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溪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一刻钟,仿佛连风都不敢触碰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枯树如骨指天,灰浆般的溪水无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不是肉体腐败的味道,而是规则崩坏后残留的虚无。
陆维抱着白娅坐在一块尚未完全碳化的岩石上,赫斯蜷缩在她胸前,绒毛微微起伏,像在替她分担呼吸的重量。它的瞳孔已从猩红褪为暗紫,那是魔力透支的征兆。
“你还能走吗?”陆维低声问,手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黑血。
白娅缓缓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体内仍在溃散的经络。“能……但不能久留。诺克斯虽然退了,但他已经标记了我。下一次来的不会是Lv.35的监察者,可能是Lv.40以上的‘清道夫’。”
“那就快走。”佐维尔踉跄站起,左臂脱臼处已被安娜用树枝和绷带固定,“哨塔离这儿还有十七里山路,必须在日落前赶到。”
“不急。”白娅闭着眼,声音却异常冷静,“他们想让我们慌不择路,越快越好。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慢下来。”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冰雾,在空中画出一道扭曲符文,“我在来时的路上布了三重幻影足迹,足够迷惑低阶追踪单位。真正的危险不在身后,而在前方??石脊堡已经成了陷阱。”
“什么意思?”安娜皱眉。
“弗伦带回的消息不只是愤怒。”白娅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是他亲口说‘白娅与陆维早已逃跑’,对吧?可他怎么知道的?我们撤退路线是绝密,连他自己都不该知情。除非……有人在他突围时‘告诉’了他。”
空气骤然凝固。
“你是说,有内鬼?”佐维尔声音发紧。
“不止是内鬼。”白娅冷笑,“是系统植入的认知污染。就像刚才诺克斯念出那句‘警告’一样,我的身体会自动执行惩罚程序。同样的机制,也可以用来篡改他人记忆、植入指令。弗伦看到的‘背叛’,未必是事实??也许是某种更高权限的存在,在他意识最脆弱的时候塞进去的画面。”
陆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反倒要回去救那个骂你逃兵的人?”
“因为他值得救。”白娅望向北方,“他在明知可能被欺骗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战斗到底。这种意志……正是突破系统控制的关键变量。”
赫斯突然抬头,耳朵竖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噗”。
“有人来了。”安娜瞬间搭箭上弦,目光锁定东侧林缘。
几秒后,灌木分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是镇上的少年提姆,平日负责照看马厩。他满脸泥污,右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显然是被怪物所伤。
“白…白娅大人!”他扑倒在地,几乎哭出来,“快……快回石脊堡!出事了!所有人都疯了!”
“慢慢说。”白娅强撑起身,递过一瓶清水。
提姆喘息着:“您走后第三个小时,弗伦带着二十多人回来了……大家都以为你们抛弃了我们,克莱拉带头闹事,说要把您的屋子烧了泄愤。可就在那时……光导箭炸了。”
众人齐刷刷变色。
“不可能!”陆维脱口而出,“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是我们编出来稳住人心的幌子!”
“但它真的炸了。”提姆颤抖着说,“西城墙外的地底突然喷出银焰,把整片山坡都掀翻了,至少三十只潜伏的狗头人被当场蒸发。爆炸中心……留下了一个坑,坑底刻着三个字??‘我在等’。”
白娅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她的笔迹。
可她从未写过。
“认知投射。”她喃喃道,“不是我们在影响现实……是现实开始模仿我们。系统出现了延迟反馈,它正在尝试复现我们的行为模式,以维持逻辑闭环。”
“也就是说……”佐维尔脸色发白,“那个不存在的陷阱,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存在,结果真的生效了?”
“群体信念具现化。”白娅点头,“当足够多的人在同一认知框架下行动时,这个世界就会被迫承认这个‘假象’为真。这是职业系统的底层漏洞之一??它依赖信仰运行,而信仰本身是可以被操控的。”
陆维咧嘴一笑:“所以现在全镇人都觉得你是英雄,因为你‘牺牲自己引爆陷阱’?”
