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府。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躺在榻上。
自曲阜县衙归来的孔兴燮悄悄的靠来。
“爹。”
孔胤植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你这样子,事情没成?”
“是。不仅事情没成,还反被他们...
雪落无声,夜色如墨。沈阳城内外灯火渐稀,唯万民堂前那口新铸铜钟,在戌时三刻准时响起,七声悠远,穿透风雪,回荡于辽东大地。邓世忠立于山巅,寒风卷起他半旧的战袍,肩头积了一层薄雪,却浑然不觉。他望着山下村落里点点灯火,那些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来,像极了童年记忆里母亲守候灶火的模样。
巴图尔抱着婴儿“新生”缓缓退下,脚步轻得如同怕惊扰了这天地间的静谧。邓世忠久久伫立,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足音??不是李?,而是黎遂球,手中捧着一卷文书,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重。
“元辅深夜至此,必有要事。”邓世忠未回头,声音低沉如松涛。
黎遂球上前一步,将文书递出:“刚自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鲁王病重,已不能视事。朝中诸臣密议,欲奉您为帝,正朔南明,号令天下。”
邓世忠终于转身,目光如电:“你说什么?”
“群臣联名上书,恳请您即皇帝位。”黎遂球声音微颤,“他们说,天下不可无主,辽东既定,中原可图。大势所趋,民心所向,非您莫属。”
邓世忠冷笑一声,仰头望天,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融化成水,滑入鬓角,如同泪痕。
“皇帝?”他喃喃道,“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当年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儿啊,宁做太平百姓,莫为乱世君王。’可如今……你们竟要我坐上那个位置?”
黎遂球低头:“非为私权,实为大局。北地初安,人心浮动;南疆未稳,清廷残余尚据山海关外;蒙古各部观望不定,日本倭寇蠢蠢欲动。若无正统名分,何以统摄四方?何以号令诸侯?”
邓世忠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李?知道吗?”
“尚未告知。”黎遂球摇头,“他今晨已启程前往铁岭,主持‘民族和解大会’。据说,女真三部长老愿首次共聚一堂,商讨自治章程。”
“那便等他回来再说。”邓世忠语气坚定,“在我心中,唯有三人可决此大事??你、黄蜚、李?。其余人等,纵有千言万语,也须等我们议定之后,方可开口。”
黎遂球叹道:“可时间不等人。郑成功已在金州集结水师两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北上直捣宁古塔,彻底肃清华北残敌。但他来信说:‘若无天子名号,将士难服,列国难信。’”
邓世忠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有决断:“那就开一次会。不是在帅府,不在军营,也不在官衙。我要在万民堂召开‘天下之议’??让百姓也说话。”
“百姓?”黎遂球愕然。
“对。”邓世忠点头,“让九十九名议会代表之外,再增三百名平民推举之人,来自田间、市井、渔村、矿山。让他们坐在堂上,与我们将领、文官同席而议:这个国家,到底要不要皇帝?如果要,该是什么样的皇帝?如果不要,又该如何治理天下?”
黎遂球怔住,良久才道:“这……前所未有。”
“正因为前所未有,才值得去做。”邓世忠目光灼灼,“我们推翻了一个暴政,不是为了建立另一个神坛。若连讨论‘是否需要皇帝’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以暴易暴罢了。”
三日后,万民堂张灯结彩,却不设龙椅,不悬御匾,仅中央摆一张长桌,两侧列席百余人。百姓自四面八方赶来,挤满庭院与街道。有人拄拐,有人背孩,有人衣衫褴褛,有人满脸风霜,却都眼神明亮,步履坚定。
会议由邓世忠亲自主持。他站起身,朗声道:“今日之会,不为颂功,不为树威,只为问一句??我们要一个怎样的未来?有人说,必须立帝,否则礼崩乐坏,四海离心;也有人说,天下苦君王久矣,何不再试一回无皇之治?我不替你们决定,只请各位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片刻后,一名白发老农颤巍巍起身,手中拄着锄头:“老汉活了七十岁,跪过努尔哈赤的旗,拜过皇太极的庙,也给顺治抬过轿。可到头来,我家五亩地被抢三次,三个儿子死在矿坑,媳妇饿死在炕上……我只想问一句:有没有皇帝,能让我吃饱饭、睡安稳觉?若有,我愿叩首;若没有,那皇帝跟豪格有何不同?”
众人默然。
接着,一位朝鲜妇女站起,怀中抱着襁褓:“我是被掳来的妇人,在建奴家中做了十二年婢女,每日洗衣烧火,挨打受骂。直到南军来了,我才拿回自由身,还分了地,上了学堂。我现在会写字了,能读《公民课本》。我想知道??这位未来的‘皇帝’,会不会允许我这样的女人说话?能不能让我孩子将来考官、当兵、做官,不分男女?”
掌声渐起。
随后,一名年轻的女真猎户起身:“我们部族世代居长白山下,靠打猎为生。可八旗强令我们充丁、纳贡、迁屯,逼得许多人逃进深山。如今你们说要自治,可若再来个皇帝,会不会又收回权力?我要的是承诺??永久的承诺!”
呼声四起。
直至黄昏,发言者逾五十人,有商人、工匠、僧侣、蒙古牧民、赫哲渔夫……他们的诉求各异,但核心一致:**不要回到过去,不要重演压迫,不要虚假的恩赐,只要真实的权利。**
最后,李?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声音,才缓步走入会场。全场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长桌前,看向邓世忠,轻声道:“我听见了。这才是真正的‘天命’??不在紫禁城,而在这些人的眼睛里。”
邓世忠点头:“那你以为,该如何回应?”
