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的守夜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灯笼纸破了几个洞,光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的影子。
两个御林军靠在门洞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矛尖随着他们的鼾声轻微颤动。
统领姓赵,叫赵铁柱——名字土,人可不土。
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站在门楼上,手按刀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黑暗中的街道。
脚步声很轻。
轻得像猫。
赵铁柱耳朵动了动,手按上刀柄。
他转头,看向城墙阴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墙头荒草的沙沙声。
但他知道有人来了。
“换岗。”
他朝下面喊了一声。
两个打瞌睡的御林军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迷迷糊糊往营房走。
新来的两个接替他们,同样靠在门洞里,同样开始打瞌睡——这是规矩,后半夜的岗,没人真醒着。
赵铁柱从门楼上下来,走到城墙阴影处。
“出来吧!”
他低声说。
紫凤从阴影中现身。
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像普通民妇,头发用头巾包着,脸上抹了层锅灰,黑不溜秋的。
但眼睛亮,亮得像寒星。
“都安排好了?”
她问。
“嗯。”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块木牌,塞给她,“这是巡夜司的腰牌,西城今晚归我管。
你从这儿出去,往右拐,过两条街,有个‘张记面摊’。
摊主是老张头,自己人。他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紫凤接过腰牌,掂了掂。
“太后那边……没察觉?”
“暂时没有。”
赵铁柱摇头,“但慈宁宫今晚戒备格外森严,我的人靠近不了。
太后和九幽使者密谈后,加了三道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你出去后,三天内别回来。宫里……可能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
赵铁柱眼神凝重,“但御膳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太后这两天,让御医准备了‘参汤’,用的都是吊命的大补药。
不是给她自己喝的,是给……女帝准备的。”
紫凤瞳孔一缩。
参汤?
这个时候给女帝大补?
魂蚀最忌虚不受补,越是虚弱的身体,越不能猛补。
太后这是……要加速女帝的死亡?
“我明白了。”
紫凤把腰牌别在腰间,“谢了。”
“客气。”
赵铁柱转身,朝门楼走去,“半柱香后,我会‘发现’腰牌丢失,然后下令全城搜捕。
你只有半柱香时间,快走。”
紫凤不再废话,闪身出了西华门。
门外是条窄街,青石板路,坑坑洼洼。
两边是民宅,黑灯瞎火,只有远处打更人的灯笼在晃。
她按照赵铁柱说的,右拐,过两条街。
果然有个面摊。
摊子很小,就一辆板车,一口锅,几张破桌子。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正在昏黄的油灯下擀面,动作慢吞吞的,像随时会睡着。
紫凤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一碗阳春面。”
她说。
老头头也不抬:“阳春面没了,只有臊子面。”
“臊子面也行,多加辣。”
“辣子刚用完,明天才有。”
暗号对上了。
老头放下擀面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
他推着板车,慢悠悠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紫凤跟在后面,手按在腰后的软剑上——虽然是自己人,但小心无大错。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
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老头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脸——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眼睛很大,骨碌碌转。
“张爷爷。”
“嗯。”
老头推门进去,“人带来了。”
紫凤跟进去。
门后是个小院,不大,但干净。
院里种着棵槐树,树下有口井。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圆脸小丫头关好门,朝紫凤咧嘴一笑:“姐姐跟我来。”
她领着紫凤进了正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几张椅,一个柜子。
桌边坐着两个人——正是金凤和乌兰雪。
正房里,两个人同时转过身。
左边那个穿着锦缎袍子,头发用玉簪绾着,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是金凤。
右边那个一身月白色长裙,长发披散,瞳孔深处泛着淡淡的银光——是乌兰雪,或者说,是继承了月璃传承、完成幻凤归位的乌兰雪。
“紫凤姐。”
金凤放下茶杯起身,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一路辛苦。”
“应该的。”
紫凤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在桌上铺开,“秘库里找到的,你们看看。”
两人凑过来看。
油灯光线昏暗,羊皮上的朱砂字迹却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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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看得快,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越敲越快。
乌兰雪看得慢,但瞳孔里的银光越来越盛,像要烧起来。
看完,屋里死寂。
只有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太祖……”
金凤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涩,“魂蚀是太祖设的……枷锁?”
