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五年,二月初二。
武英殿。
内阁、部院堂官俱在。
御案上摆满了奏疏,朱慈?拿起其中一封。
“衍圣公府的事,自去年腊月就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故,朝廷派人到曲阜实地调查,以证清白...
雪又落了下来,比前夜更密更急。万民堂前的石碑上已覆了一层薄白,那五种文字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记忆正被悄然唤醒。邓世忠立于碑前,未撑伞,也不避寒,只是静静望着“人民共和”四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血里。
身后脚步轻响,是黎遂球来了,手中仍捧着文书,但神情已不似往日沉重,反倒透出几分凝重中的欣慰。“昨夜山东急报,登州百姓自发组织农会,依据《土地均富法》重新丈量田亩,驱逐豪强三十七户,分地两万余亩。他们说,这是‘新中国的样子’。”
邓世忠点头,声音低缓:“可有流血?”
“没有。”黎遂球道,“他们用算盘和尺子解决了刀剑百年未能解决的事。有人跪地痛哭,也有人焚毁地契,说终于活成了人。”
邓世忠闭目片刻,轻叹一声:“父亲啊,你怕我做皇帝,可如今我做的,却比帝王更难??不是夺天下,而是还天下于民。”
风卷起残雪,扑打在石碑之上,宛如天地为之动容。
此时,黄蜚自侧门步入,披着一件旧羊皮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中却燃着火光。“我刚从蒙古回来。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三大部已在库伦盟誓,承认国民议会为最高权威,并愿派代表参选明年大议。他们提了一个条件??不再称‘藩属’,而为‘自治邦’,享教育、司法、语言之自主权,唯外交与防务归中央。”
“好。”邓世忠睁眼,“就叫‘自治邦’。既然是共和国,便不该有主奴之分,只有契约之合。他们守草原,我们护边疆,共饮一江水,同顶一片天。”
黎遂球皱眉:“可有人会说,此例一开,将来分裂如何?”
“若民心所向,何来分裂?”邓世忠反问,“当年清廷以八旗驭天下,结果呢?人心不服,万里长城也挡不住起义烽火。今日我们以理服人,以权还民,哪怕山高路远,亦能同心同德。真正可怕的不是分权,而是集权到连呼吸都需请旨!”
三人默然良久,唯有钟声再起,七响如初,穿透风雪,唤醒沉眠的城郭。
忽有孩童笑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粗布棉衣的小孩跑过广场,手中牵着一只小小的风筝,正是太阳与麦穗的图案。其中一个女孩跌倒了,膝盖沾雪,却不哭,反被同伴扶起,继续奔跑。她仰头喊:“风筝飞得比去年高啦!”
邓世忠望着,嘴角微扬。
黄蜚忽道:“你还记得李?吗?他走时一句话未留,只留下这封信。”说着递出一封泛黄信笺,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
邓世忠接过,拆开,字迹清瘦如竹:
> “世忠兄:
>
> 我走了。不是逃避,而是践行。
>
> 你说要建一个新世界,我说,那就让我去最暗处点灯。
>
> 我将赴辽西走廊,那里仍有数万遗民困于旧制,视汉人为寇,视新政为乱。我要在那里办学堂、译宪章、教童蒙,让他们知道,共和不是掠夺,而是归还。
>
> 若十年后,那里的孩子也能唱出‘这才是家呀,这才是家’,我便死而无憾。
>
> 别找我。我不是隐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战斗。
>
> ??李?”
信纸落下,随风轻旋,终被邓世忠伸手按住。
他久久不语,终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位置。
“他总比我勇敢。”邓世忠低声说,“我能站在万人之前说话,是因为身后有你们撑着。而他,却敢独自走入黑暗,连火把都不多带一支。”
黎遂球轻声道:“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启蒙者。”
“不。”邓世忠摇头,“我们都只是过河的人。他走得快些,先下了水,踩稳了石头,回头喊一声:‘这儿能过!’仅此而已。”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身披蓝纹黑袍??是监察院信使。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朱漆封印的奏章。
“监察院紧急弹劾案,直呈执政团首席!”
