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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饲主记忆 恐惧源头(上)
    苏沉舟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实验室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格罗姆手里还拿着刻印笔,笔尖的混沌能量已经黯淡,但矮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雨柔靠在墙上,猩红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灵风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指关节泛白。

    最后还是医壳打破了沉默——老医师的六只操作肢快速操作着仪器,调出了苏沉舟刚才生理反应的完整记录。

    “脑波活动出现十七种异常模式,其中九种与已知任何文明的思维波形都不匹配。”

    医壳的复眼中数据狂闪:

    “记忆读取时的神经电流峰值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八百,你居然没脑死亡真是个奇迹。更诡异的是……”

    它调出一段波形图。

    “在你读取记忆的第三分十二秒,你的意识波长与要塞外部的终焉网络出现了短暂同步。虽然只持续了零点三秒,但那确实是主动连接。”

    “反向连接。”

    叶红鲤的电子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她似乎一直在分析数据:

    “不是被动接收记忆碎片,是主动‘伸手’触摸了那段被封存的过去。容器成熟度48.1%已经让你拥有了初步的终焉权限——虽然很微小,但确实存在。”

    苏沉舟缓缓站起身。他胸口的矮人抑制符文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像一道锁链捆住下面那些暗红色的涌动。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观测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混沌乱流污染的虚空。

    “卡尔斯。”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上一纪元‘观察者’文明的首席观测者。一个因为太热爱他守护的星空,最终选择成为毁灭那片星空的怪物的人。”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雨柔走到他身边,拐杖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个细节。”

    苏沉舟闭上眼睛,开始讲述。

    ……

    卡尔斯的一生,在成为饲主之前,其实是一部标准的英雄史诗。

    观察者文明诞生于宇宙的黎明时期。当其他种族还在为生存厮杀时,他们就已经建立起了横跨星系的观测网络。

    这个文明的核心信条是“记录一切,绝不干涉”——他们将自己定位为宇宙的旁观者、历史的记录员、文明的档案管理员。

    “我们不是神,不是造物主。”

    卡尔斯在晋升首席观测者的仪式上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只是镜子,映照出宇宙本来的模样。当最后一个文明熄灭时,我们的数据库中还会留存着他们存在过的证明。这就是观察者存在的意义:对抗遗忘。”

    他太适合这个角色了。

    卡尔斯拥有观察者文明有史以来最敏锐的感知天赋。

    他能同时监控三千六百个文明的实时数据流,能在一秒钟内分析出一个文明从诞生到鼎盛的全部历史轨迹,能在梦境中与遥远星系的集体潜意识产生共鸣。

    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太投入了。

    观察者守则第一条:保持情感距离。

    你可以理解文明,可以共情生命,但绝不能“陷入”其中。

    因为一旦你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一部分,当那个文明灭亡时,你承受的将不是一份报告的损失,而是灵魂被撕碎的痛苦。

    卡尔斯没能做到。

    他记得第三扇区第七百二十号行星上,那个花了三百年时间只为了教会石头唱歌的文明——他们最终成功了,在灭亡前的那一刻,整个星球的山脉都发出了悠扬的和声。

    那和声被记录在观测站的数据库里,卡尔斯听了三遍,每一遍都会流泪。

    他记得第九扇区第一千零四号空间站里,那些放弃了肉体、将意识上传到集体网络的生命——

    他们在虚拟世界中建造了无限广阔的乐园,却在某一天集体选择“关机”,只留下一句留言:“我们体验过了一切可能,现在该休息了。”

    他记得每一个文明的生与死、笑与泪、挣扎与解脱。

    记得太清楚了。

    所以当终焉潮汐的第一波预警传来时,卡尔斯是观测站里唯一拒绝撤离的人。

    “数据库的紧急压缩需要七十二小时。”

    他在最后一次通讯中说:

