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皇宫。
这是努尔哈赤时期就开始建造的宫殿。
永福宫,布木布泰的寝宫。
多尔衮披起衣服,走下床来,全然不顾一脸幽怨的布木布泰。
多尔衮拿起桌上的奏疏,这是贝勒屯齐所奏。
...
郑芝豹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手指抖着指向那堆箱子,声音都劈了叉:“七……七百一十万两?!哥,你不是刚从巡抚衙门出来?就坐了盏茶工夫,话没说满三句,银子就没了七百一十万?!”
郑芝龙一屁股跌坐在紫檀圈椅里,手按着心口,喘得像条离水的鱼。他扯开领口,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月白中衣。他抬眼盯着屋顶横梁上雕的云蝠纹,那“福”字被熏得发黑,倒像是他自己此刻的脸色??灰败、焦糊、带点烧灼后的死寂。
“不是三句。”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是九句。一句‘想死你了’,一句‘恭喜清原’,一句‘龙凤胎康健’,一句‘摆宴接风’,一句‘一百万两心意’,一句‘南京佥书’,一句‘七百万两共捐’,一句‘户部补银十万’,最后一句??”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君子豹变’。”
郑芝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扒着哥哥膝盖,仰头时眼眶发红:“哥!你疯啦?!七百一十万两!那是多少?是泉州港三年的税!是咱郑家二十年的海贸净利!是八千水师一年的军饷!你连箱子都没拆,就点头认了?!”
“箱子拆了。”郑芝龙忽然抬手,枯瘦的手指戳了戳脚边一只半开的楠木箱,“你摸摸。”
郑芝豹狐疑地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层厚实绒布,再往下,是沉甸甸、冰凉滑腻的瓷胎。他抽出一件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釉色莹润如凝脂,底款“大明永乐年制”四字铁画银钩,墨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官窑!真品!单这一件,少说三千两!”
“三千两?”郑芝龙冷笑,“巩永固说,单为挑这一只瓶子,他派了三个太监去景德镇御窑厂守了十七天,等开窑时亲手捧出来的头等货。”
郑芝豹又扑向另一口箱子,掀开锦缎,底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松江棉布。他抓起一匹抖开,阳光斜射进来,布面泛起细密如霜的银光。“这……这‘飞花布’!去年苏松道压价收购,市价五百两一匹!这里至少五十匹!”
“五十匹?”郑芝龙闭上眼,“是六十匹。巩永固说,龙凤胎初生,肌肤娇嫩,非此布不可裹身。每匹布,他都命尚衣监女官用银针挑过三遍,确保无一丝粗线头。”
郑芝豹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香几上的青玉插屏。屏风倒地碎裂,清脆一声响,惊得院中两只白鹤扑棱棱飞起。他指着满屋珍宝,声音发颤:“哥!他……他们这是把咱们当活菩萨供着啊!可活菩萨也得有金身呐!咱们哪来的金身?!七百一十万两……咱拿什么填?!卖船?卖码头?卖琉球卫的驻军权?!”
“卖不了。”郑芝龙终于睁开眼,瞳仁黑得吓人,“船是战力,码头是命脉,琉球卫是朝廷给的刀柄??巩永固亲口说过,‘安肃伯镇闽海,如臂使指;若失安肃伯,则闽海如断脊之蛇’。这话,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他猛地起身,一把拽住弟弟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走!跟我去库房!”
库房铁门轰然洞开,霉味混着陈年檀香扑面而来。郑芝龙径直走向最里间,推开一扇暗格,露出后面嵌在砖墙里的铜匣。他掏出三把黄铜钥匙,分别插入锁孔,咔哒、咔哒、咔哒??三声轻响,匣盖弹开。
没有金锭,没有银铤。
匣中静静躺着三卷黄绫。
郑芝豹呼吸一窒:“圣……圣旨?!”
“不全是。”郑芝龙取出最上面一卷,手指抚过烫金边角,声音低得像耳语,“崇祯十七年冬,李自成破北京,先帝殉国。南都立新君,诏天下勤王。我郑芝龙,奉诏率水师三万、战船三百,自厦门北上??却在镇江外海,被一道八百里加急拦下。”
他缓缓展开黄绫,朱砂御批赫然在目:“……郑芝龙忠勇可嘉,然长江天堑,非水师不可渡。今授尔‘提督福建水师总兵官’,镇守闽海,以为江南屏障。钦此。”
第二卷,墨迹稍新:“……东番孤悬海外,倭寇、红夷盘踞,久为民患。特设东番镇,以郑芝龙兼领总兵事,许其募兵、屯田、铸币、开市。钦此。”
第三卷,纸色微黄,火漆印鲜红如血:“……琉球旧属藩篱,今复设卫所,授郑芝龙‘琉球卫都指挥使’,统辖三十六岛,节制琉球王室。凡遇红夷、倭寇侵扰,便宜行事,毋庸奏报。钦此。”
郑芝豹浑身发冷,盯着那“便宜行事,毋庸奏报”八字,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哥哥的后颈。他喉头发紧:“哥……这……这不是恩典……这是……”
“是枷锁。”郑芝龙合上圣旨,铜匣哐当一声关严,“圣旨越厚,锁链越重。他们要的不是我的钱,是我的命脉,是我的根基,是我郑家三代人拼死打下的这片海。”
他转身,目光扫过弟弟惨白的脸:“巩永固今天说,‘闽海绥靖,离不得安肃伯’。可他没说后半句??‘若安肃伯不安,闽海便乱’。七百一十万两,买的是我郑芝龙不敢动,不敢怒,不敢有半分贰心。”
郑芝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那邓世忠在朝鲜,是不是也这样?!”
