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要塞的中央会议厅从未如此拥挤过。
这间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此刻塞进了近五百个身影——各族指挥官、中层军官、技术部门的代表、甚至还有几个伤势稍轻的士兵代表。
空气里弥漫着伤口药膏的气味、虫族甲壳渗液的酸味、岩心族石屑的粉尘,还有紧绷到几乎能擦出火星的沉默。
苏沉舟坐在主位上。
他背后的虫翼收拢着,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翅膀的三分之二处,在会议厅的冷白色灯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胸口的矮人抑制符文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道随时会崩断的锁链。
“开始吧。”
他说,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整个大厅的死寂。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岩心族的副指挥官“磐石”——石心还在医疗区接受紧急治疗,他的副手临时接替。
这个三米高的岩石巨人身上布满新修补的裂痕,站起来时地砖都微微震颤。
“我代表岩心族残部,正式提出‘火种计划’。”
他伸出岩石手掌,在会议桌中央投射出全息影像。
三艘流线型逃生舰的设计图在空中旋转,每一艘都标注着详细的参数:
【型号:方舟-1至3号】
【长度:120米】
【载员:每艘最大300人(包含冷冻休眠舱)】
【搭载内容:
1. 完整文明数据库(包含联军所有已知文明的历史、科技、文化资料)
2. 基因库(各族基础基因样本及胚胎保存)
3. 技术种子(关键科技原理及制造蓝图)
4. 存在印记备份(通过阿木菌丝网络提取的部分战士记忆碎片)】
影像切换,显示出突围路线规划——三条截然不同的虚线在星图中延伸,分别指向宇宙的三个偏远角落。
每条路线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风险评估:终焉触须分布密度、空间稳定度、预计燃料消耗……
“计划概要如下。”
磐石的声音沉重如滚石:
“七十二小时后,当饲主发动精准打击时,三艘方舟同时启动。它们将利用打击造成的能量乱流作为掩护,强行突破封锁网。每艘方舟搭载不同的文明火种,沿不同路线撤离,以最大化幸存概率。”
他顿了顿,岩石眼眶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即使……即使希望要塞陷落,即使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至少这些火种能在宇宙的其他角落重新点燃。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后,会有新的文明从这些火种中诞生。他们会记得,曾经有一群战士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大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了——光翼族残存的最高指挥官“晨光”,他的光翼只剩下一片半,断口处流淌着暗淡的光屑。
“我支持这个计划。”
晨光的声音像破碎的玻璃,但很坚定:
“我们已经损失了超过七成的战士,要塞防御系统损坏率达到63%,医疗资源彻底枯竭。继续死守的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所有文明的火种彻底熄灭。”
他展开残破的光翼,让所有人看见上面的裂痕。
“战斗到最后一刻是荣耀,但让文明彻底灭绝是罪孽。我们必须保存火种——这不是逃跑,是传承。”
“放屁!”
一声暴吼炸响。
格罗姆几乎是踹开椅子站起来的,老矮人那条断腿的固定支架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满脸通红,黄铜色的胡须根根倒竖,独眼里喷出的怒火几乎能点燃空气。
“传承?保存火种?你们他妈的就是想逃!”
他大步走到全息投影前,矮壮的身躯挡在三艘方舟的设计图前,手指几乎戳到磐石的岩石胸口。
“来,你告诉老子,这三艘船总共能装九百人。我们这里还有一万四千个活人!你打算让谁上船?抽签?抓阄?还是按种族分配——哦对了,设计图上可没写矮人的座位!”
格罗姆猛地转身,面对整个大厅。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金属上:
“矮人族从第七节点战役到现在,战损率87%!活下来的不到三百人!如果按比例分配,我们连一艘船的十分之一都坐不满!那剩下的矮人呢?留在等死?就为了让你们这些石头脑袋、鸟人翅膀的‘火种’能逃出去?”
晨光的光翼激烈闪烁:
“格罗姆指挥官,请你冷静——”
“冷静你大爷!”
格罗姆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老子的族人正在医疗区里等死!他们有的断了腿还在修炮台,有的瞎了眼还在摸黑装弹药!你现在告诉我,要造三艘船,带九百个‘火种’逃跑,把剩下的一万三千多人留在这里喂终焉?!”
