形运输网。”
“那地下呢?”
文吏追问,“有些地方机关鸟飞不到,比如……”
“地下也有路。”
金凤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卷泛黄的图纸,“这是太祖时期修建的‘应急密道’图,连通京城和周边十七个重要城镇。
荒废百年了,但骨架还在。
我已经派人去清理、加固,三天内,第一批地下运输队就能出发。”
文吏彻底服了:“掌柜的,您这是……把整个大胤的商业网络,硬生生改成了战时物流体系啊!”
“不然呢?”
金凤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囤粮商号的名单,“现在,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字。不是奏折,是……商业合同。
文吏凑过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合同内容是:商政司以“功勋点”为抵押,向陈记、王记、李记等七家粮商,“借”粮五十万石。借期一年,年息……零。
但附加条款是:七家粮商必须加入“战时商业联盟”,遵守商政司的定价和配给规则。
同时,他们可以获得“优先运输权”——商政司的机关鸟和地下运输队,会优先保障他们的非粮食商品运输。
说白了:粮,你们得拿出来,白用一年。
但作为交换,你们其他生意,我给你们开绿灯。
“这……”
文吏咽了口唾沫,“他们会答应吗?粮食现在是硬通货,他们囤着就是为了等粮价涨到天上……”
“他们会答应的。”
金凤把合同递给他,“因为不答应的后果,更严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对面一家正在装修的铺子。
那是李记新开的“珍玩阁”,专卖从西域运来的珠宝玉器。
“去告诉李德财,”金凤淡淡地说,“他的三批西域货,现在都卡在洛阳。
没有我的运输批文,那些货会在仓库里烂掉。
如果他签了这份合同,明天,货就能到京城。”
文吏倒吸一口凉气:“掌柜的,您这是……用他其他生意的命脉,逼他交出粮食?”
“这叫商业谈判。”
金凤微笑,“去吧。记住,态度要客气,道理要讲清楚。
咱们是文明人,不做强买强卖的事。”
文吏捧着合同,连滚爬爬地跑了。
金凤重新坐回书案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金算盘,手指在算珠上轻轻拨动。
五十万石粮,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
加上现有的存粮,能撑四个月。
四个月……应该够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年轻文吏捧着个小木箱进来:“掌柜的,天工院送来的。
说是您要的‘附魔材料样品’,让您看看哪些能批量采购。”
金凤打开箱子。
里面是十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金属锭、还有晒干的草药。
每样都贴着标签:寒铁锭(北境)、铭文砂(西域)、止血草粉(南疆)、深海铜(东海)……
她一块一块拿起来看,用指尖感受质地,凑近闻气味,甚至还用牙齿轻轻咬了咬——这是她多年经商养成的习惯,东西好不好,亲自试过才知道。
当拿起一块暗红色的、像劣质玛瑙的石头时,她愣了一下。
这石头……在发热。
不是摸久了手温的那种热,是石头自己在发热,像有微弱的脉搏在里面跳动。
她把石头凑到眼前仔细看,能看到石头内部有极其细微的、丝状的流光在缓缓游动。
标签上写着:“赤血石,产自北境火山地带,可用于绘制火属性符文。”
金凤皱起眉头。
她记得墨凤说过,绘制符文最好的材料是“灵石”,但灵石只存在于传说中,现实中谁也没见过。
现在用的替代材料,要么导灵性差,要么不稳定,要么太稀有。
而这块赤血石……这感觉……
她放下石头,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书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抄文字,记录着她这些年游历各地收集的“奇物异闻”。
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画着一块石头,旁边有小字注释:“灵界常见资源,低阶灵石,可用于修炼、布阵、驱动法器。
特性:触之微温,内有灵光流转,久置不凉。”
金凤抬头,看看书上的图,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赤血石。
一模一样。
她猛地站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这真是低阶灵石……如果九州大地上真的开始出现灵界才有的资源……
那意味着什么?
窗外的天空,血月依旧高悬。
但金凤握着那块发烫的石头,第一次觉得……这场仗,或许,还有别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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