邓世忠接过,启封阅毕,眉头骤然紧锁。
“什么事?”黄蜚问。
“金州军港副统领周延禄,涉嫌贪污军饷三十万两,私购田产百顷,强占民女十二人为妾,且伪造账册,欺瞒审计司。更甚者,其麾下三营士兵因伙食霉变爆发疫病,竟封锁消息,活埋病卒七人以灭口。”
空气骤冷。
黎遂球怒极反笑:“此人原是郑成功旧部,曾立战功,故破格提拔。没想到……竟如此猖狂!”
“更要紧的是,”信使补充,“周延禄今晨已调兵五百,据守金州要塞,宣称‘奉南方正朔,不受辽东伪政节制’,并通电全国,指责共和国‘背祖忘宗,祸乱纲常’,欲拥立鲁王之子为帝,号令天下讨逆。”
“哗变?”黄蜚变色。
“不,是反扑。”邓世忠冷冷道,“是我们动了他们的奶酪。那些习惯了特权的人,宁可回到刀山火海,也不愿平等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他转身望向黎遂球:“立即召集执政团紧急会议,同时通知最高法院,启动特别审判程序。另,命龙仁军团副总指挥苏白率精兵五千,火速南下,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只许接管防务,不得擅开战端。若周延禄肯放下武器,依法受审,便是公民;若执迷不悟,则以叛国罪论处,军法从事。**”
“可若他挟持百姓为人质?”黄蜚问。
“那就等。”邓世忠目光如铁,“我们可以等三天、三十天,甚至三年。但底线不能破??**共和国的第一条律法,不是强力,而是程序正义。**谁破坏它,谁就是我们的敌人,哪怕他曾举过义旗。”
命令传下,信使飞马而去。
当晚,沈阳城戒严三街,但市井依旧灯火通明。万民堂前聚集数百百姓,手持蜡烛,静坐请愿:要求公开审理周案,允许民众旁听,媒体全程记录。更有学生团体连夜印刷《告全国同胞书》,呼吁各地响应监督,防止“新官僚取代旧皇帝”。
第三日清晨,邓世忠亲赴议会厅,面对九十九名议员,坦然陈情:“我推荐周延禄任职,是我之过。用人失察,责不可逃。今日我自愿接受监察院调查,并请求暂停首席职权七日,直至案件初步审结。”
全场震惊。
一名女议员起身,声音颤抖:“您……为何如此?您明明可以推责于下属。”
“因为权力越大,越要自缚手脚。”邓世忠平静道,“若我犯错无需担责,那宪法不过是一张纸。我要让所有人看见??**在这个国家,没有人高于法律,包括我。**”
七日后,调查结束,邓世忠虽无直接涉案,但因监管不力,被处以三个月薪俸扣除,并公开道歉。与此同时,苏白兵临金州城下,未发一箭,只派使者入城宣读《共和国惩治叛乱条例》及全民联署请愿书。三日后,周延禄部下哗变,将其捆绑出城投降。
审判当日,万人空巷。法庭设于金州校场,敞开大门,百姓可自由进出旁听。记者执笔记录,朝鲜来的留学生现场翻译成朝文、拉丁文向海外发布。历时七天,证据确凿,周延禄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期间劳动改造,偿还民债;其党羽二十人分别判刑,涉案军官全部革职,永不录用。
判决宣布那一刻,一位曾被强占田地的老农走上前,对法官深深鞠躬:“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衙门不是吃人的地方。”
此事震动全国。福建、广东、浙江等地纷纷效仿设立地方法庭,推行公开审判。更有儒生上书,请求废除“青天大老爷”之称,改称“法官大人”,理由是:“青天是迷信,法理才是光明。”
邓世忠批曰:“准。从此公文之中,不得再用‘朕’‘寡人’‘本官’等旧称,一律称‘本人’或职务。官府门前石狮,尽皆移除,换为读书少年雕像,题曰:未来在此。”
春去夏至,万象更新。
秋收时节,全国土地确权完成。每一户农民领到红底金字的《土地持有证》,上书姓名、亩数、四至界限,并加盖国民议会钢印。孩子们把证书贴在墙上,像供奉神符。
邓世忠下乡巡视,见一户人家正将证书压在灶王爷画像下,笑道:“你们不怕灶君生气?”
