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石脊堡残破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焦土的气息尚未散去，空气中仍漂浮着银焰爆炸后留下的微光尘埃，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坠落在人间，迟迟不肯熄灭。赫斯贴着地面疾行，绒毛因魔力残留而微微泛紫，它胸前的皮囊紧裹着那枚封魂器，仿佛护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白娅没有追上来。

    她不能来。

    陆维消失了，被那道金光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没有血、没有衣物碎片，甚至连死亡的气息都未曾降临。可正因如此，才更令人窒息。他不是战死，而是“被移除”，如同数据从系统中被彻底抹除，连轮回都不配拥有。

    安娜扶着佐维尔从废墟中爬出，两人身上满是擦伤与灼痕。提姆早已昏厥在远处，由赫斯用幻影拖拽前行。哨塔已成一片焦黑的断垣，唯有忏悔剑孤零零地插在中心，剑身嗡鸣不止，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呼唤。

    “他……真的死了吗？”安娜声音沙哑，望着那柄剑，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崩溃。

    白娅跪坐在剑前，指尖轻轻抚过剑刃，鲜血顺指滴落，渗入焦土。她没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知道陆维没死??至少不是以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死去。他的最后一击违背了所有逻辑：一个无信仰者发动神谕共鸣，一个“破界者”引动高维干涉，这本身就是对规则的最大嘲讽。

    而那虚影……那个手持长剑与法典的女人……

    白娅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三年前暮影会覆灭之夜的画面。火光中，一名女子将年幼的自己抱起，低声说：“别怕，第七号，你会活下去。”然后将一枚符文刻入她的灵魂深处，随即自燃成灰。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个关于“母亲”的片段。

    可如今，那道虚影与母亲的身影重合了。

    “原来……你一直都在。”白娅喃喃，“你不是死了，你是被封印了。”

    赫斯蹭到她膝边，发出低低的“噗”，眼中映出一段模糊影像：地下深处，一座由黑晶构筑的祭坛，七根锁链贯穿虚空，束缚着一道女性轮廓。每根锁链末端，都连接着一名“重构者”的基因印记??而第七号的位置，正在缓缓亮起。

    倒计时已经开始。

    白娅缓缓站起，拔起忏悔剑。剑身震颤片刻，竟渐渐温顺下来，仿佛认主一般与她掌心契合。她将剑背负于身后，目光转向石脊堡方向。

    “走。”她说，“去见老约恩。”

    三人一兽踏上归途，脚步沉重却坚定。沿途所见，皆是末世余烬。可就在他们走过之后，某些枯死的草根竟开始泛出绿意，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悄然唤醒。赫斯察觉到了，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焦土之上，一朵白色小花正从裂缝中钻出，花瓣透明如水晶，中心跳动着微弱的蓝光。

    这不是自然生长。

    这是“信念”的具现。

    当足够多的人相信“希望”存在时，世界便会为它让路。

    石脊堡的大门在夜色中半塌，守卫早已撤离，城墙上空无一人。弗伦坐在西城墙的断口处，手中握着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白娅居”三个字。他脸上布满血污与疲惫，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明。

    “你回来了。”他抬头，声音沙哑，“他们都说是你引爆了光导箭，救了我们。”

    白娅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

    “我不是回来接受感谢的。”她说，“我是回来告诉你真相??你看到的‘背叛’，是假的。有人篡改了你的记忆，在你最虚弱的时候植入了谎言。你不是被抛弃的英雄，你是被设计的棋子。”

    弗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低头摩挲木牌，“因为在那一刻，我明明听见你在喊我的名字，叫我坚持住。可所有人都说你跑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直到爆炸发生，我才明白??如果真是逃兵，怎么会留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陷阱来保全我们？”

    白娅心头一震。

    他觉醒了。

    不是职业的觉醒，而是意识的觉醒??挣脱了系统灌输的认知牢笼。

    “所以……你愿意帮我吗？”她问。

    弗伦站起身，将木牌轻轻放在地上，抽出腰间短斧：“从今往后，我不再为‘秩序’而战，只为真实而战。”

    城内，老约恩的屋子亮着灯。

    推门而入时，老人正将铜戒戴回手指，脸上毫无惊讶，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你们拿到了记录。”他看着白娅肩上的封魂器，语气平静。

    “你也知道那是什么。”白娅反问。

    “当然。”老约恩点燃一盏油灯，火光映照出他眼角深刻的皱纹，“三十年前，我就是从黑塔底层逃出来的研究员之一。我们曾以为自己在创造神明，结果发现……我们才是被制造的工具。”

    他指向墙上一幅褪色地图，标记着大陆各处的“觉醒热点”。

    “职业系统从来不是天赋决定的。”他说，“它是‘筛选机制’，用来找出那些基因经过编辑的‘适配体’。法师、祭司、预言者……这些职业的本质，是接入黑塔主服务器的权限等级。而真正的力量，来自塔底那位‘初代重构者’??也就是你的母亲。”

