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是被疼醒的。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戈壁的沙地上，脑袋枕着一块破布——看花色，是从谁衣服上撕下来的。
阳光毒辣辣地晒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他想动，结果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每根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碎玻璃。
“别动。”
青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辰扭头，看见青凤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金针，正给一个战士处理伤口。
那战士胸口被划开道大口子，肉往外翻着，青凤用针线一针针缝，动作稳得像是绣花，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你……缝了多少个了？”
萧辰哑声问。
“十七个。”
青凤头也不抬，“还有六个重伤的，得等会儿。
你先躺着，你经脉断了三处，丹田也裂了，我待会儿再给你扎针。”
萧辰嗯了一声，没再动弹。
他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镜城彻底没了，只剩满地砂砾和偶尔几块断裂的石碑。
远处那座龙脉节点的石碑还矗立着，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阴影。
山君的尸体倒在石碑旁，已经僵了，几只秃鹫在天上盘旋，但没敢下来——估计是闻到了血腥味里夹杂的危险气息。
活下来的人都在地上躺着或坐着，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呻吟。
金凤靠在一块石头边，手里拿着水囊小口抿着，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乌兰雪躺在他身边，闭着眼，呼吸微弱，额头全是冷汗——她透支最狠，冰凰之力几乎枯竭，还强行催动了月璃的幻术传承。
“兑位碎片呢？”
萧辰突然想起关键。
金凤抬起手指了指龙脉节点石碑的方向：“在那儿。镜城炸了之后，碎片就掉出来了，滚到石碑底下。
现在没人敢碰——那玩意儿邪性得很，刚才有个兄弟想捡，手还没碰到就浑身抽搐，差点没救回来。”
萧辰顺着方向看去。
石碑底座旁，确实有块东西在发光。
不是坎位碎片那种冰蓝，也不是离位碎片的赤红，是暗金色的，像凝固的蜂蜜，但又带着金属光泽。
碎片大概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缓缓蠕动。
隔着二十多丈远，萧辰都能感觉到碎片散发出的诡异波动。
不是纯粹的邪恶，是更复杂的、掺杂着沙漠燥热、绿洲生机、以及某种古老怨念的混合气息。
这就是兑位碎片，“沙漠之眼”。
“得收起来。”
萧辰挣扎着想坐起来，“这东西留在外面太危险，九幽的人……”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
因为石碑下的碎片，动了。
不是被人碰触，是它自己在动。
像有生命一样，缓缓“滚”出了石碑的阴影，暴露在烈日下。
碎片表面的暗金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内部的纹路蠕动速度加快，发出“嗡嗡”的低鸣。
然后，碎片缓缓升起。
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它……要跑？”
金凤瞪大眼睛。
话音未落，碎片突然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朝西南方向激射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飞出百丈远。
“糟了！”
萧辰想追，但根本站不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碎片要逃之夭夭时——
乌兰雪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普通地睁眼，是……瞳孔变了。
原本冰蓝色的眸子，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瞳孔深处浮现出一个细小旋转的月牙印记。
那是月璃传承的“幻月之瞳”。
她甚至没起身，只是抬起右手，对着碎片逃窜的方向，虚虚一握。
“回来。”
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已经飞出三百丈的暗金流光，突然在半空停滞。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
流光疯狂挣扎，表面的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试图挣脱束缚。
但没用。
乌兰雪——或者说，此刻主导她身体的月璃残留意识——银白色的瞳孔中月牙印记飞速旋转。
她五指缓缓收拢，虚空中的无形之手也随之握紧。
“嗡——！！！”
碎片发出凄厉的嗡鸣，像垂死挣扎的野兽。
它表面的暗金光芒开始褪色，露出底下更纯净的、琥珀色的本体。
那些蠕动的纹路也渐渐平复，化作固定而古老的符文。
然后，它被“拖”了回来。
不是直线飞回，是像被绳子拽着一样，一点一点往回挪。
每挪一寸，都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银白光痕——那是月璃的幻术之力形成的轨迹。
短短三息，碎片就被拖回到乌兰雪面前。
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安静地旋转着，散发着柔和的琥珀色光芒。
那些邪异的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厚重的、带着沙漠与绿洲气息的纯净能量。