他喘着粗气,独眼扫过整个大厅,扫过每一张或沉默或羞愧或愤怒的脸。
“矮人没有‘逃跑’这个词。我们祖先挖矿的时候,遇到塌方只会往前挖,不会往回爬。因为往回爬也是死,往前挖还有可能挖出一条生路。”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要打就打到底。要死就死一块。别他妈搞什么‘火种计划’恶心人。”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里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有认同,有反对,更多的是茫然。
苏沉舟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睛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三艘方舟的设计图。
然后第三个人站起来了。
是虫族的指挥官铁甲——这位曾经咆哮着反对提前进攻的指挥官,此刻甲壳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一条辅助肢完全断裂,只用生物凝胶勉强粘着。
“我……支持火种计划。”
他说这话时,复眼低垂着,不敢看格罗姆的方向。
“理由?”
苏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
铁甲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今天早上去看了医疗区。虫族伤员七百四十三人,其中六百一十九人的终焉污染度超过30%,正在缓慢变异。医壳说……他们最多还能撑三天。”
他抬起头,复眼里倒映着冰冷的数据光。
“三天后,这些伤员要么死,要么变成怪物。而我……我可能要亲手处决他们。因为这是指挥官的职责。”
大厅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所以我支持火种计划。”
铁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越来越坚定:
“不是因为我想逃,是因为我不想……不想让这一切毫无意义。如果我们的死,至少能换来一点点火种逃出去,换来一点点‘可能’,那至少……”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人类军官突然站起来——他是第七节点战役的幸存者,左脸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
“我反对!”
他声音发颤,但很大声:
“如果按这个计划执行,谁来决定那九百个名额?谁有资格活下来?那些重伤员?那些技术人员?还是……你们这些指挥官?”
他的质问像一把刀,刺破了那层虚伪的共识。
晨光的光翼暗淡下去。
磐石沉默不语。
铁甲的复眼剧烈收缩。
而苏沉舟,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
“继续。”
他说:
“还有谁要发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厅变成了战场。
支持派和反对派轮番上场,每一个代表都在用尽全身力气陈述自己的理由。
有些发言充满了绝望的逻辑,有些纯粹是情感的宣泄,有些甚至已经语无伦次。
“我们岩心族的地脉共鸣显示,要塞下方的空间结构已经开始不稳定了!最多再撑四十八小时!”
“不稳定就加固!矮人还有三百吨强化合金,全拿出来!”
“加固有什么用?饲主的精准打击是规则层面的!你们这些铁脑袋懂什么叫规则吗?”
“老子不懂规则,老子只知道怎么让敌人脑袋开花!”
争吵越来越激烈。
直到雨柔突然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拐杖走到会议厅中央,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数据板,直接连接到主投影。
画面切换。
那是三张偷拍的照片——拍摄时间都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
第一张:两个光翼族军官在仓库区秘密检查某种引擎部件。从型号看,是小型跃迁引擎的核心组件。
第二张:三名岩心族工程师在底层船舱里测绘空间,旁边摊开的设计图明显是方舟内部结构的优化方案。
第三张:最致命的一张——虫族的铁甲和光翼族的晨光在深夜的走廊里低声交谈,而他们身后,是方舟计划的完整时间表:
【t-60小时:开始秘密选拔乘员;t-48小时:物资转移;t-24小时:乘员登船;t-0小时:趁乱突围。】
大厅死一般寂静。
雨柔收回数据板,猩红的眼眸扫过晨光、磐石、铁甲。
“解释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不是说还在‘讨论阶段’吗?不是说还没决定‘是否执行’吗?那这些准备工作,这些秘密会议,这些时间表……算什么?”
晨光的光翼彻底熄灭了。
磐石的岩石身躯微微震颤。
铁甲低下头,复眼里满是羞愧。
“我们……”
晨光艰难地开口:
“我们只是……在做预案。万一计划通过——”
“万一计划不通过呢?”
雨柔打断他,拐杖重重顿地:
“你们打算怎么办?强行执行?用你们私下准备的武力,‘说服’剩下的一万三千人同意?”
