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抱紧我,我有点冷。
“说说你今天都干什么了?或者说说你以前的事?”她其实对李洲的过去充满了好奇。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男孩,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手腕。白手起家创立了瑞幸咖啡,还在央视节目上和大佬们针锋...孟子意的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保存。那张合影被放大到几乎能看清李洲睫毛根部细微的阴影——和“误墨低山”发来的侧脸照片里那截冷白下颌线、那道微微上扬的眉尾弧度,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发紧,像被人攥住了肋骨中间最软的那一寸。她翻出聊天记录,从最末一条开始往上划:【误墨低山】:刚试了新配的咖啡豆,酸度明亮,尾韵带柑橘香,你喝过类似风味的吗?【孟子意】:没喝过,但听起来很贵……(附一张剧组盒饭照片)【误墨低山】:盒饭?你又在拍戏?今天累不累?【孟子意】:累,背词背到凌晨三点,导演说眼神不够狠……(发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误墨低山】:等我给你写首歌,叫《武神的睫毛弯成月牙》。——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四十二天前的晚上十点零七分。之后,再无回音。她点开微信搜索框,输入“李洲”,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认证为“瑞幸咖啡创始人”的蓝V账号。头像是一张半身工作照,他站在门店玻璃门前,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拎着一杯外带咖啡,笑容坦荡得近乎挑衅。简介栏写着:“咖啡不是奢侈品,是生活必需品。”孟子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突然嗤笑出声,笑声干涩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抓起手机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放满一池冷水,把整张脸埋进去。冰凉刺骨的水瞬间灌进鼻腔,呛得她猛咳起来,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那股酸胀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就等于认输。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眼尾泛红,嘴唇发白,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的猫。她掬起一捧水狠狠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睡裙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孟子意,”她对着镜子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记住——他骗你,是因为你值钱;他消失,是因为你还不够值钱。”这话像是咒语,说完后心口那团乱麻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她扯过毛巾胡乱擦干脸,走出浴室时脚步已经稳了。客厅里,王倩正靠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听见动静抬头:“怎么洗这么久?脸怎么这么白?”“水太冷。”孟子意轻描淡写,顺手抄起茶几上的芒果千层咬了一大口,甜腻的奶油混着微酸的果肉在舌尖炸开,压下了喉咙里的铁锈味。“妈,李总咖啡的合同,签的是哪类条款?”王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女儿会问这个:“啊?就是标准联营合同啊,我们出资金,他们负责运营,利润六四分成,我们六……”“六四?”孟子意咽下蛋糕,忽然笑了,“那他挺大方。”“是啊,程经理说,一般合伙人都是五五,但李总觉得咱们是第一批,给了最优条件。”王倩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他还说,等咱们八家店全开了,可以申请成为区域总代理。”孟子意没接话,只是用叉子尖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蛋糕,奶油被碾碎成细屑,像一场微型雪崩。她当然知道为什么给最优条件——因为李洲清楚,孟家不是普通投资人。欧亚集团控股二十多家连锁商超,旗下物流体系覆盖全国十七省,仓储网络直通县城末端。李洲要的从来不是两百万,而是孟家这张网。可笑的是,她居然还为那个“误墨低山”失眠过三个晚上,幻想过他在挪威峡湾边写歌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母亲发的朋友圈底下,最新一条评论是李洲本人的点赞,配了一个咖啡杯emoji。孟子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缓缓点开对话框。她删掉草稿里所有质问的句子,只留下一句:【孟子意】:恭喜李总咖啡首位加盟商诞生。需要我帮忙介绍几个商超冷链合作渠道吗?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作响,比第一次试镜时还响。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李洲】:孟小姐消息来得巧。刚好在整理华东区仓配清单,方便的话,能否约个时间当面请教?孟子意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慢慢打字:【孟子意】:明天下午三点,北里滩大厦A座21层,您办公室见。发完,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膝头。窗外暮色渐沉,楼下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斜斜切过沙发扶手,像一道无声的刀痕。王倩还在絮叨:“……你爸听说后说,这孩子格局不小,知道借势。不过子意啊,你真不打算去帮帮忙?好歹是妈的第一个事业。”“我去?”孟子意歪头看母亲,忽然凑近,手指轻轻捏住她耳垂,“妈,你知道李总多大吗?”“十九啊,新闻里都说过了。”“十九岁的男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会为了哄一个网友开心,故意把咖啡豆焙浅两度,就因为你说过喜欢明亮酸质。”王倩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啊?”孟子意已经直起身,笑着揉了揉母亲的头发:“开玩笑的,妈。我明天去试镜,新剧本,导演说角色很像我。”她没说的是,那部戏叫《暗涌》,讲一个女演员在资本围猎中反杀的故事。剧本第一页写着:“林薇第一次见到陆砚,是在他收购她经纪公司那天的股东会上。他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递来合同的手指修长干净,签字时钢笔尖划破纸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多巧。第二天上午十点,孟子意推开北里滩大厦旋转门。