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凤是骑着骆驼进西域的。
骆驼是半路上捡的,原主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斜靠在沙丘背阴处,眼窝里爬满了黑色的沙蚁。
彩凤把尸体埋了,割断缰绳,拍了拍骆驼的脖子:“走吧,带我去最近有水的地方。”
骆驼打了个响鼻,居然真的听懂了似的,调转方向,踩着松软的沙地,一步一步往西南走。
走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彩凤看见了绿洲。
或者说,曾经是绿洲的地方。
现在那地方更像一块正在腐烂的绿色疮疤,贴在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海里。
绿洲边缘的胡杨林大半已经枯死,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树干,树干上爬满了像血管一样的藤蔓。
林子中央那片湖泊,水是浑浊的墨绿色,水面漂浮着胀大的动物尸体,还有几具人的,面朝下,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绿洲外围,搭着一圈简陋的土墙。
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
墙后面能看到帐篷的顶,还有零星几个走动的人影——都佝偻着背,动作迟缓得像行尸走肉。
彩凤在离土墙还有一里地的沙丘顶上停下,翻身下骆驼。
她眯起眼,瞳孔深处开始流转起七彩的光芒——那是幻月之瞳在运转。
透过瞳术,她看到的不再是表面景象,而是能量流动。
绿洲地下,有一道漆黑的、不断喷涌的“泉眼”。
那不是水,是粘稠的、带着硫磺味的魔气。
魔气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侵蚀着土壤、水源、甚至空气。
土墙后面那些人的身上,都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黑气——那是魔气侵体的初期症状,时间长了,他们会变得暴躁、幻觉、最后彻底疯掉,或者……变成沙魔。
而更远处,沙海深处,她能“看”到有东西在动。
不是骆驼,不是人。
是沙丘本身在蠕动,像底下埋着无数条巨大的蚯蚓。
偶尔有沙丘突然塌陷,从里面爬出一些……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怪物。
全身由流动的黄沙组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们从沙地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然后朝着绿洲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动作很慢,但数量很多。
彩凤粗略扫了一眼,视线范围内,至少有三百多头沙魔,而且远处沙海还在不断“分娩”出新的。
“沙魔眼……”
她喃喃道。
比预想的更糟。
沙魔这玩意,单个体战斗力不强,动作迟缓,智力低下。
但它们有三个麻烦之处:第一,能遁地,在沙子里移动速度比地面上快三倍;第二,数量几乎无穷无尽——只要沙魔眼还在喷发魔气,周围的沙子就能不断被转化成沙魔;第三,它们死后会重新散成沙子,而沙子……到处都是。
杀不完。
彩凤解开腰间的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水是三天前在一条还没完全干涸的地下河补充的,带着土腥味,但能喝。
她需要保持喉咙湿润,因为接下来要用幻术,而幻术……很费嗓子。
她把骆驼拴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拍了拍它的脖子:“在这等着,别乱跑。”
骆驼“噗”地喷了她一脸沙子。
彩凤擦了擦脸,转身,朝绿洲走去。
她没有隐藏行踪,就那么一步一步,踩着松软的沙地,走向土墙。
墙头很快有人发现了她,一阵骚动后,墙头上冒出几个脑袋,都裹着头巾,只露眼睛,眼神警惕而麻木。
“什么人?”
墙后传来嘶哑的喊声,用的是西域本地语,口音很重。
彩凤停下脚步,抬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她用标准的官话回答:“大胤,彩凤,奉陛下之命,来助诸位守此绿洲。”
墙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土墙中间一段,一扇用木板拼凑的简陋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身上沾着暗褐色的血垢。
他上下打量着月璃,眼神里满是怀疑:“一个人?女人?助我们守绿洲?”
“对。”
彩凤点头。
汉子嗤笑一声,用刀尖指了指远处正在逼近的沙魔群:“看到那些玩意儿了吗?刀砍不死,箭射不穿,火也烧不着。
我们守了七天,死了两百多人,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个还能拿刀的。你一个人,能干嘛?”
彩凤没回答。
她转头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沙魔,又看了看绿洲边缘那些已经被魔气侵蚀得病恹恹的植物。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汉子:“给我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如果沙魔还能踏进绿洲半步,我提头来见。”
汉子愣住。
他盯着彩凤看了很久,最后咬牙:“好!一炷香!你要是吹牛,不用沙魔动手,老子先砍了你祭旗!”
