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凤是坐船进南疆的。
船是条小舢板，撑船的是个百越族的老阿婆，脸上纹着青黑色的图腾，皱纹深得像刀刻。
船在浑浊的江面上晃晃悠悠，江两岸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雨林，慢慢变成枯黄、发黑、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灰败。
越往里走，空气越不对劲。
刚开始只是潮湿的闷热，后来开始闻到淡淡的甜腥味，像熟透的果子腐烂的味道。
再后来，那味道变得刺鼻，像硫磺混合着尸体，吸一口就呛得人喉咙发痒。
老阿婆用一块浸了药汁的布蒙住口鼻，递给青凤一块：“姑娘，戴上吧。前面的‘瘴气’，闻多了会发疯。”
青凤接过布，没戴，只是凑到鼻尖闻了闻。
布上的药汁是用七种解毒草药熬的，配比很精准，但……不够。
她抬头看向前方。
江面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一缩。
整片雨林，死了。
不是枯死，是“病”死的。
树干上长满了暗紫色的、像肿瘤一样的疙瘩，疙瘩表面渗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树叶不是掉光，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边缘卷曲，像被烫过。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菌毯，菌毯上开着零星几朵鲜红色的花——花心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人脸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
而最深处，江水的源头方向，一道墨绿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像一条连接天地的毒龙。
那就是毒龙潭。
“不能再往前了。”
老阿婆停下船，声音在发抖，“三天前，部落里最后一批勇士进去，一个都没回来。
昨天……昨天潭边开始飘出他们的尸体，全身发黑，皮肤溃烂，眼睛变成了绿色。”
青凤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不是指南针，是“瘴气浓度仪”，墨凤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能大致测出空气中毒素的种类和强度。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停在“极危”的红色区域，颤抖个不停。
这里的毒瘴浓度，能在一炷香内毒死一头大象。
青凤收起罗盘，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碧绿色的丹药。
自己吞了一颗，递给老阿婆一颗：“含在舌下，别咽下去。”
老阿婆接过，依言含住。
丹药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从舌尖扩散到全身，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你在这里等我。”
青凤说，“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就顺流而下，去最近的寨子报信。”
“姑娘你一个人——”
“我是医生。”
青凤打断她，笑了笑，“医生，就是专门治病的。”
她跳下船，踩上那片灰白色的菌毯。
菌毯很软，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内脏上，发出“噗叽”的声响。
她每一步都很小心，尽量避开那些开着人面花的区域。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某种……很多脚在地上爬的声音。
青凤停下脚步，从药篓里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从枯死的树丛里，爬出来一群东西。
勉强能看出是昆虫——蜈蚣、蝎子、蜘蛛，但体型放大了十倍不止。
蜈蚣的每一节肢体都长着倒刺，蝎子的尾巴不是一根，是三根，每根尾针都滴着绿色的毒液。
蜘蛛更离谱，背上长着一张婴儿的脸，正朝着青凤“咯咯”地笑。
魔化的毒虫。
青凤叹了口气。她最讨厌虫子。
第一只巨型蜈蚣扑了上来，百足齐动，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青凤没躲，右手一抬，银针脱手飞出！
“咻——！”
银针精准地扎进蜈蚣头部第三节的关节缝隙——那是它神经中枢所在。
蜈蚣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绳子，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更多的毒虫涌了上来。
青凤双手齐出，指缝间夹满了银针。
她脚步轻移，身形在毒虫群中穿梭，每一次停顿，都有一根银针飞出，必中要害。
十息时间，地上躺了二十多只毒虫尸体。
但她没时间庆祝。
因为更深处，毒龙潭的方向，那根墨绿色的烟柱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烟柱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庞大的、长条状的影子在游动。
然后，烟柱猛地炸开！
无数墨绿色的液滴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落在周围的枯树上、菌毯上、毒虫尸体上。
被淋到的枯树瞬间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菌毯上的那些人面花疯狂扭动，发出凄厉的尖啸。
毒虫尸体……则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脓水。
青凤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特制的，浸过解毒药液。
绿色的毒雨落在伞上，发出“噼啪”的轻响，然后顺着伞面流下，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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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雨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雨停时，青凤收起伞，看向前方。
毒龙潭的轮廓清晰了许多。
那是一个直径约百丈的深潭，潭水是粘稠的墨绿色，表面不断冒着拳头大的气泡，气泡炸开时释放出更浓郁的毒瘴。
潭边堆积着大量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野兽的。
而潭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先是头。
蛇头，但长着鹿角，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竖瞳。
然后是颈，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
最后是身躯——粗得像水缸，长不见尾，从潭底蜿蜒而出，盘踞在潭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凤。
毒龙。
或者说，被魔气侵蚀、彻底魔化了的毒龙遗骸。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没有声音，但一股肉眼可见的墨绿色音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成了淡绿色。
毒瘴冲击！
青凤脸色一变。
她双手快速结印，体内的青木长生诀疯狂运转，一股充满生机的青色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青色光盾。
“嗡——！”
毒瘴音波撞在光盾上，光盾剧烈颤动，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青凤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挡不住。
