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的炉子,灭了三个。
不是没柴,是烧炉子的铁匠老赵累倒了,一头栽进炉膛口,要不是徒弟眼疾手快把他拖出来,人就熟了。
徒弟们把老赵抬到角落的草席上,给他灌了半碗凉水,老赵醒来第一句话是:“炉温……炉温不能降……”
然后他又昏过去了。
墨凤站在工坊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攥着一卷图纸,图纸边缘被她的汗水浸得发皱。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看东西都带重影。
但她不能睡,外面砰砰砰的敲门声像催命一样,一刻不停。
“墨凤大师!北境急报!雪凤筑起的‘冰凰长城’被冰魔头领连续撞击,有三处出现裂纹,急需‘破冰锥’至少五百支!最好能发射的那种!”
“大师!南疆来信!青凤大人净化毒龙潭后,发现潭底深处有魔化巨蟒巢穴,普通箭矢射不穿鳞片,求‘穿甲破魔箭’图纸和样本!”
“东海……东海更急!金凤大人的船队遭遇深海女妖,船体受损严重,需要‘水下爆破雷’和‘船体紧急修补胶’!
还有,他们在海里捞到一块奇怪的青铜碎片,上面有字,已经用机关鸟送来了,马上就到!”
墨凤听着这些汇报,脑子里像有十架水车同时在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抓起铜喇叭:
“第一组!北境的‘破冰锥’,用寒铁做锥头,锥身刻‘融冰符’,尾部加装‘推进药包’,做成一次性弩箭样式!图纸我马上画!”
“第二组!南疆的‘穿甲箭’,箭镞用螺旋纹,增加穿透力!
在箭杆内部灌入‘腐蚀药液’,中靶后炸开!这个需要试验,先做二十支样品!”
“第三组!东海的‘水下爆破雷’,外壳用蜡密封,内置延时机关,保证入水三息后引爆!
‘修补胶’用鱼鳔胶混合‘止血草粉’,再加入硫磺增强粘性!”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工坊里重新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风箱的呼呼声,还有工匠们嘶哑的吆喝声。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汗味、还有各种药粉的刺鼻气味。
墨凤跳下高台,走到一张长条木桌前。
桌上摊满了图纸、算筹、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零件。
她抓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笔尖划过皮革,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设计一种全新的东西。
不是弩,不是箭,是……炮。
灵感来自金凤上次来信提到的一种“西域火器”,据说能把铁球打出几百步远。
但那种火器用的是火药,而火药对魔物效果有限——爆炸的冲击波能震碎普通尸魔,但对皮糙肉厚的高阶魔物,就有点不够看了。
墨凤要做的,是把“火炮”和“诛魔符文”结合起来。
原理很简单:用高压蒸汽推动特制的“炮弹”,炮弹外壳刻满符文,内部填充净魔粉和铁砂。
发射时,蒸汽的推力让炮弹获得极高的初速度,能轻易击穿魔物的防御。
击中后,外壳碎裂,内部的净魔粉和铁砂炸开,形成大范围的净化杀伤。
理论上可行。
但问题一大堆。
第一,蒸汽从哪里来?
需要一个大锅炉,而且压力要足够高。
第二,炮管用什么材料?
普通铁管承受不住高压蒸汽,会炸。
第三,炮弹的符文怎么刻?
要在弧形的金属球表面刻满复杂的符文,而且必须精准,错一点就可能失效。
墨凤咬着炭笔,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这时,工坊大门被撞开,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大、大师!东海送来的青铜碎片到了!”
墨凤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碎片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在某些角度下,能隐约看到下面刻着极其细密的文字。
不是大胤文字,也不是西域文字。
墨凤拿起放大镜——她自己磨的水晶片,凑近仔细看。
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文字……这些文字的排列方式,还有某些特定的符号组合……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了!
是《天工开物》残卷里提到过的,“上古机关术”的铭文写法!
那本书是墨家祖师传下来的,里面记载了很多失传的技艺,其中就包括一种“符文叠加”技术——能在同一件物品上,刻印多层不同效果的符文,彼此互不干扰,还能相互增强!
墨凤猛地抬头,看向桌上那张刚画了一半的“诛魔炮”草图。
如果用这种技术……
她抓起炭笔,重新画。
炮身不用一体成型,分成三段:基座、炮管、炮膛。
每段刻印不同的符文——基座刻“稳固符”和“减震符”,炮膛刻“增压符”和“耐热符”,炮管刻“加速符”和“精准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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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也分层:外壳刻“破甲符”,中层灌净魔粉,内层装铁砂和“爆裂符”核心。
这样,发射时,基座符文保证炮身稳定,炮膛符文让蒸汽压力达到极致,炮管符文赋予炮弹速度和精准度。
击中后,破甲符先撕开防御,净魔粉和铁砂灌入伤口,最后爆裂符从内部炸开,彻底摧毁魔物体内的魔气核心。
完美!
墨凤激动得手都在抖。她立刻把草图分成三份,分别交给三个最得力的徒弟:
“阿大,你去研究基座!材料用‘黑铁木’,那玩意儿又硬又韧,还能承载符文!”
“阿二,你负责炮管!去库房找找有没有‘寒铁锭’,寒铁耐高温,而且自带一丝冰属性,能克制火系魔物!”
“阿三,你搞定炮弹!符文刻印是关键,去找‘铭文师’老刘,让他把‘符文叠加’的技术教给你!”
三个徒弟领命而去。
墨凤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但放松只持续了三息。
工坊角落里传来争吵声。
“北境的寒铁用完了!最后三块刚才拿去做破冰锥了!”