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如钟:
“我们不需要皇帝。”
全场一震。
“但我们需要一位领袖??不是神,不是天子,不是万岁,而是一个愿意为我们承担责任、接受监督、随时可以被罢免的人。他不姓朱,也不姓李,他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他的权力来自你们的授权,而非血脉或刀剑。他若失职,你们有权换掉他;他若作恶,你们有权审判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因此,我提议:废除帝制,建立‘共和政体’。设‘国民议会’为最高权力机关,由各地选举产生;设‘执政团’处理日常政务,成员五人,任期三年,不得连任两次以上;设‘最高法院’独立司法,保障民权;设‘监察院’专司反腐,直隶议会。而邓世忠将军??”他转向邓世忠,“若您愿意,请出任第一任‘执政团首席’,带领我们走出这第一步。但请您记住:您不是我们的主人,而是我们的公仆。”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继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同意!”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海啸般的呼喊:“同意!同意!同意!”
邓世忠站在原地,眼眶湿润。他缓缓起身,没有答话,而是走下高台,走向人群。他扶起那位老农,握住朝鲜妇女的手,拍了拍女真猎户的肩膀。最后,他在孩童中间蹲下身,轻声问:“你们希望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答:“我希望长大后,不用打仗,可以当老师,教别人读书。”
邓世忠笑了,眼角有泪滑落。
“好。”他说,“那就从今天开始。”
七日后,“辽东共和宪章”正式颁布。全文三千六百余字,以汉、朝、女真、蒙、拉丁五种文字镌刻于石碑,立于万民堂前。宪章明确规定:
一、废除君主制度,永不复辟;
二、国家主权属于全体国民;
三、实行普选制,年满十八岁者皆有选举与被选举权;
四、设立五年一度的“全民公决”,可罢免执政团、修改宪法;
五、军队效忠宪法,不得干预政治;
六、保障言论、信仰、集会、结社自由;
七、推行土地均富政策,限制个人占有耕地不得超过五十亩;
八、建立全国社会保障体系,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孤幼有托。
宪章颁布当日,沈阳全城鸣炮十三响??象征明朝灭亡十三年后的重生。百姓自发焚香祭祖,许多人家将旧时牌位上“大清”字样刮去,改书“新中国”三字。更有数百名曾为奴的老人齐聚万民堂,手捧泥土,倒入一口新铸铜鼎,曰:“此土生于斯,长于斯,今后只属于人民。”
与此同时,少大明自辽阳送来一封信。信中仅有一句话:“我一生侍奉帝王,终见帝王之亡。幸甚至哉,得以见证新时代之始。”
邓世忠亲笔回复:“您不是见证者,您是启蒙者之一。历史不会抹去您的罪,但也不会否定您的醒悟。愿您余生,继续讲述真相,为和解铺路。”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两年之后,新中国已初具规模。国民议会如期召开首届大会,九十九名议员中,女性占十七席,少数民族占四十一席,前奴隶出身者达二十三人。执政团推出首批法案:《义务教育法》《妇女平等权法》《反歧视法》《环境保护条例》,并启动全国人口普查与土地确权工程。
金州港已成为东亚最大军民两用港口,蒸汽轮船穿梭如织,运载着粮食、钢铁、书籍、药品,驶向朝鲜、山东、琉球乃至吕宋。龙仁联合军团扩编至十万人,不仅戍边护民,更参与修路、救灾、防疫,被誉为“最可爱的战士”。
最令人动容者,乃是当年豪格斩首之地,如今建起一座“和平广场”。广场中央无雕像,唯有一面巨大石墙,上刻万名死难者姓名,每年清明,百姓自发前来献花。而墙后,则是一座新建的“跨族学校”,孩子们在此同堂读书,操着混合方言唱着新编童谣:
> 从前有个将军,
> 手里拿着刀,
> 他说要统治天下,
> 可人们都跑了。
> 后来来了很多人,
> 手里没刀,只有犁和笔,
> 他们说:我们一起种地、写字、建房子,
> 这才是家呀,这才是家。
邓世忠依旧住在简朴的军营小屋,每日清晨步行前往议会厅办公。他不再佩剑,只带一支铅笔、一本笔记、一只旧水壶。卫兵早已撤去,出入无需仪仗。百姓见他,也不再跪拜,而是点头致意,唤一声“邓先生”。
某日清晨,他路过一所小学,见孩子们正在操场升旗。那旗帜不再是黄龙旗,也不是日月旗,而是一幅全新的图案:蓝底之上,一轮金日升起,下方交织着麦穗、齿轮与书本,象征劳动、智慧与希望。旗角绣着四个小字:“人民共和”。
国歌奏响,正是那首曾在金州舰上唱响的军歌,如今已被定为正式国歌:
> 风起南海,浪涌北疆,
> 铁舰破冰,火炮指苍。
> 不为帝王,不为封疆,
> 只为万家灯火,遍地禾秧!
歌声中,邓世忠驻足良久,直至最后一音消散于晨风。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那卷《太祖实录》??早已泛黄破损,边角焦黑,是当年从少大明书房带走的遗物。他轻轻翻开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一行新字:
**“真正的开国者,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而是那些敢于站起来,并彼此搀扶着前行的普通人。”**
合上书卷,他抬头望去,朝阳正破云而出,洒满辽东沃野。远处,一群少年正牵着风筝奔跑,那只绘着太阳与麦穗的风筝,又一次飞上了天空,在金色光芒中翩跹翱翔,仿佛穿越了百年战火、千年专制,终于抵达了它一直追寻的??
光明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