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听完后,也是一脸诧异:“杨密?李洲怎么会想到让她来?”
“他说王校长对杨密很欣赏,只要杨密来,王校长肯定会答应参加。”林斌说道。
“马老师,您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吗?邀请杨密的话,我们的预...
李洲站在水槽前,指尖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碗碟在掌心滑过,泡沫细腻绵密。他垂着眼,盯着水流冲刷掉最后一道油渍,可思绪却像被那股水流裹挟着,飘向身后客厅的方向??那里传来遥控器按键的轻响,还有她偶尔发出的、带着倦意的轻笑。
她今天太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洲就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不是心疼,是责任。朋友之间本该如此。可为什么每次看到她眼底泛红、嘴角微扬又强撑着精神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比瑞幸咖啡新店开业前夜的库存盘点还紧?
他拧紧水龙头,抽出抹布擦干手,转身时正对上那扎斜倚在沙发里的身影。
她没换衣服,还是片场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长发半散着,有几缕垂在颈侧,随着她歪头看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脚上的平底鞋踢到了沙发边,赤着的脚趾微微蜷着,像只终于卸下盔甲的猫。
“你擦得真干净。”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像一根羽毛拂过耳膜,“连碗底的印花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洲喉结微动,没接话,只把抹布挂回架上,顺手关了厨房顶灯。客厅里只余一盏落地灯晕出暖黄光圈,恰好将她笼在里面,像一幅被精心打光的胶片。
她仰起脸,灯光落在她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李洲,你说……人是不是越缺什么,就越想证明什么?”
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片场导演突然喊“再来一条”,连提词板都没给。
李洲顿了顿,才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孙雨辰。”她吐出这个名字,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拼命强调自己是北大毕业,拼命晒专利证书、融资新闻、和王校长的合照……可你一句‘吃母校人血馒头’,他就炸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刺过来:“你不怕他吗?他背后有资本、有媒体、有整个精英圈子给他兜底。”
李洲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带点疏离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尾漾开的,带着点冷意,又有点疲惫的弧度:“怕?怕他继续编故事骗投资人,怕他拿着PPT去忽悠那些刚毕业、连SwIFT和银联清算区别都分不清的年轻人?”
他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膝盖:“我中学肄业,但我知道什么叫‘不能碰的红线’。他北大毕业,却连监管红线在哪都懒得查??这不是学历高低的问题,是底线的问题。”
那扎静静听着,眼底的光慢慢沉下去,又缓缓亮起来,像潮水退去后重新涨起的月光。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他骂你学渣?”她问。
“在乎?”李洲反问,声音很轻,“他骂我‘卖咖啡的’,可瑞幸现在日均出杯量是八万六千杯,客单价提升到十八块三,毛利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七。这些数字不会骗人。他骂我‘不懂技术’,可锐波科技官网展示的所谓‘链上结算演示视频’,连私钥签名流程都是伪造的??我让陈默用十分钟就扒出了漏洞。他骂我‘靠运气’,可去年冬天我在徐汇区冻得手指开裂,蹲在旧货市场淘二手服务器,就为了省下三万块搭建测试环境。”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脸上未卸尽的淡妆,语气忽然低了下去:“那扎,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最可笑的是,他以为我在意他的评价。”李洲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当有人拿‘颠覆金融’当幌子割韭菜的时候,得有人站出来说句实话。哪怕这话说出来,会被人骂‘蹭热度’,会被说‘不配谈技术’。”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那扎盯着他,忽然起身,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俯身时发丝垂落,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雪松香。
“李洲。”她叫他名字,很轻,却像一声叹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用力地守着底线,是不是因为,你早就不信这个世界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李洲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却精准地切开了他常年垒砌的城墙。他下意识想后撤,肩膀却撞上了沙发扶手,退无可退。
那扎没等他回答,已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手虎口处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当年在电子厂组装流水线上,被飞溅的焊锡烫出来的,当时没及时处理,留下了一道弯月似的痕迹。
“你看,”她声音软了下来,像融化的蜂蜜,“你连自己身上的疤都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
李洲的呼吸滞住了。
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个暴雨夜:铁皮屋顶被砸得震耳欲聋,母亲咳着血撕碎他刚拿到的高中录取通知书,父亲攥着酒瓶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而他攥着那张被雨水泡皱的纸,站在泥泞院中,听见自己骨骼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又长出了更硬的棱角。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天。
可此刻,那扎指尖的温度,竟比当年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还要灼人。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做了就该负责。”
“比如呢?”
