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格罗姆第一个打破沉默,老矮人啐了一口,声音嘶哑:
“所以他妈的就是个怕被忘记的可怜虫?就因为这个,他要拉整个宇宙陪葬?”
“不止。”
苏沉舟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
“如果你仔细想想,饲主的所有行为逻辑都源于这个恐惧。”
他走向中央的全息投影台,调出终焉网络的结构图。
“它为什么要建造伪终焉之心?不是为了单纯的毁灭,是为了创造一个‘永恒的载体’——一个足够坚固、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墓碑。”
“它为什么要捕捉我作为容器?因为混沌之力是唯一能同时承载终焉和存在的规则。
它需要我的身体作为‘记忆殿堂’的物质基础,然后在殿堂里封存所有被吞噬的文明。”
“甚至它为什么允许我们反抗这么久……”
苏沉舟指向地图上那些被联军摧毁的节点:
“因为这些战斗、这些牺牲、这些绝望的挣扎,都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而故事,是最容易被记住的东西。”
雨柔突然冷笑起来:
“所以我们在它眼里,就是一场盛大悲剧的演员?我们的死会成为它墓碑上的铭文?”
“恐怕是的。”
叶红鲤接话,她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识别为“讥讽”的波动:
“一个害怕被遗忘的怪物,最渴望的就是被记住。而有什么比一场横跨数个文明、牺牲亿万生命的史诗战争,更能让人记住的呢?”
灵风的手又按在了剑柄上。
这一次,他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
“所以我们的战斗、我们的牺牲、我们同伴的死亡……在它看来,只是给它的纪念碑增添光彩?”
“更糟。”
苏沉舟闭上眼睛:
“我怀疑……它甚至可能期待着我们的‘最后一战’。期待着我们在绝望中爆发的光辉,期待着那个足够悲壮、足够让任何记录者都无法忽略的结局。”
他睁开眼,看向所有人。
“如果我们按原计划,用斩首行动或者自爆去攻击它,正中它的下怀。那会成为它墓碑上最华丽的一笔——‘看啊,这些蝼蚁即使知道必败,仍然战斗到了最后。多么感人,多么值得被永恒铭记’。”
格罗姆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面板凹下去一个拳印。
“他妈的!所以他早就赢了?我们怎么打都是输?”
“不一定。”
说话的是叶红鲤。
她的维生舱被医疗机器人推了进来——这是她数据化后第一次离开隔离室。
球形舱体悬浮在实验室中央,内部淡蓝色的液体中,叶红鲤的半实体左身微微动了动。
“我刚才分析了苏沉舟带回来的全部记忆数据。”
她的数据化右眼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分析报告:
“发现了三个关键点。”
全息投影上列出清单:
一、融合不完全。卡尔斯的意识在融合过程中占据了主导,但三千六百个文明的印记包并没有被完全消化。
它们像沉船一样沉睡在饲主的意识海洋深处,偶尔会‘上浮’——这就是为什么饲主的言行会出现偶尔的矛盾和不协调。
二、记忆殿堂尚未建成。
伪终焉之心的铸造进度虽然表面达到61%,但根据苏沉舟看到的记忆,真正的‘记忆殿堂’需要容器成熟度达到100%才能启动。目前进度只是外壳。
三、卡尔斯的恐惧弱点依然存在。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是‘被遗忘’。而这种恐惧,在成为饲主后被无限放大——因为他现在背负着三千六百个文明的‘记忆’,他害怕自己如果失败了,那些文明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所以我们的机会在哪里?”
雨柔追问。
叶红鲤的数据流快速闪烁了三下。
“在容器成熟度达到90%的时候。”
她调出一段从苏沉舟记忆碎片中提取的加密数据。
那是一个复杂的协议框架,表面覆盖着观察者文明的封印。
“这是卡尔斯在融合前,偷偷埋在自身意识深处的‘紧急协议’。内容大致是:当容器成熟度达到90%时,如果检测到‘足够强烈的存在共鸣’,将自动触发一次‘记忆回响’。”
“记忆回响是什么?”
苏沉舟问。
“一个……忏悔的机会。”
叶红鲤的电子音罕见地出现了波动:
“卡尔斯在最后一刻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疯狂的事,但他停不下来。所以他留下了这个后门——如果有某个存在能在他完全疯狂前,用足够强烈的‘存在证明’唤醒他残存的人性,他将获得一次与那个存在直接对话的机会。”
“对话之后呢?”
“不知道。协议没有写后续。可能他会帮忙,可能他会崩溃,也可能……”
叶红鲤顿了顿:
“……他会拉着对话者一起彻底疯狂。”
实验室再次沉默。
许久,苏沉舟轻声问:
“‘足够强烈的存在共鸣’指的是什么?”
“生命的印记。”
叶红鲤调出一组模拟数据: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成千上万、不同文明、不同形态的生命,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他们被爱过的痕迹、他们不想被遗忘的呐喊。”
她看向苏沉舟。
“如果我们能让要塞里所有战士——包括那些重伤员、那些已经死去但被阿木的菌丝保存着记忆的人——将他们的‘存在印记’汇聚起来,通过你作为载体,在容器成熟度达到90%的瞬间冲击饲主的意识……”
“就有可能触发那个协议。”
苏沉舟接话。
“成功率?”
“根据现有数据推算:0.3%。”
格罗姆直接气笑了:“0.3%?这他妈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苏沉舟突然说。
他走到叶红鲤的维生舱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里面的叶红鲤微微抬头,数据化的右眼与他对视。
“0.3%是触发协议的概率。”
苏沉舟说:
“但如果我们真的触发了,如果我能在那个‘记忆回响’里见到卡尔斯,见到那个还没完全疯掉的观测者……”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不需要说服他放弃。我只需要告诉他三句话。”
“哪三句?”
雨柔问。
苏沉舟深吸一口气。
“第一句:你的文明已经死了,承认吧。”
“第二句:你守护的那些文明,宁愿彻底消失,也不愿以这种扭曲的方式‘永生’。”
“第三句……”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句:如果你真的不想被遗忘,那就好好记住——记住你是怎样从一个想对抗遗忘的人,变成制造了最多遗忘的怪物。记住这个讽刺,记住这个教训,然后……”
“带着这份记住,去死。”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然后,角落里的某个监测仪器突然发出警报——不是危险警报,是数据更新提示。
所有人转头看去。
那是阿木的菌核监测仪。
屏幕上,代表菌丝活性的绿色曲线突然跳动了一下,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一次向上的脉冲。
紧接着,菌核表面的通讯口,传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让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的声音:
“沉……沉舟哥……”
“那三句话……”
“俺觉得……可以……”
声音消失了。
菌丝活性曲线重新归于平缓,但刚才那短暂的苏醒,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
苏沉舟看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的倒计时:
【59:42:17】
距离饲主的精准打击,还有不到六十小时。
距离容器成熟度预估突破90%,还有五十四小时。
“准备吧。”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在我们都变成怪物之前……”
“先去见见制造了这一切的,第一个怪物。”
……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