“西域的‘铭文砂’也快没了!那玩意儿只有流沙河下游才有,现在沙魔眼爆发,根本过不去!”
“南疆送来的‘止血草粉’数量不对!说好的一百斤,只到了六十斤!青凤大人那边也在打仗,匀不出更多了!”
资源短缺。
这是最大的问题。
墨凤揉着太阳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八凤分守八方,每处战场都需要特定的材料:北境要寒铁克制冰魔,西域要铭文砂绘制符文,南疆要草药制作丹药,东海要……东海要什么来着?
对了,青铜。
金凤送来的那块青铜碎片,提醒了她。
东海自古多沉船,海底应该有大量青铜器。
虽然被海水腐蚀了千年,但回炉重炼,还是能用的。
而且青铜有个好处:导灵性好,适合刻印符文。
墨凤立刻抓起纸笔,通过心灵网络联系金凤:“东海,海底打捞青铜器,有多少要多少,紧急!”
然后又联系青凤:“南疆,止血草粉优先供应前线伤兵,我这边想办法用其他材料替代。”
联系乌兰雪:“北境,冰魔尸体里可能凝结‘冰核’,那玩意儿或许能替代寒铁,试试看。”
最后联系……她顿了顿。
西域的彩凤已经和乌兰雪融合,现在驻守西域的是彩凤。
彩凤的星眸能力,或许能帮忙寻找替代材料?
“彩凤,”墨凤在心里说,“西域沙漠里,有没有一种‘星砂’?
传说中夜晚会发光的沙子,对魔气有微弱净化效果的那种。”
几息后,彩凤的回应传来,断断续续,似乎很疲惫:“有……在‘流沙河’源头……但那里现在是沙魔眼的核心区……我去不了……”
墨凤咬了咬牙:“知道了,你先守住防线,材料的事我想办法。”
通讯结束。
她抬起头,看着工坊里忙碌的工匠们,又看了看墙上那张巨大的九州地图。
地图上,十三处魔窟被标成醒目的红点,像十三颗钉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
而她们八凤,就是十三根试图拔掉毒瘤的……针。
太少了,太累了。
但没得选。
墨凤重新站起来,走到那个刚被抬下去的老赵身边。
老赵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躺好。”
墨凤按住他,“炉子的事,我亲自去盯。”
“可是大师,您已经三天没——”
“四天也没事。”
墨凤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嘴里。
那是白凤给的“提神丹”,能强行驱散疲劳,但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昏睡一整天。
她现在需要清醒。
走到一号炉前,墨凤挽起袖子,亲自拉风箱。
风箱呼哧呼哧响,炉膛里的火苗重新旺起来。
她盯着火焰,脑子里还在飞快计算:炮身的长度、炮管的厚度、炮弹的重量、符文的排列顺序……
一个时辰后,第一门试验型“诛魔炮”组装完成。
样子很丑。
基座是黑铁木胡乱拼的,炮管是寒铁锭卷成的,接缝处用铜水浇铸加固,像条丑陋的蜈蚣。
炮弹更寒酸,就是个铁球,表面歪歪扭扭刻满了符文。
墨凤指挥工匠把炮拖到工坊外的试验场。
试验场是用废弃的城墙砖围起来的,方圆五十丈。
场中央立着三个靶子——不是木靶,是三头被俘虏的低阶尸魔,用铁链锁在石桩上,正龇牙咧嘴地嘶吼。
墨凤亲自装填炮弹。
她抱起那颗铁球,塞进炮膛,然后拧紧后面的密封盖。
接着,她拉动一根拉杆——那是启动锅炉的机关。
“咕嘟……咕嘟……”
炮身内部的锅炉开始工作,水被加热,产生蒸汽。
压力表上的指针缓缓爬升。
五十、一百、一百五……
当指针跳到“二百”时,墨凤深吸一口气,拉下了发射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炮身猛地后坐,基座下的土地被震得塌陷下去半尺。
炮口喷出一团炽白的蒸汽,蒸汽中,那颗铁球化作一道黑影,呼啸着飞向靶场!
速度太快了,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
只听“砰!砰!砰!”三声闷响。
三个靶子……不,是三头尸魔,同时炸开!
不是被击穿,是炸开。
像三颗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中,黑色的血肉和骨头碎片四处飞溅,最远的飞出了十几丈。
爆炸中心的地面,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大坑,坑里还残留着净魔粉燃烧后的青烟。
一击,三杀。
试验场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墨凤大师威武!”
“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能改变战局!”
墨凤也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三天来第一个笑容。
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炮身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接着,炮管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炽热的蒸汽从裂缝里喷出,发出刺耳的尖啸。
裂缝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炮身。
“退后!”
墨凤厉喝。
话音刚落。
“轰——!!!”
第二声巨响。
不是炮弹发射,是炮身……炸了。
寒铁铸成的炮管承受不住内部的高压蒸汽,彻底崩碎。
碎片像弹片一样四射飞溅,最近的几个工匠被划伤,惨叫倒地。
烟尘散去后,试验场上只剩下一堆扭曲的废铁,和满地哀嚎的伤者。
墨凤站在原地,脸上沾着灰,衣服被碎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她看着那堆废铁,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呆若木鸡的徒弟们说:
“记录失败原因:炮管材料强度不足,接缝处是薄弱点。
下次改进方案:炮管一体铸造,内部加装‘加固符文’。
还有,给受伤的人包扎,工钱加倍。”
说完,她走回工坊,重新拿起炭笔。
纸上,第二代诛魔炮的草图,已经开始勾勒。
而窗外,血月的光芒,正冷冷地照在这片忙碌的土地上。
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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