毒龙的实力，至少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初期。
而她才筑基中期，硬拼是找死。
必须换个思路。
青凤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她看向四周——那些被毒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枯树，那些还在顽强生长的灌木，还有脚下这片虽然被菌毯覆盖但深处还有生机的土地。
这里是南疆，十万大山。
最不缺的，就是生命。
青凤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木杖——不是普通的木杖，杖身用千年桃木心雕成，顶端镶嵌着一块淡青色的、刻满玄奥纹路的玉石。
巽位碎片·巫神杖。
虽然只是碎片，但蕴含的“风”与“生”的法则，正适合她的青木长生诀。
她将巫神杖插进脚下的菌毯，双手握住杖身，闭上眼睛。
青木长生诀，全开！
“以我之血，唤大地之灵。”
她低声吟唱，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以我之气，引草木之生。”
杖顶那块青色玉石骤然亮起！
以巫神杖为中心，一股充满生机的青色波纹扩散开去。
波纹所过之处，奇迹发生了。
那些枯死的树，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绿色的树皮。
树梢抽出新芽，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成叶片。
那些灰白色的菌毯，在青色波纹的冲刷下，像冰雪遇到阳光，迅速消融、褪去。
露出底下湿润的土壤。
土壤里，有东西在破土而出。
是草。
不是普通的草，是青凤这十年游历南疆，收集的十七种最顽强、最擅长解毒的草药种子。
她用秘法温养了三年，一直带在身边，就是等着今天。
种子发芽、抽茎、展叶、开花。
整个过程，在青色波纹的催动下，压缩到短短十息。
十息后，青凤周围十丈范围内，已经变成了一片生机勃勃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草药园。
园子里开着紫色的小花、长着锯齿状的叶子、还有攀爬的藤蔓——每一种，都是解毒圣品。
而更远处的枯树和菌毯，虽然没能完全恢复，但蔓延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毒龙似乎被激怒了。
它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暴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粗长的尾巴像一根巨鞭，狠狠抽向那片草药园！
这一击要是抽实了，别说草药园，连青凤都得变成肉泥。
但青凤没躲。
她双手印诀再变，巫神杖光芒大盛！
草药园里的所有植物，突然同时释放出淡青色的药雾。
药雾在半空中交织、凝聚，竟然形成了一面柔韧的、半透明的青色屏障。
龙尾抽在屏障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青色屏障剧烈凹陷，但……没破！
它以柔克刚，将龙尾的大部分力道分散、化解。
屏障表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毒龙尾巴上沾染的墨绿色毒液，竟然开始被净化、褪色！
毒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收回尾巴。
尾巴尖端的鳞片，已经变成了正常的墨绿色——不是被魔气污染的墨绿，是它原本的颜色。
净化，起效了。
青凤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双手握住巫神杖，杖身开始微微发烫——那是巽位碎片在共鸣，在兴奋。
“再来。”
她轻声说。
毒龙彻底暴怒了。
它张开大嘴，不是喷毒瘴，而是……吐出了一颗拳头大的、墨绿色的珠子！
本命毒丹！
毒龙竟然被逼到动用本命毒丹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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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丹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毒瘴浓度就飙升一倍！
十息之内，这片区域就会变成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踏足的绝毒死地！
青凤瞳孔骤缩。
挡不住。
本命毒丹的毒性，不是现在的她能净化的。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不挡，迎上去！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巫神杖上。
杖顶那块青色玉石吸收了精血，光芒暴涨三倍！
然后她双手握住杖身，对准那颗毒丹，狠狠一掷！
巫神杖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射毒丹！
不是攻击，是……融合！
“嗤——！！”
青色流光撞上毒丹的瞬间，没有爆炸，而是像水遇到海绵一样，被毒丹吸收了！
毒丹的旋转骤然停止，表面的墨绿色开始剧烈翻腾，时而变成青色，时而变回墨绿。
毒龙发出惊恐的嘶吼，想召回毒丹，但已经晚了。
巫神杖的碎片，已经和毒丹的核心……暂时融合在了一起！
青凤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双手快速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催动青木长生诀的最高秘法——以自身生机为引，强行净化毒丹！
“以我之血，净汝之毒。”
她每念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以我之魂，唤汝之灵。醒来……醒来！”
毒丹剧烈震颤。
表面的墨绿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本质！
那是毒龙被魔气侵蚀前，原本的“木灵内丹”！
毒龙的嘶吼声变了，从暴戾变成了……痛苦，迷茫，还有一丝……解脱？
青凤终于撑不住了，她单膝跪地，又吐出一口血。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正在蜕变的毒丹。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咔嚓。”
一声轻响。
毒丹表面的最后一层墨绿色外壳，碎裂、剥落。
一颗淡青色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内丹，悬浮在半空。
毒龙……不，现在应该叫“木灵蛟”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金色的竖瞳里，暴戾和浑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清醒。
它看着青凤，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庞大的头颅缓缓沉入毒龙潭。
潭水开始翻腾，但不是喷发毒瘴，而是……在净化！
墨绿色的潭水，以那颗悬浮的内丹为中心，开始一圈圈变成清澈的淡绿色。
水面上那些恶心的气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充满生机的涟漪。
净化，从核心开始了。
青凤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那颗内丹，又看了看插在潭边、已经光芒黯淡的巫神杖。
杖顶那块青色玉石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极小的、古老的文字。
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字。
青凤眯起眼，辨认了很久。
终于，她看懂了。
那是……灵界文字。
而文字记载的内容，让她浑身一震：
“毒龙（木灵蛟）本为灵界‘青木宗’护山灵兽，千年前随主人征讨‘九幽魔宗’叛徒，坠落此界，重伤濒死。
魔气侵蚀，化为毒龙。
其巢穴深处，守护着一处……通往灵界的单向裂隙。”
青凤猛地抬头，看向毒龙潭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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