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盯着对面那个“自己”。
对方也在盯着他。
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神,连嘴角那抹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断刀握在手里的感觉,虎口撕裂的疼痛,甚至呼吸时胸口旧伤传来的隐痛……所有这些,对面那个“萧辰”似乎也都在经历。
这已经不是镜像了。
这是“复制”。
周延站在城门楼上,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国公爷,感觉如何?自己打自己,是不是挺有意思?”
萧辰没理他。
他在快速思考。
镜城的规则变了,从“倒影”变成了“复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镜像不再是对称的、相反的,而是完全相同的。
攻击对方,可能会伤到自己——因为你们本质上是同一个存在在不同空间的投影。
但不攻击,对方会攻击你。
死局。
这时,乌兰雪突然开口:“萧辰,听我说。”
她声音很轻,但用了某种传音技巧,只有萧辰能听见:“冰凰记忆里有关于‘镜城复制’的记载。
这种幻术的原理,是截取目标当下的‘存在状态’,制造一个临时的复制体。
复制体拥有和目标完全相同的实力、记忆、甚至思维模式——但有一个缺陷。”
“什么缺陷?”
“它只能复制‘当下’。”
乌兰雪说,“从被复制的那一刻起,它就无法再成长、再变化。而真人……是会变的。”
萧辰懂了。
复制体是死的,是定格的照片。
真人是活的,是流动的河水。
怎么利用这个区别?
正想着,对面的“萧辰”动了。
它——或者说他——提刀冲来,动作和萧辰平时一模一样:先是一个虚晃,刀锋看似刺向左肋,实则中途变向,斜撩咽喉。
这是萧辰惯用的“虚月斩”,战场上阴过不少人。
萧辰侧身躲开,同时回了一刀。
两刀相撞,“铛”的一声,两人各退半步。
力量、速度、技巧,完全一样。
这样打下去,打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
但萧辰注意到一个细节。
刚才对刀时,他手腕下意识地用了三分柔劲——这是帝经五重“水火既济”后新领悟的技巧,能化解部分反震力,保护虎口。
这个技巧,他以前不会。
而复制体没有用这招。
复制体复制的是“进入镜城那一刻”的萧辰。
那一刻,他还没完全掌握水火既济的精髓,自然不会用柔劲。
有突破口!
萧辰眼睛一亮。
他再次挥刀,这次故意用了新领悟的几招——水火真气在刀身上交替流转,时而冰寒刺骨,时而炽热灼人。
复制体果然应对生疏,被逼得连连后退。
但问题又来了:就算能打赢复制体,怎么分辨其他人的真假?
萧辰扫了一眼战场。
四十对四十,八十个“人”混战在一起。乌兰雪对上另一个“乌兰雪”,两人都在用冰凰之力,寒气对撞,周围地面结出厚厚的冰层。
金凤的复制体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没错,算盘,金凤的兵器就是一把特制的铁算盘,珠子是淬毒的暗器。
连青凤都在苦战,她的复制体金针手法比她本人还凌厉几分。
这样打下去,就算能赢,也要伤亡惨重。而且……
萧辰抬头看向水晶球。
山君的仪式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水晶球旋转得越来越快,表面暗红色的符文几乎要燃烧起来。
球内的商队成员已经全部倒下,只有两三个人还在微弱地挣扎。
球体底部开始滴落暗红色的液体——是精血和魂魄被炼化后的残渣。
一旦滴满九滴,仪式就完成了。
到时龙脉节点被污染,就算他们赢了复制体,也来不及阻止。
必须速战速决。
怎么速战?
萧辰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想起在楼兰废墟,月璃消散前,曾把一部分幻术传承给了乌兰雪。
虽然不完整,但那是真正的“幻凤之力”,是月璃修炼百年的精华。
幻术对幻术,或许能破局?
“乌兰雪!”
他大喊,“用月璃的传承!干扰镜城规则!”
乌兰雪闻言,立刻变招。
她不再和复制体对拼冰凰之力,而是双手结印,眉心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色月牙印记——那是月璃传承的烙印。
印记亮起,银光如涟漪般扩散。
银光所过之处,镜城的景象开始扭曲。
城墙、街道、宫殿,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层层波纹。
复制体的动作也开始出现卡顿、重影,像是信号不好的留影石。
有效!
但乌兰雪的脸色迅速苍白。
月璃的传承她刚得到不久,强行催动消耗极大,而且有反噬——她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是冰凰之力与幻术之力冲突的结果。
“撑住!”
萧辰冲向她,想帮她。
但他的复制体拦在中间。
“让开。”
萧辰冷声道。
复制体咧嘴笑,笑容和他一模一样:“凭什么?”
萧辰没再废话。
他双手同时握紧断刀和噬魂匕——匕首在楼兰洞穴缴获后一直没用,因为上面的诅咒太凶,但此刻顾不上了。
刀匕交错,水火真气与诅咒之力同时爆发。
复制体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状态,不在它的复制范围内。
就这一愣的瞬间,萧辰已经冲到它面前。
刀斩脖颈,匕刺心口。
复制体想挡,但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匕首刺入胸口半寸。
但复制体没有流血——它炸开了,化作漫天光点。
光点没有消散,而是飞向城门楼上的周延。
周延脸色大变,想躲,但光点太快,瞬间没入他体内。
“呃啊——!!!”
