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说爱我,我就给你。
李洲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脊,看着她裸露在睡衣外的一小截白皙后颈。沉默了几秒,他重新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了她。这次是完整的拥抱,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孟父跟着程毅嘉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悄然扫过四周——玻璃幕墙外是北里滩初冬清冽的天光,室内咖啡香混着打印纸墨味与年轻人身上淡淡的柑橘调香水味,在空气里浮沉。她没说话,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指节在真皮包面上轻轻一叩,像在确认某种节奏。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程毅嘉没急着递资料,反而先倒了杯温水推过来:“孟女士路上辛苦,先润润嗓子。”孟父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人三十出头,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左手无名指有道浅浅的旧疤——不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反复刮擦留下的印子。她忽然想起李洲意剧组里那个总蹲在监视器后调光的老师傅,手背上也有这样一道疤,说是年轻时修胶片机被齿轮咬的。“谢谢。”她接过水杯,指尖在杯壁上停顿半秒,“程经理看起来不像做加盟运营的。”程毅嘉笑了下,没否认:“我之前负责华东区二十家直营店的品控。上周刚调岗,正好赶上总部开放加盟政策满月,第一批意向客户里,您是唯一一位亲自来总部面谈的女性投资人。”孟父心头微动。她早查过王倩咖啡的底细:创始人郭功,二十八岁,履历干净得近乎单薄——南大物理系肄业,三年前在沪市弄堂里开第一家店,主打“手冲+社区自习角”,三个月回本;去年七月上线小程序,十月融资五千万;今年初开始疯狂拓店,不靠营销狂砸,全靠老客复购率撑到92.7%。业内都说这人有种奇怪的“钝感力”,别人抢流量时他在教店员辨认豆子烘焙曲线,别人卷价格时他给每家店配心理咨询师。可再钝的人,也该知道投资人第一眼盯的是什么。她放下杯子,直视程毅嘉:“我不打算加盟。”程毅嘉眼皮都没颤一下:“您说。”“我想收购一家店。”孟父从包里取出平板,点开一张照片——是李洲意剧组杀青宴发的朋友圈截图,背景里有家咖啡馆,木质招牌上“王倩咖啡·横店影视城店”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就这家。店主叫周默,二十六岁,前年毕业的浙传导演系,现在在给《武神赵子龙》当副导。他朋友圈说店里缺人手,想转手。”程毅嘉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您认识周默?”“不认识。”孟父指尖划过屏幕,放大照片里玻璃门上贴着的告示,“但我在他店门口站了十七分钟。看到三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进去买美式,出来时每人拎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子意同款’——那是我女儿的名字。她们边走边拍vlog,说‘赵子龙剧组今天在隔壁拍打戏,王倩咖啡老板说可以免费续杯,等他们收工’。”程毅嘉终于变了脸色。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推过去:“这是横店店的经营数据。过去四个月,日均客流增长38%,但营业额只涨12%。因为……”他顿了顿,“周默把二楼改成了演员休息室,免费提供姜茶和热敷包,还让店员学了基础急救。上周有个群演扭伤脚踝,是他背去镇卫生院的。”孟父翻开文件,目光停在成本栏。水电费比其他店高27%,但损耗率低至0.3%——说明连咖啡渣都做了堆肥供给隔壁花店。“您女儿在剧组?”程毅嘉忽然问。“嗯。”孟父合上平板,“她昨天说,横店店的拿铁拉花,像赵云银枪挑落的梅花。”程毅嘉沉默良久,突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拉窗帘,任由阳光劈开办公室的冷白光,斜斜切过他半张脸。孟父看见他右耳后有一颗小痣,形状像一粒未融的咖啡粉。“孟女士,”他转过身,声音很轻,“您知道王倩咖啡为什么敢两个月开一百家店吗?”不等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我们不做连锁,做社区节点。每家店店主必须住店方圆三公里内,每季度要提交一份‘街坊需求清单’——上个月杭州西湖店店主写的清单里,第三条是‘帮独居老人代取快递’,第四条是‘给流浪猫建暖窝’。总部批了两万预算,附言写着:‘钱不够,再加’。”孟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平板边缘。她想起李洲意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孩子跑夜路去社区医院,值班大夫边量体温边抱怨:“这破楼道灯坏了三天没人修,摔了俩老头。”