“比如瑞幸。”他答得很快,“比如答应给你留饭。”
那扎怔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眼角弯成月牙:“所以……你给我留饭,是因为‘负责’?”
李洲看着她眼底跳动的光,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点了点头。
她忽然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呼吸温热:“那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对我也‘负责’一辈子呢?”
空气凝固了。
李洲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像山涧急流撞上岩石。他该后撤,该说“我们只是朋友”,该搬出那套“事业为重”“时机不对”的万能说辞。可当她的睫毛在他眼前轻轻颤动,当她身上那缕雪松香混着饭菜余味钻进鼻腔,所有预设的台词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滚烫的空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微信语音通话请求的提示音,清脆,突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洲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备注名是“陈默”。
他看了眼那扎,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却没拦着,只退开半步,抱臂倚在沙发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接通。
“喂。”李洲按下接听键,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沉稳。
“哥,刚截到孙雨辰团队的内部邮件。”陈默语速极快,背景音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他们今晚十一点在陆家嘴搞了个闭门路演,邀请了红杉、IdG、启明三家的VP,还有三个刚从央行金融科技司离职的‘顾问’??其中两个,上周还在帮锐波做牌照预沟通。”
李洲眉头一皱:“预沟通?”
“假的。”陈默冷笑,“我托人查了,那俩人根本没参与过任何合规评审,连锐波的白皮书都没看过。孙雨辰花钱雇的‘影子顾问’,专门用来唬投资人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纸张翻动的??声:“最关键的是,他们准备在路演上放个‘伪实景演示’??用预录视频冒充实时跨境支付,后台数据全是PS的。我黑进他们测试服务器看了,延时高达四十七秒,手续费标价零,实际结算成本是SwIFT的三点二倍。”
李洲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摩挲:“他们敢这么干?”
“怎么不敢?”陈默嗤笑,“孙雨辰说了,只要投资人信,就是真的。他还让法务拟了免责声明,说‘演示效果不代表实际产品性能’??玩文字游戏玩到祖坟冒烟。”
李洲沉默两秒,忽然问:“陈默,你手上那套锐波源码审计报告,加急版,多久能出?”
“十二小时。”陈默答得干脆,“凌晨三点前,连同所有漏洞截图、复现步骤、第三方验证链接,打包发你邮箱。”
“好。”李洲点头,抬眼看向那扎。她正歪着头听他讲电话,见他望来,眨了眨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李洲心头一热,又迅速压下,对着手机道:“再帮我做件事??联系《财经》杂志的林薇,就说,锐波科技的‘零手续费’骗局,我们愿意提供全部证据链。条件只有一个:明天上午十点,头版头条,标题必须带‘央行警告’四个字。”
“明白。”陈默应声,“不过哥……你真打算把这事闹这么大?孙雨辰背后站着金盛资本,他们上周刚给瑞幸投了B轮。”
李洲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碗她喝了一半的菌菇汤,汤面浮着几粒金黄的蛋花,热气早已散尽,却仍氤氲着暖意。
他轻轻笑了下,声音很低,却像淬火后的钢:“陈默,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为什么瑞幸第一杯咖啡要定九块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因为,”李洲望着那扎,一字一句,“便宜,是给所有人看的。而真实,得有人替所有人守住。”
挂了电话,他抬头,发现那扎不知何时已坐回沙发,双腿蜷在身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得惊人。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李洲,你从来不是什么学渣。你是……”
她顿住,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李洲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映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你是那个,在所有人都忙着造神的时候,默默把神坛底座水泥搅匀、夯实的人。”她终于说完,笑容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又带着不可阻挡的生机。
李洲怔住了。
他做过无数计划:算过瑞幸每杯咖啡的边际成本,推演过锐波崩盘后二级市场的连锁反应,甚至预设过孙雨辰可能发起的名誉诉讼。可唯独没算到,会有人用这样一句话,把他十五年来所有的孤勇与沉默,轻轻托住。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她那只喝剩半碗汤的瓷碗,起身走向厨房。
“汤凉了。”他说,“我给你热一下。”
那扎没拦他,只是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呢喃:“傻子……热汤哪有热人心难。”
厨房里,李洲打开微波炉,将碗放进去,按下调温键。蓝光幽幽亮起,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道德经》里一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原来最锋利的剑,未必寒光凛冽;最滚烫的心,也未必喧哗如雷。
它只是沉默地,把一碗汤,热到刚好入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