大厅挑高十二米,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投下她纤细的影子。她没坐电梯,沿着弧形楼梯往上走,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清脆利落,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走到二十一层时,她刻意放慢脚步,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停下。窗外是城市绵延的天际线,云层低垂,风卷着未落的雨气扑向玻璃。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指尖触到耳后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是去年生日时李洲以“误墨低山”名义寄来的快递,盒子里只有一张卡片:“愿你始终有枝可依。”她摘下耳钉,放进随身小包夹层,动作干脆得像卸下一副枷锁。转过拐角,瑞幸咖啡总部前台亮着暖光。穿米白色制服的女孩抬头微笑:“孟小姐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有的,”她报出名字,又补充,“和李总约的三点。”女孩笑容更深了些:“李总刚让我通知您,会议提前到十一点半。他现在在2108室等您。”孟子意颔首,跟着指引往里走。走廊两侧挂着瑞幸各阶段门店照片,从第一家街角小店,到如今玻璃幕墙锃亮的旗舰店。她在一幅照片前驻足——那是李洲在早期门店手冲咖啡的抓拍照,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起,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在演了。演一个赤手空拳的少年英雄,演一个对世界充满热望的理想主义者。2108室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三下。“请进。”声音和视频里一样清朗,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孟子意推开门。李洲坐在宽大的黑檀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左手边放着一杯美式,杯沿留着半个清晰的唇印。他抬眼看过来,瞳孔在顶灯下呈现出极浅的灰蓝色,像融化的冰川。“孟小姐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伸出手,“谢谢您愿意拨冗。”孟子意看着那只手,没立刻去握。她注意到他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敲键盘留下的痕迹。“李总客气。”她终于伸手,指尖与他掌心相触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拇指内侧轻轻刮过她虎口——和“误墨低山”第一次语音通话时,他笑着说“你声音比我想象中更亮”时,背景里咖啡机蒸汽喷发的节奏完全一致。她抽回手,指尖微麻。“我带了几份资料。”她从包里取出文件夹,放在桌角,“关于欧亚集团旗下冷链仓储的运力分布、结算周期,还有和便利店系统的数据接口协议。”李洲没急着拿,只是看着她:“孟小姐昨晚睡得好吗?”空气骤然安静。孟子意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李总怎么关心起这个?莫非……”她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您也失眠?”李洲眸光一闪,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像照片里那样无懈可击,眼角浮起一丝真实的倦意:“孟小姐果然敏锐。不过失眠不是因为咖啡因过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因为昨天收到一条消息,说有人愿意教我——怎么把谎言说得像誓言。”孟子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杏叶耳钉,和她今早收进包里的那只一模一样。“补上迟到的生日礼物。”他说,“上个月在挪威,调试第一批进口烘焙机。信号不好,消息延迟了。”孟子意盯着那枚耳钉,忽然觉得喉头哽住。原来不是人间蒸发,是飞越了半个地球去造梦。她想起自己那些深夜发出去的、石沉大海的抱怨:“今天吊威亚摔了三次”“导演说我哭戏像便秘”“盒饭里居然有青椒,救命”。他全都收到了,只是沉默着,在异国车间的轰鸣声里,把她的每一句牢骚都熬成了咖啡豆的焦糖香气。“李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您知道北影表演系有个规矩吗?”“什么规矩?”“新人进组第一天,导演会要求所有人即兴演一段‘谎言’。”她迎上他的视线,“最好的谎言,不是编造事实,而是把真相拆开,藏进不同的句子里。”李洲长久地注视着她,忽然伸手,将丝绒盒推向她面前:“那孟小姐愿意听我把全部真相,重新拼回去吗?”窗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雨点噼啪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孟子意没碰盒子,只是轻轻说:“李总,我们谈正事吧。”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指尖按在冷链地图上某个红点:“这里,滨海新区仓库,日均吞吐量三千吨。如果瑞幸需要前置仓,我可以协调,但有两个条件。”“您说。”“第一,所有门店必须安装欧亚自主研发的温控溯源系统。”“第二?”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眼睛深处:“下次再消失,至少留个地址。”李洲怔住。三秒钟后,他忽然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像积压太久的冰雪终于松动。他抽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快速写字,撕下来推给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孟子意拿起便签,没看内容,直接夹进文件夹:“李总,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声笃笃敲击地面,像一场小型凯旋。就在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孟子意。”她没回头。“当年在游戏里,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李洲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落在鼓面上,“你说,如果一个人明明喜欢你,却不敢靠近,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好?”孟子意的手指在金属门把手上收紧,指节泛白。“我不是不敢靠近。”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去,“是怕靠得太近,你会看见我拼命奔跑时,裤脚沾着泥,鞋带散着,喘得像条狗。”门被推开一条缝,雨水的气息混着初夏的湿润扑面而来。孟子意跨出门槛,没关门。走廊尽头,一株绿萝正从消防栓箱顶垂下新芽,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水珠欲坠未坠,映着整座城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