“难怪太后能控制发作。”
乌兰雪开口,声音空灵,带着月璃那种古老的腔调,但语气还是乌兰雪自己的,“她手里有缓解的药方,却只给一点点,吊着命,磨着人。”
紫凤点头:“白凤推测,女帝的混沌凤魂既是触发魂蚀的关键,也可能成为破解的关键。
若能用她的精血为主导,配合其他八凤精血布阵,或许不用开帝陵取太祖遗物,也能解蚀。”
“九凤齐聚……”
金凤眼睛亮了,“我们现在有八凤——你、我、彩凤、白凤、赤凤、玄凤,加上乌兰雪,再加上女帝自己。
乌兰雪和青凤虽然不在,但她们的‘凤印’可以用印泥混合精血暂代……”
她越说语速越快,手指在桌上画着阵图:“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至少三个时辰不能被打扰。
还需要一个能稳定魂魄、防止反噬的人——”
“我来。”
乌兰雪轻声说,“我的幻月之瞳能镇魂。但布阵期间,我不能分心,也不能被打断。”
三个时辰,在皇宫里,太难了。
“有个地方。”
紫凤说,“宗庙地宫。那里有龙脉之气庇护,能隔绝探查。
太后心虚,很少去太祖灵位前。”
“怎么把女帝弄过去?”
金凤皱眉,“她现在连坐都坐不稳。”
“用幻术。”
乌兰雪说,“我做一个‘女帝病卧寝宫’的幻象,真人用幻术遮掩,悄悄抬过去。
但幻象最多维持六个时辰,时间一到就会消散。”
“六个时辰够了。”
紫凤拍板,“三天后子时,宗庙地宫。我负责带女帝过去,你们布阵护法。”
“太后那边呢?”
乌兰雪问。
“我来。”
金凤冷笑,“我在京城经营这些年,不是白干的。
三天后,我会让京城出几件‘热闹事’——比如太后娘家侄子欠下万两赌债,债主抬棺材堵门;再比如她最宝贝的皇家园林半夜走水……够她忙的。”
乌兰雪点头:“我可以用幻术在慈宁宫制造些动静,比如夜半哭声、鬼影幢幢。
她心里有鬼,自然疑神疑鬼。”
三人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决绝。
这是一步险棋。
成了,女帝得救,九凤齐聚迈出关键一步。
败了,她们都得死在宫里。
“就这么定。”
紫凤起身,“我回宫准备。三天后子时,宗庙地宫见。”
“等等。”
金凤叫住她,从袖袋里摸出个锦囊,“里面有三张‘替身符’,遇到致命危险时撕碎,能替死一次。
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紫凤接过,贴身收好。
“乌兰雪。”
她看向那个瞳孔泛银的女子,“你……还好吗?”
乌兰雪知道她在问什么——问的是月璃的传承,问的是两个灵魂的融合。
“七成了。”
乌兰雪轻声说,“月璃的记忆和修为融合了七成,剩下的……需要时间。但我还是我。”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是乌兰雪式的、带着草原儿女洒脱的笑:“放心,不会关键时刻变成另一个人。”
紫凤点点头,转身出门。
小丫头送她到院门口,小声说:“姐姐,一定小心呀!”
紫凤揉了揉她的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金凤和乌兰雪重新坐下。
“有几分把握?”
乌兰雪问。
“五成。”
金凤实话实说,“但就算只有一成,也得赌。”
乌兰雪望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墨色之下,暗流已变成惊涛。
她们这只小舟,就要在这惊涛里,硬闯出一条生路。
为了女帝。
也为了……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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