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扑棱棱落在窗沿时,李砚正在和黑苗巫师吵架。
两人中间隔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学宫施工图。
老头手指戳着图纸上的主梁位置,唾沫星子飞溅:“这里必须用榫卯!你们苗人那套藤条捆扎的法子,三年就散架!”
巫师脸色铁青,手里的蛇头杖往地上一顿:“汉人老头!藤条是我们祖辈的智慧!
山里的木头会呼吸,用铁钉会钉死木头的魂!”
“狗屁木头魂!”
李砚气得胡子直翘,“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木头招魂的!”
青凤端着药碗从后院出来,看见这场面,哭笑不得。
她正要上前劝架,那只灰扑扑的信鸽突然“咕咕”叫了两声,扑到她肩上。
鸽腿上的竹筒很小,铜制的,刻着道细小的金纹——是金凤商号的标记。
青凤心里咯噔一下。
她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是特制的薄绢,对着光才能看清上面的字——是用细针扎出来的盲文,只有她们姐妹几个认得。
字不多,七个:
“魂蚀源太祖,三日危。”
落款是个简化的凤尾图案。
青凤手指一颤,薄绢飘落在地。
“圣女?”
李砚注意到她的脸色,停下争吵,“出什么事了?”
“没事。”
青凤弯腰捡起薄绢,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李山长,岩公,主梁的事……按李山长的法子办。
但屋檐的翘角,用苗人的藤编纹样,可好?”
两人都愣了。
这还是青凤第一次在争执中明确表态——以前她都是和稀泥,让两边各退一步。
李砚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可。”
巫师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青凤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圣女的神性,是某种更沉重、更决绝的东西。
“散了吧!”
青凤说,“学宫的事,有劳二位。”
她转身回屋,脚步很稳,但李砚注意到,她攥着薄绢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屋里。
青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
三天。
女帝只有三天。
而从南疆到京城,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半个月。
萧辰呢?
他带着老刀和三十个兄弟,已经出发五天了。
按照正常速度,现在应该刚出岭南,离京城还有至少十天路程。
来不及。
完全来不及。
青凤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南疆地图。
手指从白苗寨出发,一路向北,划过十万大山,划过长江,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
太远了。
除非……
她咬咬牙,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个小木盒。
木盒是乌木的,刻着密密麻麻的蛊纹。
打开,里面铺着层红绸,红绸上躺着三枚漆黑的药丸。
药丸只有黄豆大,表面泛着金属光泽,触手冰凉。
这是她用巫神杖碎片和离火碎片余威,花了七天七夜才炼成的“破邪雷蛊”。
原本是给萧辰防身用的——他伤没好透,万一路上遇到幽冥宗高手,这玩意儿能救命。
但现在……
青凤取出一枚药丸,又从怀里掏出张符纸。
符纸是空白的,她用指尖蘸了朱砂,快速画了个传讯符。
然后把药丸包进符纸里,折成纸鹤。
她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纸鹤眼睛上。
“去。”
纸鹤扇动翅膀,晃晃悠悠飞起来,从窗缝钻出去,化作一道红光,向北飞去。
这是“血引传讯”,以精血为引,能锁定萧辰的气息,千里传物。
但代价是——她会虚弱三天。
纸鹤飞走的瞬间,青凤腿一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没坐下休息。
她走到桌边,铺开纸,研墨,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给萧辰,只有八个字:“药服三日,可至京城。”
第二封信给墨凤——她知道墨凤在草原改良了“沙舟”,应该也有快船。
信上详细写了从南疆到京城的水路图,标注了所有可能提速的河段和暗流。
第三封信给金凤和乌兰雪,只有四个字:“精血已备。”
写完三封信,她分别装进竹筒,叫来三个心腹苗兵。
“用最快的马,换马不换人,送到这三个地方。”
她声音嘶哑,“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信不能丢。”
“是!”
苗兵转身就跑。
青凤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学宫工地热火朝天。
苗人汉子们喊着号子,把一根根巨木扛上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远处炊烟袅袅,有妇人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三天。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看萧辰,看京城那些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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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黔州官道上。
萧辰勒住马,抬头看天。
日头西斜,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留下齐刷刷的稻茬。
远处村庄升起炊烟,空气里有烧稻草的焦香味。
他们已经连续赶了五天路。
人困马乏。
老刀凑过来,递过水囊:“公爷,歇会儿吧。马都快累瘫了。”
萧辰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
右肩的伤口在颠簸中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绷带染红了一片。
但他没吭声。
“还有多远?”
他问。
“刚过黔州,前面是荆楚地界。”
老刀指着前方,“按这个速度,再走十天能到京城。”
十天。
太慢了。
萧辰正要说什么,天空突然划过一道红光。
那红光速度极快,像颗坠落的流星,直直朝他飞来。
萧辰本能地拔刀,但红光在距离他三丈时突然减速,化作一只纸鹤,轻飘飘落在他掌心。
纸鹤触手温热,带着青凤的血腥味。
萧辰心头一紧,拆开纸鹤。
里面滚出一枚漆黑的药丸,还有张纸条,上面八个字:“药服三日,可至京城。”
他盯着那枚药丸,看了很久。
老刀凑过来:“公爷,这是……”
“破邪雷蛊。”
萧辰低声说,“青凤炼的,能在体内爆发雷电之力,提升速度。
但代价是……虚弱三天。”
“能提多快?”
“三倍。”
萧辰算了算,“原本十天路程,如果日夜兼程再用这个……三天能到。”
老刀倒吸一口凉气:“可公爷你的伤——”
“死不了。”
萧辰把药丸攥进手心,“传令下去,所有人换马,轻装。
干粮只带三天份,水囊灌满。半刻钟后出发,日夜不停。”
“是!”
命令传下去,三十个精锐默默行动。
没人抱怨,没人问为什么——跟着萧辰久了,都知道该问的问,不该问的闭嘴。
萧辰翻身上马,看着手里那枚药丸。
漆黑,冰凉,像颗缩小版的雷。
他想起青凤炼药时的样子——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守在丹炉前,脸色白得像纸。
炼成那天,她笑着说:“公爷,这三颗药,关键时刻能救命。”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萧辰把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一股狂暴的热流瞬间炸开,从喉咙烧到胃,再从胃蔓延到四肢百骸。
经脉像被雷电贯穿,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抽搐。
但同时——力量。
汹涌澎湃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疲惫、伤痛、虚弱。
萧辰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充血。
“走!”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身后,三十骑紧紧跟随。
尘土飞扬。
官道两旁的稻田迅速后退,村庄、树林、山峦,全成了模糊的色块。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但萧辰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快。
要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京城。
女帝。
等我。
夜色降临。
三十一骑像三十一道鬼影,在官道上狂飙。
马口吐白沫,人浑身湿透。
但没人停。
因为前方,京城的方向,夜色深处,隐约有火光冲天。
不是炊烟。
是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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