郑芝龙脚步一顿。
窗外,闽江潮声隐隐传来,带着咸腥与铁锈味。
“邓世忠?”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骨头,“他比咱们狠。他手里捏着朝鲜的命根子??汉城八万守军,如今一半归他练;朝鲜水师残部,全在他眼皮底下修船;就连李?那个老狐狸,昨儿还密信给我,说‘山南伯言,朝鲜若欲存国,当效唐时羁縻之策,以朝为屏,以明为盾’。”
他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远处,福州港桅杆如林,一艘福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挂着明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爪下踩着翻涌的浪涛。
“邓世忠要的不是朝鲜的银子。”郑芝龙声音渐沉,“他要的是朝鲜的户口册、田亩图、盐铁账、水文志??连朝鲜王宫厨房每日消耗几斤柴火,他都记在小本子上。”
郑芝豹喃喃:“他……他想干什么?”
“他在替陛下养一只鹰。”郑芝龙目光落在江面,一只白鹭掠过水面,叼起一条银鳞小鱼,振翅飞向云层深处,“一只饿极了的鹰。朝鲜是它的食槽,汉城是它的巢穴,而邓世忠……是那个给它喂食、拔毛、剪爪、再把它放出去啄人的眼睛的人。”
库房门突然被叩响三声。
亲兵队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安肃伯,澎湖急报!红夷船队突现鹿耳门,舰炮已试射三轮,击沉我哨船两艘!”
郑芝龙没回头,只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知道了。”
他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所有在港福船,即刻升帆。通知琉球卫,调两千精锐水师,三日内抵澎湖待命。”
“是!”
脚步声远去。
郑芝豹急道:“哥!红夷势大,咱们得调兵啊!”
“调兵?”郑芝龙终于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却冷得像冰裂的河面,“我郑芝龙的兵,不打红夷。”
郑芝豹一愣:“那……打谁?”
“打自己人。”郑芝龙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信封上盖着朱红小印??“山南伯府”。他拇指摩挲着印泥,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邓世忠昨夜飞鸽传书,说朝鲜水师副将崔允浩,私贩硫磺给建奴,证据确凿。此人,必须死。”
郑芝豹脑子嗡的一声:“哥!崔允浩是朝鲜水师唯一懂火器的将领!杀了他,朝鲜水师就真成摆设了!”
“摆设好啊。”郑芝龙将密信缓缓撕开,纸屑如雪片飘落,“一个没有主心骨的水师,才好让大明水师教官登船‘协防’。一个没有火器专家的舰队,才方便邓世忠把咱们福建水师的匠人、图纸、火药配方,名正言顺地送进汉城造船坊。”
他弯腰,捡起一片纸屑,对着天光细看:“你看,这纸屑多干净。像不像一张白纸?邓世忠要的朝鲜,就是一张白纸。而我郑芝龙……”
他忽然攥紧纸屑,指节发白,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我就是那个,亲手把这张纸,铺平、压紧、再蘸着自家的血,给他题上第一个字的??裱匠!”
库房内死寂。
只有闽江潮声,一浪,又一浪,拍打着福州港的堤岸,仿佛亘古不变的鼓点。
郑芝豹看着哥哥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忽然想起幼时在安海老家,父亲曾指着祠堂牌匾说:“芝龙,咱们郑家的根,扎在沙里,长在浪上。沙是稳的,浪是活的??稳不住浪,就得被浪吞;活不成沙,就得被沙埋。”
那时他不懂。
此刻他懂了。
哥哥不是在交钱。
是在交命。
交郑家三代人用血肉在海上垒起的、那座名为“闽海”的孤岛。
交出去,才能活。
不交,便是灭族。
他默默蹲下,一片片拾起地上纸屑,放进铜匣暗格。指尖触到匣底,忽觉异样??那里竟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几十行字。
他悄悄展开一角:
“……朝鲜水师残舰二十七艘,皆朽坏不堪战。邓世忠已命福建匠人‘检修’,实则拆解其龙骨、舵轮、桅杆尺寸,另以明式图纸重造。新舰名‘汉阳’,首舰下水日,恰为陛下南巡朝鲜之期……”
字迹戛然而止。
末尾,是一枚小小的朱砂印??“山南伯邓”。
郑芝豹手指一抖,桑皮纸飘落。
他抬头,哥哥正凝视着窗外。
江风鼓荡,吹得他袍角翻飞,像一面即将降下的旗。
郑芝龙没回头,只轻轻道:
“去叫厨娘,蒸一笼蟹粉小笼包。我记得,巩永固最爱吃这个。”
“……是。”
“再备一坛二十年女儿红。”
“是。”
“告诉巡抚衙门,就说安肃伯感念皇恩浩荡,明日一早,亲赴泉州,督办七百万两银款转运事宜。”
郑芝豹喉咙发哽:“哥……真去?”
郑芝龙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倦,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轻轻覆在闽江粼粼波光之上:
“不去?难道等着巩永固把‘郑氏通敌’的折子,递到陛下面前?”
他抬手,摘下腰间佩刀。
刀鞘乌沉,刀柄缠着褪色红绳。
他缓缓抽出三寸寒刃。
刃光映着他瞳仁,冷冽如霜。
“刀在鞘中,尚是利器。”
“若出了鞘……”
他手腕一翻,刀尖向下,轻轻一磕。
铛??
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满室尘埃簌簌而落。
“……便是废铁。”
门外,闽江潮声骤急。
浪头撞上礁石,碎成万点银星,腾空而起,又轰然坠入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