周延抱头惨叫。
复制体被毁,反噬到了施术者身上。
趁这机会,萧辰冲到乌兰雪身边,一手按在她背上。
水火真气注入,帮她平衡冰凰之力和幻术之力的冲突。
“集中精神,”他低声道,“用月璃的传承,看破镜城本质!”
乌兰雪咬牙,眉心月牙印记光芒大盛。
她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银白色,里面倒映着无数细小的符文——那是镜城的运行规则,是幻术的底层逻辑。
她看到了。
镜城不是真实的建筑,是无数细小的幻术符文编织成的“网”。
每个节点都在闪烁,都在运转。而最大的节点,就是城中央的水晶球——那是镜城的能量核心,也是山君仪式的祭坛。
“水晶球……”
乌兰雪喘息着,“打碎它……镜城自解……”
萧辰点头,转身就要冲向水晶球。
但周延已经缓过来了。
他站在城门楼上,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萧辰:“你毁了我一具分身……我要你偿命!”
他权杖高举,口中念念有词。
镜城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翻转,是……收缩。
城墙、街道、宫殿,所有建筑开始向中心挤压。
空间在缩小,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捏橡皮泥。
战士们和复制体被挤在一起,不得不停战,拼命抵抗这股挤压之力。
“他要献祭整个镜城,加速仪式!”
金凤嘶吼,“水晶球在吸收镜城的能量!等吸干了,仪式就完成了!”
萧辰抬头。
水晶球果然在疯狂旋转,每转一圈就大一分。
球体表面出现裂痕,裂痕里透出暗红的光——那是即将爆发的征兆。
来不及了。
就算他能冲过去,也来不及打碎水晶球。
除非……
他看向乌兰雪。
乌兰雪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赌一把。
用冰凰之力和月璃传承,加上萧辰的三块碎片,制造一场能量风暴,强行干扰仪式。
但风险极大——可能会把整个镜城炸上天,连他们自己都尸骨无存。
“干不干?”
萧辰问。
乌兰雪笑了,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动人:“你说呢?”
“那就干。”
萧辰掏出坎位、兑位、艮位三块碎片,加上那颗水神宝珠。
四样东西在手中悬浮,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蓝、金、黄、白。
乌兰雪双手结印,冰凰之力和月璃传承同时催动。
寒气与银光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萧辰将四样东西投入漩涡。
“轰——!!!”
天地色变。
不是夸张,是真的色变。
天空从湛蓝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冰蓝,最后变成诡异的银灰。
地面在开裂,裂缝里喷涌出炽热的岩浆和刺骨的寒流。
镜城的建筑开始崩塌,砖石化作齑粉,城墙像沙堡一样瓦解。
能量风暴席卷一切。
复制体在风暴中纷纷炸裂,化作光点消散。
战士们趴在地上,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才没被吹飞。
周延站在城门楼上,想逃,但风暴太强,他像片枯叶一样被卷起,狠狠砸在城墙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水晶球剧烈震颤。
球体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暗红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越来越亮。
山君在水晶球旁,权杖高举,还在拼命维持仪式。
但他也撑不住了——风暴干扰了能量流动,仪式开始失控。
“不——!!!”
他嘶吼,“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萧辰和乌兰雪在风暴中心,手拉着手,用尽最后的力量维持漩涡。
两人都在七窍流血。
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即将碎裂的瓷器。
但谁也没松手。
终于——
“咔嚓!”
水晶球炸了。
不是爆炸,是碎裂。
球体化作无数碎片,里面的商队成员坠落到地上——还活着,虽然虚弱,但还活着。
暗红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镜城彻底崩塌。
幻象消散,露出底下真实的景象——
是一片荒芜的戈壁,寸草不生。
只有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龙脉节点”。
石碑旁,倒着一具尸体。
是山君。
他胸口插着自己的权杖,权杖顶端那颗山形铜雕已经碎裂。
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仪式……失败了。
风暴渐渐平息。
萧辰和乌兰雪摔倒在地,两人都只剩一口气。
金凤和青凤冲过来,给他们喂药、扎针。
“还……活着吗?”
萧辰艰难地问。
“活着。”
乌兰雪喘息,“就是……有点累。”
萧辰笑了,笑得咳出血沫子。
但他很开心。
镜城破了,仪式阻止了,山君死了。
虽然代价惨重——四十个战士只剩二十三个,人人带伤;他和乌兰雪经脉受损,没个把月恢复不了;三块碎片和水神宝珠都耗尽了能量,暂时废了。
但赢了。
这就够了。
他看向东方。
京城的方向。
龙脉节点保住了,九幽的计划被挫败了一次。
但女帝还在等着。
路……还得继续走。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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