第二天物业就换了新灯,后来才知道是楼下的修锁师傅自掏腰包换的——那人总在王倩咖啡门口修自行车,老板娘天天给他留一杯热可可。“所以……”她抬眼,“周默的店,你们不会卖给我。”程毅嘉笑了:“我们卖。但有两个条件。”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您得让周默继续当店主。他签的是‘终身服务协议’,违约金是一百万,但我们愿意替他付。”孟父没眨眼:“第二呢?”“第二,”程毅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推过来,“您得陪我喝完这杯咖啡。”孟父低头。纸片是张便签,蓝墨水写的字迹被咖啡渍晕开,隐约能辨出几行:> 周默,你放着导演梦不追跑来开咖啡馆> 是不是因为横店那棵老槐树开花时> 像极了你妈坟头长的野蔷薇?> ——郭功 她猛地抬头,程毅嘉正望着她,眼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孟女士,您女儿在横店拍戏,您知道她每天收工后,去哪儿按摩肩膀吗?”孟父的手指倏地蜷紧。程毅嘉的声音像羽毛落在鼓面上:“周默店后面的小巷,第三家铺子。门牌掉漆了,但门把手擦得锃亮。老板姓汤,四十岁,手法专治颈椎劳损——她女儿,叫李洲意。”会议室空调嗡鸣声忽然变响。孟父盯着那张便签,墨迹里的“蔷薇”二字像活过来,藤蔓般缠住她呼吸。原来李洲意那些深夜揉着脖子说“剧组按摩太贵”的叹息,那些突然多出来的、带着淡淡艾草香的围巾,那些她以为是同学送的护颈贴……全是从那扇掉漆的门后递出来的。她想起今早李洲意瘫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亮光映着她眼下青黑,手指突然停住——孟父瞥见那界面是微博热搜榜,#王倩咖啡横店店老板被求婚#正挂在第七位。点进去是段偷拍视频:阴雨天的巷口,周默举着伞追上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伞倾向她那边,自己左肩淋得透湿。女人没回头,只是把手里保温杯塞进他怀里,杯身印着模糊的“洲意”二字。视频底下热评第一:“求问姐姐是不是李洲意妈妈!我女儿说她妈在横店店喝了三个月咖啡,老板总偷偷给她加双份奶泡!”孟父喉头发紧。她突然懂了程毅嘉为什么带她来这儿——不是谈生意,是掀开一层皮,让她看看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怎样盘根错节的枝蔓。“您女儿在剧组很拼。”程毅嘉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更拼的是那个每天凌晨四点收摊、骑电动车绕半个横店给她送早餐的男人。他车筐里永远垫着软毛巾,怕撞碎豆浆杯。”孟父没说话。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玻璃,翅膀划开阳光,像把刀。程毅嘉起身拉开柜子,取出两个马克杯。一个印着“王倩咖啡·横店店”,杯沿有道细微裂痕;另一个素白,底部刻着小小的“洲”字。他往两个杯里各倒半杯黑咖啡,又从口袋摸出个小纸包,抖出几粒金褐色豆子:“周默托我带给您的。他说您尝过就知道——这豆子,焙火时加了半勺陈皮,为压住胃酸。”孟父捧起那只刻字的杯子。热气氤氲上来,她第一次看清杯底那个“洲”字的刻痕有多深,深得像道未愈的伤口,又像枚倔强的印章。“孟女士,”程毅嘉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全是药名和剂量,“周默他妈胃癌晚期,住在横店镇卫生院三楼。他白天拍戏,晚上开店,凌晨去陪床。上个月化疗副作用严重,他熬了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就为了赶在您女儿杀青前,把店门口那棵老槐树修剪成凤凰展翅的样子。”孟父指尖抚过杯底“洲”字凹陷的纹路。那触感让她想起李洲意十岁时摔破膝盖,她用创可贴贴住伤口,创可贴上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女儿当时说:“妈,小熊的爪子,和我膝盖流血的形状一样。”原来有些牵绊,早就在血肉里刻好了印记。她端起杯子,咖啡苦香冲进鼻腔。第一口咽下时,喉间泛起奇异的回甘,像陈皮在舌尖化开,又像有人把整个横店的晨雾都熬进了这半杯黑里。“程经理,”她放下杯子,声音哑得厉害,“那家店,我买。”程毅嘉点头,从文件夹抽出合同:“签字吧。不过孟女士,有件事得提前告诉您——”他停顿三秒,目光沉静如深潭:“王倩咖啡所有店主,都要参加总部的‘反向尽调’。下周三上午九点,您得去横店店,接受周默的面试。”孟父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程毅嘉想起昨夜收到的加密邮件,附件是张照片:李洲意在剧组吊威亚,安全绳勒进手腕泛白,而镜头角落,周默蹲在阴影里,正用指甲刀一点点磨平绳扣上可能刮伤皮肤的毛刺。“好。”孟父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忽然问,“他面试会问什么?”程毅嘉拉开抽屉,取出另一张泛黄的纸——这次是张病历单复印件,患者姓名栏写着“李洲意”,就诊日期是三个月前,诊断结果栏用红笔重重圈出:“职业性颈肌劳损(早期)”。“他会问您,”程毅嘉把病历轻轻压在合同上,“您女儿第一次喊肩膀疼,是什么时候?”窗外,北里滩的阳光正漫过云层,慷慨地泼洒进来。孟父握笔的手很稳,落笔时墨迹饱满,像一株终于找到土壤的藤蔓,决绝而温柔地,朝着光的方向,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