彩凤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绿洲边缘,在沙地和绿地的交界处停下。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呈淡金色、表面有天然云纹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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兑位碎片。
虽然只是碎片,但毕竟是乾坤鼎的一部分,自带一丝镇压邪祟、稳固空间的意境。
彩凤将碎片按在沙地上,双手开始结印。
不是复杂的印,是很简单、但需要极其精准精神力控制的基础幻术印。
她的眼睛开始发光,七彩流光从瞳孔溢出,像两条细小的彩虹,在空中交织、扩散。
她开始吟唱。
声音很轻,像情人在耳边低语,又像远方的风铃。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钻进空气里,钻进沙地里,钻进那些正在逼近的沙魔的“意识”里——如果它们有意识的话。
幻术·海市蜃楼迷宫。
这是彩凤自创的幻术,结合了兑位碎片的空间稳固特性,能将一片区域彻底扭曲,让陷入其中的敌人看到无数个重叠、错乱、自相矛盾的“现实”。
比如前一步还是沙地,下一步可能就踩进沼泽;左边看是同伴,右边看却是敌人;想往前冲,结果在绕圈子。
对付智力低下的沙魔,效果拔群。
随着吟唱,以兑位碎片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波纹扩散开去,覆盖了绿洲前方方圆一里的范围。
波纹所过之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
沙魔群踏入了波纹范围。
然后,它们停了下来。
不是主动停的,是“卡住”了。
最前面那头沙魔,抬起脚想往前迈,但脚落下时,它看到的不是前方的绿洲,而是左边十丈外的另一头沙魔。
它愣了愣,转身朝左边走去。
而左边那头沙魔,看到的却是后方正在逼近的同伴,于是它转身向后。
三百多头沙魔,瞬间乱成一团。
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朝空气挥舞手臂,有的甚至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在它们的感知里,同伴可能是狰狞的怪物,或者……一片移动的肉块。
土墙后,那个中年汉子张大了嘴,手里的弯刀“哐当”掉在地上。
“这……这他妈是什么妖法?”
彩凤没回头。
她维持着幻阵,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范围幻阵消耗太大了,尤其是要同时迷惑三百多个目标,哪怕它们智力低下,对精神力的负担也是惊人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识海像被无数根针在扎,每维持一息,针就多扎几根。
但她不能停。
沙魔虽然被困住,但它们的数量还在增加。
远处的沙海里,又有新的沙丘开始蠕动、塌陷,爬出新的沙魔。
而这些新生的沙魔,会毫无阻碍地踏入幻阵范围,然后加入混乱的狂欢。
幻阵能困住它们,但杀不死。
而她的精神力,是有限的。
一炷香时间快到了。
彩凤咬了咬牙,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气流冲进经脉,暂时压住了识海的刺痛。
这是透支潜力的“燃神丹”,副作用很大,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双手印诀一变,幻阵开始收缩。
原本覆盖一里的范围,缩小到只有绿洲前方百丈。
但幻象的强度,却增强了三倍!
那些被困的沙魔,突然开始发狂。
它们不再原地打转,而是疯狂地攻击周围的一切——包括地面、空气、甚至自己。
沙魔的身体是由沙子组成的,攻击并不会造成实质伤害,但每一次攻击,都会消耗构成它们身体的魔气。
魔气消耗到一定程度,沙魔就会自动解体,重新变回普通的沙子。
这是彩凤能想到的、唯一能“杀”死沙魔的方法:让它们自己消耗自己。
效果很明显。
幻阵范围内,沙魔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崩溃、散落。
黄沙像下雨一样簌簌落下,堆成一个个小沙堆。
土墙后的汉子已经看傻了,他身后的其他人也纷纷爬上墙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彩凤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的喉咙开始发甜。
那是血的味道。
燃神丹的药效在快速消退,透支的反噬来了。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裂开,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她还在坚持。
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印诀依然稳定。
眼睛里的七彩流光开始暗淡,但幻阵还在运转。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
幻阵范围内的沙魔,已经少了一大半。
只剩下几十头还在疯狂地攻击空气。
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
“噗!”
彩凤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是鲜红色的,喷在面前的沙地上,瞬间被干燥的沙子吸收,只留下一团暗褐色的印记。
幻阵剧烈波动了一下,差点崩溃。
彩凤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枯竭了,连维持最基本的意识清醒都困难。
而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脚下的沙地,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
不是沙魔那种小范围的、局部的蠕动。
是整个大地,从极深处传来像巨兽翻身一样的……
震动。
土墙后的汉子也感觉到了。
他脸色大变,朝彩凤吼道:“姑娘!快回来!这是……这是沙暴要来了!不对,比沙暴更可怕!”
彩凤抬起头,抹掉嘴角的血,看向沙海深处。
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暗黄色。
不是黄昏那种黄,是沙子被卷到高空形成的、遮天蔽日的沙暴墙。
而在沙暴墙前方,沙地像开水一样沸腾、翻滚。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比沙魔更大,更恐怖,而且……似乎完全不受幻阵影响。
彩凤苦笑。
这下,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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