    白娅呼吸一滞。

    “她创造了这个系统，也试图摧毁它。”老约恩继续道，“她发现王室与监察者联手，用亿万平民的生命喂养‘终焉协议’，只为复活一个早已腐朽的神权帝国。于是她启动了‘第七号计划’，将自己的意识分裂封印，并将最后一部分投放到外界，等待继承者苏醒。”

    “所以……我是她选中的容器？”白娅低声问。

    “不。”老约恩摇头，“你是她本人的转生。每一次失败的实验体死亡，都会让你的灵魂更接近完整。三年前暮影会的覆灭，是你母亲最后一次尝试夺回身体控制权。而你，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变量’。”

    屋外，风骤然停息。

    赫斯全身炸毛，发出尖锐预警。

    白娅猛然转身，只见窗外月光下，数十道黑影静静伫立??全是佩戴十字裂纹面具的尸体，双眼泛着金光，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指向这座屋子。

    【群体认知污染同步完成】

    【目标定位：第七号重构者】

    【执行指令：回收或清除】

    “他们来了。”老约恩冷笑，“清道夫只是先锋，真正可怕的，是‘信仰军团’??那些被系统彻底洗脑的职业者，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觉醒。”

    “那就让他们来。”白娅握住忏悔剑，眼中寒光乍现，“这一次，我不再逃避。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规则之外的存在’。”

    她走出屋门，站在台阶之上，赫斯跃至肩头，安娜与佐维尔分列两侧，弗伦持斧守后。夜风卷起她的衣角，剑锋指向天际。

    “听着！”她高声宣告，声音穿透寂静，“我不是你们的英雄，也不是救世主！我是被你们的世界排斥的异端，是系统判定的错误，是不该存在的‘漏洞’！但正是这个漏洞，将撕开你们所谓的‘秩序’！”

    她举起封魂器，瓶中数据沸腾如河：

    “我会找到黑塔，斩断七根锁链，释放被囚禁的意识！我会让每一个被欺骗的人看清真相！我会让这片土地上所有因‘不信’而死去的灵魂，重新开口说话！”

    刹那间，封魂器爆裂，万千记忆碎片化作光雨升腾，在夜空中凝聚成一行燃烧文字：

    > **“规则由人定，亦可由人破。”**

    下方，一名原本僵立的“信仰士兵”突然颤抖起来，面具碎裂，露出满脸泪水：“我……我想起来了……我女儿还在等我回家……”

    他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连锁反应开始了。

    面具接连崩解，金瞳熄灭，一个个曾被操控的躯体重获清明。他们不是敌人，只是迷失的旅人。

    白娅转身，看向屋内灯下的老约恩：“接下来，带我去地下入口。我要进入黑塔。”

    老人缓缓点头，从柜底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上面刻着七个数字：**07**。

    “还剩七十二小时。”他说，“终焉协议一旦启动，整个大陆的职业系统将重启，所有未登记个体将被强制清除。而你，将是最后一个被删除的数据。”

    “那就赶在删除之前。”白娅迈步向前，“把他们的世界，彻底格式化。”

    赫斯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噗”，尾尖点地，一圈微弱光环扩散开来??这是它首次主动施展“共感领域”，将所有觉醒者的意识短暂链接。

    他们不再是孤军。

    而在遥远的圣兰德，黑色高塔顶层，灰袍老者猛地睁开眼，镜面中的画面剧烈扭曲。

    “不可能……群体意志反噬？！这不在预测模型中！”

    他疯狂敲击控制台：“启动紧急预案！释放第四阶段病毒！激活‘神之代言人’！必须在她抵达前完成献祭仪式！”

    然而，就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整个高塔忽然一震。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第一根锁链，断了。

    与此同时，白娅的脚步踏上了通往地下的阶梯。石阶幽深，两侧墙壁上浮现出古老壁画：一名女子手持双刃，劈开天幕；七名孩童手牵手站在废墟之上；最后一幅，则是她独自立于王座之前，脚下踩碎皇冠，头顶悬着一轮漆黑太阳。

    安娜轻声问：“你还记得这些吗？”

    白娅摇头：“不记得。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走完的路。”

    赫斯蹭了蹭她的脸颊，眼中映出未来的碎片：

    *陆维站在光之彼岸，向她伸出手；

    *无数普通人举起武器，对抗身穿金袍的监察官；

    *黑塔崩塌，七道灵魂升腾，汇成新的星河；

    *而她，站在世界尽头，轻声说：

    > “这次，换我来制定规则。”

    阶梯尽头，铁门敞开，黑暗涌出。

    白娅握紧剑柄，一步踏入。

    身后，光芒渐次熄灭。

    前方，唯有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