“暂时是。”白娅神色凝重,“但这也意味着,系统已经开始学习我们的策略。下次我们再用谎言制造希望,它可能会提前反制,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份信念制造绝望。”
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烬:“走吧。我们必须赶在系统完成自我迭代前,拿到那份《职业觉醒记录》。否则,不只是我们会被清除,整个族群都将沦为数据清洗的牺牲品。”
一行人启程向西,穿行于焦土与残林之间。沿途所见尽是战争余波:断裂的旗帜插在尸堆上,野狗啃食未冷的躯体,一只断手仍紧紧攥着半块面包??那是撤离时发给孩童的最后口粮。
赫斯始终贴在白娅肩头,偶尔发出低频震颤,像是在扫描什么。突然,它全身僵直,尾巴高高翘起。
“怎么了?”白娅立即停下。
赫斯没有回应,而是猛地跃下,冲到路边一具尸体旁,用爪子扒开覆土,露出底下半个破碎的面具??漆黑金属制成,眼部镂空成十字形裂纹。
白娅蹲下身,指尖轻触面具表面,顿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顺指窜入脑海。刹那间,无数碎片画面涌入意识:
*一间地下实验室,墙上挂满人体标本;
*一群身穿白袍的研究员围着一名少女进行仪式,她的眼眶流血,口中吟唱未知语言;
*屏幕上跳动着文字:【实验体#7 意识同步率突破89%,建议启动‘降临协议’】;
*最后是一行日期??三年零七天前,正是暮影会覆灭之日。
“这是……监察者的备用容器?”安娜看着面具,声音微颤。
“不。”白娅摇头,“这是失败品。他们试图复制我,但没能承载完整的重构者意识。这些面具,是用来远程观测、精神寄生的媒介。每一具尸体佩戴它,就意味着曾有一个监察者的分身在这片区域活动过。”
“所以……我们一直都在监视之下?”佐维尔环顾四周,仿佛每一棵树后都藏着一双金瞳。
“从三年前就开始了。”白娅收起面具,“但他们漏算了一点??赫斯不仅能感知魔力波动,还能捕捉到意识层面的数据残留。它一直在记录这些碎片,只是之前无法解读。”
她看向肩上的小兽,轻声道:“谢谢你,一直默默守护着真相。”
赫斯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一声柔软的“噗”。
黄昏降临之时,废弃哨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座半塌的石砌建筑,矗立在悬崖边缘,外墙爬满荆棘藤蔓,顶端的?望台已被雷击劈裂,像一口倒扣的钟。
“按地图所示,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白娅展开那张泛黄图纸,“入口被魔法封印保护,需要双人认证才能开启。”
“谁的认证?”陆维问。
“一名正式登记的职业者,以及一名未经系统承认的‘异常体’。”白娅看向他,“你进不去。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规则的否定,系统不会允许你接触核心数据库。”
“哈?”陆维挑眉,“所以我只能在外面放风?”
“不。”白娅认真道,“你要守在外面,防备任何试图干扰我们的人或物。如果看到天空出现紫色雷云,立刻用忏悔剑斩断塔基东南角的黑色石柱??那是能量传导枢纽,切断它可以延缓监察者的降临速度。”
“听上去很关键啊。”陆维耸肩,“那你小心点,别又被人从脑子里挖记忆。”
白娅点头,转身与安娜、佐维尔一同走向哨塔正门。三人手掌同时按上锈蚀的铁门,一道幽蓝光芒自地面升起,扫描他们的身份信息。
【检测到未注册个体×1(白娅),注册战士×1(佐维尔),注册弓手×1(安娜)】
【权限验证中……】
【警告:检测到基因序列异常,拒绝访问】
铁门纹丝不动。
“果然不行。”佐维尔咬牙,“怎么办?强行破开?”
“等等。”白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划破左手掌心,将鲜血涂抹在门缝之间,“用血契绕过认证。”
鲜血渗入门隙的瞬间,整座塔剧烈震颤,符文锁链逐一浮现,发出尖锐鸣响,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哀嚎。
【检测到非法入侵行为】
【启动防御协议】
地面轰然裂开,四尊石像鬼从地底钻出,双眼燃着绿火,嘶吼着扑来。
“挡住它们!”白娅厉喝,双手结印,继续引导血液中的魔力渗透封印。
安娜抬弓连射,两支破魔箭钉入石像鬼眼眶,使其动作迟滞;佐维尔挥刀迎上另外两只,虽力量不及,却凭借地形周旋;赫斯则悬浮半空,周身泛起微弱光晕,竟形成一层薄薄护盾,为白娅争取时间。
就在最后一道符文即将解开之际,异变陡生!
天空毫无征兆地撕裂,一道紫黑色裂缝横贯天际,从中垂落下无数触须般的能量丝线,缠绕向塔顶。
“来了!”陆维怒吼,毫不犹豫拔剑冲向东南角石柱。
“铛??!!!”
忏悔剑狠狠斩落,火星四溅,然而石柱仅出现一道浅痕,反有一股反弹之力沿剑身袭来,震得他虎口崩裂。
“该死!这东西被强化了!”
高空中,触须汇聚成形,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凝聚??比诺克斯更加庞大,全身由流动的数据构成,每一步踏出,空间都会扭曲一次。
【名称:清道夫?厄瑞博斯(Lv.42)】
【种族:高位异构体?净化特化型】
【特性:领域压制?禁魔十丈|因果追溯?回溯目标三秒行动|绝对裁决?无视防御即死判定(概率触发)】
“目标确认。”机械般的声音响彻天地,“异常体#7,编号第七号重构者,违反《秩序法典》第十三条,现执行最终净化。”
白娅猛地睁眼,手中法印完成最后一环。
“开了!”她大喊,“进去!快!”