乌兰雪伸手，握住了碎片。
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石。
然后，异变再生。
她体内的冰凰之力、月璃传承的幻术之力，与手中的兑位碎片产生了共鸣。
冰蓝、银白、琥珀，三色光芒交织，从她掌心蔓延，迅速覆盖全身。
与此同时——
萧辰怀里的坎位碎片、离位碎片、艮位碎片，同时震动！
四块碎片，跨越数丈距离，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四色光芒——冰蓝、赤红、土黄、琥珀——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短暂的四色光轮。
光轮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仿佛在宣告什么。
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震撼了。
连重伤的战士都挣扎着抬起头，呆呆看着空中那个四色光轮。
光轮持续了三息，然后缓缓消散。
碎片恢复了平静。
乌兰雪握着兑位碎片，银白色的瞳孔渐渐褪去，变回冰蓝色。
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被萧辰及时扶住。
“你……”
萧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璃的最后一点力量。”
乌兰雪虚弱地笑了笑，“她用残留的意志催动了幻月之瞳，锁定了碎片。
现在碎片认主了——或者说，认‘我们’了。”
她看向萧辰怀里的其他三块碎片：“四块碎片聚在一起，会产生共鸣。
刚才那种感觉……像是它们在彼此确认，在形成某种……联系。”
萧辰点头。
他也能感觉到，怀里的三块碎片现在温顺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各自为政，而是隐隐形成了一个整体。
虽然还不完整——八卦碎片应该有八块——但四块已经足够产生质变。
“先收好。”
萧辰说，“等回京……不，等咱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再说。”
他看向四周。
二十三个还能动的战士，加上四个重伤员，还有金凤、青凤、乌兰雪和他自己，总共三十一人。
人人带伤，物资损失大半，马匹在刚才的镜城崩塌中跑散了一大半，只剩十几匹。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在死亡之海深处，离最近的绿洲至少三天路程。
绝境。
但至少，兑位碎片到手了，山君死了，龙脉节点保住了。
“收拾东西。”
萧辰咬牙站起来，虽然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重伤员用担架抬，轻伤员互相搀扶。
马匹驮物资和水。咱们……往回走。”
“往哪走？”
金凤问，“来时的路被镜城崩塌毁了，原路返回肯定不行。”
萧辰抬头看太阳，又看了看手里的坎位碎片。
碎片在微微发烫，指向东北方向——那是水脉流动的方向。
“跟着水脉走。”
他说，“坎位碎片能感应地下水。顺着水脉，总能找到绿洲，找到出路。”
队伍开始艰难地集结。
青凤给最后几个重伤员处理完伤口，自己差点晕过去。
金凤扶住她，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两颗丹药，一颗塞青凤嘴里，一颗自己吞了。
“墨凤给的保命丹。”
她解释，“能吊住一口气，副作用是事后得躺半个月。”
萧辰也吃了一颗。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疼痛减轻了些，力气也恢复了一点，但那种透支生命的空虚感还在——这药真是拿命换力气。
队伍开始移动。
速度很慢，像一群伤兵残将在沙漠里爬行。
但没人抱怨，能活着从镜城出来，已经是奇迹了。
萧辰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拄着断刀当拐杖，另一手握着坎位碎片感应方向。
乌兰雪跟在他身边，虽然虚弱，但坚持自己走。
金凤和青凤在队伍中间照顾伤员。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
萧辰突然停下。
“怎么了？”
乌兰雪问。
萧辰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坎位碎片。
碎片在剧烈震动，表面的蓝光忽明忽灭，像是在预警什么。
他抬头看向前方。
沙丘背后，隐约有烟尘扬起。
不是沙暴，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隐蔽！”
萧辰低吼。
所有人立刻趴下，躲到沙丘背面。
烟尘越来越近。
很快，一支骑兵出现在视野里。
人数不多，大概五十骑，但装束整齐，马匹精良。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大胤边军的制式铠甲，但铠甲上的徽记被刻意刮花了，看不清所属部队。
他们在龙脉节点石碑前勒住马。
中年将领下马，走到山君尸体旁，蹲下检查。
片刻后，他站起身，环视四周的战场痕迹，脸色凝重。
“来晚了。”
他对副手说，“山君大人死了，镜城毁了，碎片……也不见了。”
副手低声问：“将军，怎么办？回去怎么交代？”
中年将领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萧辰他们藏身的沙丘方向。
“那里有人。”
他眯起眼睛，“血腥味很重，还有……碎片的气息。”
他抬手：“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五十骑散开，呈扇形朝沙丘包围过来。
萧辰握紧断刀。
妈的，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而且这次，他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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