    “如果我现在走,这个扇区三千六百个文明的全部记录都会丢失。他们会真的‘死’——不是肉体消亡,是连存在过的证据都被抹除的那种死。”

    上级命令他离开。

    同僚恳求他离开。

    他甚至收到了观察者议会的直接指令——那指令用最高权限锁定了他的观测站,强制启动跃迁程序。

    卡尔斯切断了电源。

    他手动关闭了所有逃生系统,用个人权限覆盖了议会指令,然后把自己锁在数据库核心舱里。

    舱门闭合前,他对监控镜头笑了笑——那是苏沉舟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第一个清晰的画面:一个穿着银白长袍的学者,站在即将被终焉吞噬的高塔上,笑得温柔而绝望。

    “如果没有人记得他们,”

    卡尔斯轻声说,声音被记录在数据库的底层日志里:

    “那我至少要记住。”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宇宙史上最悲壮、也最疯狂的数据抢救行动。

    卡尔斯将观测站的全部能量——包括生命维持系统、防御系统、甚至结构稳定系统——全部导入数据库。

    他用这些能量将三千六百个文明的海量数据压缩、加密、封装成一个个“存在印记包”。

    每个印记包只有拇指大小,却封装了一个文明从诞生到灭亡的全部信息:每一个生命的名字、每一次日升月落、每一首被传唱的歌谣、每一个被爱过的瞬间。

    压缩到第五十个小时时,卡尔斯的身体开始崩溃。

    观察者的身体结构很特殊,他们的生理机能与数据库直接相连。

    过度抽取能量导致他的细胞快速凋亡,皮肤像干涸的土地一样开裂,银白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在长袍上染出诡异的花纹。

    但他没有停。

    压缩到第六十个小时时,他的视觉神经烧毁了。

    数据库的监控画面变成一片漆黑,他只能凭借记忆和触觉继续操作。

    压缩到第七十个小时,听觉丧失。

    第七十一个小时,触觉丧失。

    最后的一个小时,卡尔斯是在完全的感官剥夺中完成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肌肉记忆,也许是灵魂深处最后的执念。

    当最后一个印记包封存完成时,终焉潮汐的前锋已经拍打在观测站的外壳上。

    暗红色的光芒透过舷窗渗进来,照亮了数据库核心舱。

    卡尔斯坐在控制台前,身体已经干枯得像一具木乃伊。

    他抬起只剩白骨的手,轻轻按在总控面板上。

    “启动……融合协议。”

    他将自己的意识与三千六百个印记包强行链接,然后启动了观测站最后的功能:意识数据化。

    这个过程本该是平缓的、循序渐进的,需要至少三十天的准备和适配。

    但卡尔斯只有三分钟。

    所以当终焉潮汐彻底吞没观测站时,发生的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一场诡异的“融合”。

    卡尔斯的意识、三千六百个文明的印记包、终焉能量本身——三者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在规则的搅拌机里绞碎了整整七天七夜。

    当“那个东西”再次苏醒时,它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它记得卡尔斯的名字,记得观察者文明的使命,记得三千六百个文明的记忆。

    但它也记得终焉的本质——抹除、归零、终结。

    两种矛盾的指令在它的核心逻辑里疯狂冲突:

    “记录一切存在。”

    “抹除一切存在。”

    冲突的最终产物,就是“饲主”的诞生。

    它创造了一个扭曲的解决方案:它将终焉重新定义为“转生仪式”。

    被终焉吞噬的生命不会真正消失,而是被提取出“存在印记”,封存入它核心的“记忆殿堂”。

    等到整个旧纪元被吞噬完毕,它将在终焉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纪元——一个所有被吞噬文明都能以数据形态永生的、永恒的墓碑。

    而它自己,将成为这座墓碑的守墓人。

    不,是神。

    一个因恐惧被遗忘而诞生,最终却让整个宇宙都陷入被遗忘恐惧的……怪物神。

    ……

    苏沉舟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