三人撞开铁门,滚入塔内,身后石像鬼紧随而至。陆维拼尽全力再砍一剑,终于将石柱劈出裂痕,能量流开始紊乱。
哨塔内部昏暗潮湿,阶梯盘旋向下,墙壁上镶嵌着早已熄灭的磷灯。三人狂奔至地下二层,推开厚重石门,终于见到那间传说中的档案室。
数十排铁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卷轴与金属板,中央一张石桌上静静摆放着一本通体漆黑的书册,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唯有七个凹槽呈环形分布。
“《职业觉醒记录》原件……”安娜伸手欲触。
“别碰!”白娅制止,“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活体封印装置。直接接触会触发记忆抽取程序。”
她取出银质小瓶,将其悬于书册上方,开始吟唱一段禁忌咒语。瓶口符文再次亮起,缓缓吸取书中逸散的信息流。
数据如星河倾泻,尽数汇入封魂器。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恐怖轰鸣??清道夫已突破外围防线,正强行撕裂空间进入塔内!
“来不及了!”佐维尔焦急道,“我们得马上离开!”
“再等五秒!”白娅紧盯封魂器,只见瓶身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快了……共性特征找到了!近三年法师职业觉醒者全部具备同一段隐性基因标记,位于灵魂底层,与王都黑塔的初代研究员dNA高度吻合!这不是自然觉醒,是人工接种!”
“也就是说……”安娜震惊,“法师根本不是天赋职业,而是被选中的‘容器’?”
“没错。”白娅收起瓶子,“而我之所以能使用高阶法术,是因为我的基因经过特殊编辑,可以直接调用黑塔主服务器的权限密钥。我不是觉醒者……我是被设计出来的钥匙。”
轰!!!
天花板崩塌,碎石如雨落下。清道夫的巨大身影笼罩入口,金色竖瞳锁定白娅。
“交出数据。”它伸出手,空气瞬间冻结,“否则抹杀。”
“陆维!”白娅对着通讯石大喊,“毁掉石柱!现在!”
与此同时,她将封魂器塞入赫斯腹下的皮囊,用力拍了拍小兽的脑袋:“跑!去石脊堡找老约恩!不要回头!”
赫斯悲鸣一声,转身冲向密道出口。
“你想逃?”清道夫冷笑,抬手便是一道紫光射出。
千钧一发之际,陆维的身影破墙而入,忏悔剑横扫,硬生生截断那道死亡光线!
“我说过……”他挡在白娅面前,嘴角溢血,眼神却炽热如火,“你敢动她,我就把你砍成二维码。”
清道夫第一次显露出类似“惊讶”的表情。
“破界者……竟能干涉因果律攻击?这不应该存在于当前版本。”
“抱歉啦。”陆维咧嘴一笑,举起染血的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按规矩出牌。”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主动冲向清道夫,竟是要以命换命!
“不??!”白娅嘶声尖叫。
但就在剑锋即将触及敌人的刹那,陆维的身体突然停滞半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抓住。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光辉,低声呢喃:
“原来如此……你说的‘正确选择’,是指这个吗?”
紧接着,他松开忏悔剑,任其坠落,双手合十,竟做出一个祈祷姿势。
清道夫骤然暴退,发出前所未有的惊骇之声:“不可能!你没有信仰对象,怎能发动神谕共鸣?!”
“我没有信仰。”陆维微笑,声音却仿佛来自九天之外,“但我相信她。”
话音落下,整座哨塔爆发出耀眼金光,一道虚影自天而降??并非神明,而是一名披着斗篷的女子轮廓,手持长剑与法典,脚下踏着破碎的齿轮与锁链。
【检测到非法神格投影!!】
【系统警报:发现未知高维干涉源!!】
【紧急协议启动:局部时空冻结倒计时??3……2……】
清道夫的身影开始扭曲、消散。
陆维缓缓转头,看向白娅,笑容温柔:“记住……我不是累赘。我是为你而来的人。”
金光吞没一切。
当光芒褪去,哨塔已化为废墟,清道夫消失无踪,陆维也不见踪影,唯有忏悔剑静静插在焦土之上,剑柄微微震颤,似在呼唤主人。
白娅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赫斯站在远处山坡,望着这一切,发出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噗??”。
夜幕彻底降临。
而在石脊堡深处,老约恩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一枚古老的铜戒,戒指内圈刻着一行小字:
**“第七号计划,启动倒数:72小时。”**
他抬头望向窗外,喃喃自语:
“孩子们……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