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灯,亮了一夜。
不是一盏,是七盏。
七盏油灯按北斗方位摆在长条木桌上,灯油里掺了安神的草药,烧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
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影子最深处,白凤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
伤兵是前天从城墙上下来的,左肩被尸魔爪子挠了一下,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溃烂,散发出甜腻的腐臭味。
这是魔气侵蚀的初期症状,不及时处理,三天内就会彻底魔化,到时候只能……处理掉。
白凤用银针蘸了“净魔散”,轻轻涂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黑肉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白烟。
伤兵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吭一声。
“疼就喊出来。”
白凤说。
“不……不疼……”
伤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
白凤检查伤口。
黑色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芽,但还不够。
她又取出一根稍粗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对准伤口中心一处最顽固的黑斑,轻轻刺入。
针尖进入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顺着针身反冲上来。
她立刻调动体内的凤魄之力——不是攻击性的那种,是温和的“治愈之力”,顺着银针灌进去。
黑斑像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
三息后,伤口彻底干净了。
白凤拔出银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又从旁边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清心丹,早晚各一粒,连服三天。这三天别碰荤腥,多喝水。”
伤兵接过药,想跪下磕头,被白凤扶住。
“下一个。”
她说。
门帘掀开,两个民夫抬着个担架进来。
担架上是个年轻士兵,腹部被什么东西捅穿了,肠子都流出来一截。
人已经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白凤检查伤势,眉头皱紧。
魔气已经侵入内脏,清心丹没用了,净魔散也来不及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九转还魂针”强行激发他最后的生机,把魔气逼出来,但成功率……不到三成。
而且,施针者会消耗大量心血。
白凤看了看桌上那七盏油灯,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小药箱——药箱最底层,贴身放着那尊小鼎虚影。
她能感觉到,小鼎里的魂光,比三天前又微弱了一丝。
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抬到里间。”
白凤做出决定。
两个民夫把伤员抬进里屋,放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木床上。
白凤关上门,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不是银白色,是淡淡的金色,针尾雕刻着凤羽纹路。
九转还魂针,白凤师门的不传之秘,一生只能用九次,她之前已经用过三次。
这是第四次。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调动体内所有的凤魄治愈之力。
淡白色的光晕从她身上升起,像初升的朝阳,温暖而不刺眼。
第一针,刺膻中。
针入三寸,金光微闪。伤员身体猛地一颤,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针,刺气海。
针入两寸半,金光更盛。伤员腹部伤口处,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第三针,刺神庭。
针入一寸,金光暴涨。
伤员睁开眼睛,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白凤额头开始冒汗。
她感到一阵眩晕,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什么。
但她没停,继续施针。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当第七针刺入“命门穴”时,伤员突然剧烈咳嗽,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黑血落地,像活物一样蠕动,然后迅速蒸发,消失不见。
魔气逼出来了。
白凤松了口气,但手上动作没停。第八针刺“涌泉”,稳固根基;第九针刺“百会”,唤醒神智。
九针完毕。
伤员呼吸平稳下来,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腹部的伤口虽然还在,但不再流血,边缘开始长出粉嫩的新肉。
成功了。
白凤拔出银针,用布擦干净,重新包好。
她踉跄一步,扶住墙才没摔倒。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九转还魂针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还大。
她勉强走到外间,对守在那里的民夫说:“人救回来了,但需要静养一个月。抬到后面病房去,按时喂药。”
民夫千恩万谢地抬着人走了。
白凤瘫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稍微压住了那股眩晕感。
她看向窗外。
血月还挂在天上,第三天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片暗红色的斑块。
又一夜过去了。
百草堂里,伤员的呻吟声、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外面院子里,还躺着几十个等待救治的人,有的伤口已经发臭,有的神志开始不清。
救不完。
根本救不完。
白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从药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把那尊小鼎虚影拿出来,放在桌上。
鼎身还是布满裂痕,光芒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
中心那点魂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柔和的、乳白色的光——那是她凤魄之力中最精纯的“生机本源”。
她将指尖轻轻点在小鼎中心。
光团融入鼎身。
鼎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光芒似乎……亮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像在绝对黑暗里,多了一粒灰尘那么大的光。
但白凤感觉到了。
她的生机之力,对修复小鼎……有用。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
她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捧着小鼎,将更多的生机之力缓缓注入。
一炷香时间。
两炷香时间。
她额头的汗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小鼎上的裂痕,有一条……只有她这种常年和伤口打交道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愈合迹象。
就像伤口结痂前,边缘会微微收缩。
那条最浅的裂痕,边缘向内收拢了不到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但确确实实,在愈合。
白凤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不敢停,继续注入生机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传来鸡鸣声——城里居然还有鸡活着,真是个奇迹。
天快亮了。
白凤终于撑不住了。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
但她没完全昏过去。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纯白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中央悬浮着一尊完整的小鼎——不是虚影,
是实体。
鼎身光滑如镜,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鼎口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萧辰。
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他朝白凤伸出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白凤想靠近,但脚下像踩着棉花,怎么都走不动。
她拼命想听清萧辰在说什么,但声音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谢……谢……”
两个字。
然后,更模糊的几个音节:
“……昆……仑……”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凤猛地惊醒。
她发现自己还趴在桌上,额头磕红了一块,火辣辣地疼。
窗外天已蒙蒙亮,血月的光芒淡了许多,但还没完全消失。
桌上,小鼎虚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不一样了。
鼎身中心那点魂光,比昨晚……亮了一倍。
虽然还是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变亮了。
而且鼎身上那条最浅的裂痕,愈合的迹象更明显了——现在不用仔细看,也能察觉到它变短了一点点。
白凤愣愣地看着小鼎,又摸了摸自己磕红的额头。
不是梦。
那个“谢”字,还有那个“昆仑”……是真的。
萧辰的残魂,在回应她。
虽然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但确确实实,在回应。
白凤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赶紧擦掉眼泪,小心翼翼地把小鼎捧起来,贴在心口。
“等我。”
她轻声说,“我会治好你。一定。”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百草堂外,又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
呻吟声、哭喊声、还有医馆学徒们慌乱的脚步声,重新汇成一片。
白凤把小鼎贴身放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挽起袖子。
“下一个。”
她说。
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希望。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