主人憨厚一笑:“灶君管饭,政府管地。饭要吃得香,地得守得住。现在两样都有了,全家都安心。”
他又走访跨族学校,见课堂之上,汉族孩子学女真语,蒙古少年习汉字,朝鲜女生教大家跳传统农乐舞。老师正在讲《共和宪章》第三条:“选举权不分种族、性别、出身,凡年满十八,皆可参与。”
课后,一个小男孩跑来问他:“邓先生,我爹说以前当官都是考试背书,现在还要大家投票,是不是更公平?”
“是。”邓世忠蹲下身,“就像选班长,不该老师一个人定,而要全班同学举手。”
“那……我能选你吗?”
“不能。”他笑,“我已经超龄了。但你可以选你的村长、县长,甚至将来选我这样的职位。只要你愿意服务大家,就有机会。”
孩子眼睛亮了:“那我得好好读书!”
冬至那天,第一届全民公决如期举行。议题三项:一、是否维持现行共和体制;二、是否支持五年轮换执政制度;三、是否授权政府发行国债,用于修建全国铁路网。
投票持续五日,从漠北雪原到辽南渔村,从矿山营地到海上商船,凡十八岁以上公民,皆持证前往指定票站。盲人可用盲文选票,聋哑人配有手语翻译,牧民有流动票箱随迁徙路线移动。
最终结果:
第一项,支持率98.7%;
第二项,支持率96.2%;
第三项,支持率89.4%,通过。
计票结束后,邓世忠独自登上万民堂钟楼,亲手敲响铜钟。这一次,不再是七响,而是整整一百零八下,象征破除旧劫,迎来新生。
钟声荡彻云霄,惊起千群寒鸦,又引得全城百姓驻足仰望。
次日,第一条铁路开工仪式在沈阳举行。铁轨由国产钢铁厂制造,枕木来自东北林场,工人来自全国各地志愿报名者。邓世忠亲自钉下第一颗道钉,锤落之时,掌声雷动。
一位老铁匠挤上前,颤抖着握住他的手:“我爷爷给努尔哈赤造过马蹄铁,我爹给皇太极铸过炮,我给清军修过辎车……今天,我是头一回,为自己人铺路。”
邓世忠用力回握:“这条路,通往每一个人的家门口。”
夜深,风止雪歇。
邓世忠回到小屋,取出那卷《太祖实录》,翻至空白页末,再次提笔,续写:
**“政权之存续,不在枪炮之强弱,而在人心之向背。昔日以暴力夺天下者,终将以暴力失天下;唯以规则立国者,方能世代绵延。吾辈所创非一人之王朝,乃万民之契约。此约无形,却重于泰山;此约无声,却响彻千古。”**
窗外,月光洒落,照在桌角那只旧水壶上,映出一圈温润的光晕。
远处,和平广场的石墙上,新添了几行名字??是那些在土地改革中因保护乡邻而牺牲的基层干部。清晨,已有孩童提着花篮,轻轻放在墙根。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辽东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新的故事仍在继续生长:
有少女考入新成立的女子医学院,立志成为首位女外科医师;
有赫哲族渔夫组建合作社,用蒸汽渔船捕捞,收入翻倍后捐资建桥;
有蒙古青年骑马千里赴沈阳,只为参加公务员考试,梦想当一名公正的法官;
还有曾经的八旗子弟,在工厂做工,下班后抱着课本走进夜校,认真学习“公民权利与义务”。
历史从未如此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它的主人??
那些普普通通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