她的质问像冰水,浇醒了所有人。
格罗姆猛地站起来,矮人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好啊……好啊!原来你们早就打算好了!什么狗屁讨论,什么民主表决,都是演戏!你们早就准备抢了船自己跑!”
“不是这样的!”
晨光急切地辩解:
“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们这些‘不懂规则’的蠢货不配活下来?只是觉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指挥官才有资格当‘火种’?”
格罗姆笑了,笑得悲凉而疯狂。
他转身,面对苏沉舟,单膝跪地——这是矮人族最郑重的礼节。
“统帅,我只有一个请求。”
老矮人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这个狗屁计划真的执行……请给矮人族留十个名额。十个就行。让我选十个最年轻、最有天赋的孩子上船。剩下的……剩下的矮人,会守在船坞外面。”
他抬起头,独眼里有泪光。
“我们不会挡路。我们只是……想看着我们的孩子活下去。”
苏沉舟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站起身。
“会议暂停。所有人,原地休息一小时。一小时后继续。”
说完,他转身走出会议厅。
灵风跟在他身后。
……
走廊里,苏沉舟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胸口的抑制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像一颗挣扎的心跳。
“你怎么想?”
灵风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剑柄上——这个姿势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我想……”
苏沉舟苦笑: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睡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不是梦。”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灵风突然开口:
“如果你想战,我陪你死。如果你想逃……”
他顿了顿。
“……我护你走。”
苏沉舟转头看他。
剑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哪怕成为逃兵?哪怕背叛所有人?”
“你不是逃兵。”
灵风说:
“你是容器。你活着,比任何人都重要。”
苏沉舟看了他很久,最后摇摇头。
“我不会逃。”
“为什么?”
“因为……”
苏沉舟看向走廊尽头,那里隐约能听见会议厅里压抑的争吵声:
“因为如果我逃了,格罗姆会带着剩下的矮人死在船坞外面。雨柔会一个人杀进饲主的老巢,死得毫无意义。那些重伤员会在绝望中慢慢变成怪物……”
他收回目光,看向灵风。
“而且,如果我逃了……我就真的成了饲主想要的那种‘容器’。一个苟且偷生的、背负着所有人死亡却独自活着的……怪物。”
灵风沉默。
许久,他说:
“那就不逃。”
“嗯,不逃。”
他们回到会议厅时,争吵已经暂时平息。
所有人都坐在原位,但气氛比之前更压抑——支持派和反对派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苏沉舟坐回主位。
“继续。”
这一次,没有人再站起来争吵。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苏沉舟调出方舟的设计图,放大其中一个细节。
“这三艘船的跃迁引擎,需要桥梁碎片作为核心组件。”
他平静地说:
“而我们回收的十二个碎片,原本计划用来重建微型桥梁,作为病毒加速器的通道。”
他看向晨光:
“如果碎片被用来造引擎,微型桥梁的稳定性会下降多少?”
晨光迟疑了一下:
“预估……下降40%。可能无法承受数据包的定向注入。”
“也就是说,如果执行火种计划,我们就放弃了用逻辑病毒扰乱饲主的最后机会。”
苏沉舟又调出要塞防御系统的现状报告。
“而要建造这三艘船,需要抽调目前30%的工程资源和15%的防御物资。这会进一步削弱要塞的防御能力,让饲主的精准打击可能提前生效。”
他环视整个大厅。
“所以,火种计划本质上是一个选择题:用现在所有人的命,去赌那九百个‘火种’的未来。同时放弃我们唯一可能伤到饲主的机会。”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不会替你们做选择。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上船。无论这个计划是否通过,我都会留在这里。用这具正在变成怪物的身体,用那些桥梁碎片,用我们最后的一切……去跟饲主拼一把。”
“赢了,所有人都能活。”
“输了……”
他顿了顿。
“至少我们输得像个人,而不是一群抢着上救生艇的老鼠。”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人敢叫住他。
会议厅里,只剩下死寂。
还有墙壁上那个冰冷的倒计时:
【55:18:42】
时间还在流逝。
而分裂,已经开始了。
……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