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边缘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裂开一道缝隙,仿佛大地张开了血盆大口。那声低沉的咆哮并非来自单一怪物,而是成百上千野兽喉咙里挤压出的共鸣,如同远古巨兽苏醒时的第一声喘息。紧接着,树木折断的声音接连响起,像是无数根骨头被硬生生掰断。
陆维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忏悔剑的护手。他能感觉到脚下石台微微震颤??不是错觉,是某种庞然大物正踏着沉重的步伐逼近。
“来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却不像刚才那样轻松。
弗伦已经将长剑从泥土中拔出,剑身上的缺口在微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这次不一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之前的兽潮都是杂兵冲锋,试探性进攻。可现在……这是总攻。”
“嗯。”陆维点头,“Boss级单位要登场了。”
话音刚落,林间骤然亮起两团猩红的光点,如同地狱之门开启的信号灯。那是一双眼睛,巨大得如同马车轮子,缓缓从浓雾中浮现。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咔嗒声,一头通体漆黑、背生骨刺的巨型狼形怪物迈步而出??它的肩高几乎与围墙齐平,四肢粗壮如古树根茎,尾巴末端竟是一截锋利的骨锤。
【名称:深渊嗥兽(Lv.28)】
【种族:变异魔狼】
【特性:群体狂化?支配低阶单位|暗影撕咬?无视30%防御|嚎叫震慑?范围恐惧】
赫斯突然从陆维怀里窜起,全身绒毛炸开,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破音的“噗!!!”??那是它感知到致命威胁时才会触发的警报。
“别叫了别叫了!”陆维一把按住它,“再叫耳朵都要聋了!”
但赫斯依旧颤抖不止。这不只是危险等级的问题,它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压迫感??就像老鼠面对蛇,飞鸟面对鹰,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看来这次真是动真格的了。”弗伦咽了口唾沫,握剑的手心渗出汗珠,“你说白娅真能拖住这种东西十二小时?”
“她没打算拖。”陆维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只是让我们‘以为’她会。”
就在这时,远处车队的最后一辆马车已消失在南边山道的拐角。按照计划,主力撤离完成。
陆维抬起手腕,轻轻敲了三下表盘??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信号。
下一秒,一道银白色的光芒自镇子西北方疾射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细小却刺目的光花,宛如流星逆坠。
那是白娅放出的【光导箭】信号弹。
“开始了。”陆维轻声道。
几乎同时,深渊嗥兽仰天长啸,整片森林为之震颤。数十只狗头人骑兵、十几头熊地精战士、甚至还有三只披着锈甲的巨魔纷纷从林中涌出,形成一波恐怖的冲锋浪潮。
“准备迎战!”弗伦怒吼一声,提起长剑冲向城墙缺口。
陆维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缓缓后退一步,踩上了藏在石台下方的暗格机关。
“轰”的一声,整座石台猛然下沉,地面翻转,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入口??这是白娅五天前就秘密命人修建的撤退通道,连接着镇外三十丈的一处废弃水井。
“抱歉啦,老兄。”陆维对着弗伦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断后这种事,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
他纵身跃入地道,密道机关随即关闭,泥土与碎石迅速填补了入口痕迹,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而此刻,在距离黑苔镇西南约两里的一片密林高坡上,白娅正蹲在一棵老橡树的枝干间,透过一片藤蔓的缝隙注视着远方的战场。她的斗篷染上了泥土与露水的颜色,完美融入环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赫斯蜷缩在她怀中,依旧心有余悸地抖着耳朵。
“别怕。”她低声安抚,“我们不在它的感知范围内。”
“你确定他们会相信?”安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巧地落在另一根粗枝上。她穿着一套灰绿色猎装,背上背着复合短弓,脸上少了往日的嬉笑,多了几分凝重。
“会的。”白娅淡淡道,“弗伦是个硬汉,但他不懂战术。他会拼死守住防线,直到发现我们根本没有回来接应。等他意识到被‘抛弃’,第一反应不会是愤怒,而是保护剩下的人??他会带着残部突围,沿着预定路线追上来。”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当替罪羊?”安娜挑眉。
“不。”白娅摇头,“我是给他一个成为英雄的机会。只要他能活着带人抵达石脊堡,全镇人都会记住他的名字。而我……只需要默默收拾后续。”
安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还真是冷酷啊。”
“我只是更在乎结果。”白娅望向远方逐渐被火光照亮的小镇,“牺牲一个人的名誉,换取整个族群的生存,这笔账,我很早就算清楚了。”
就在她们说话之际,战场上的战斗已然进入白热化。
弗伦独自守在围墙缺口,像一堵不肯倒塌的墙。
他的剑早已崩刃,只能依靠蛮力挥舞金属棍棒砸向扑来的怪物。一只狗头人骑兵撞破木栅冲入,被他一脚踹下坐骑,反手用断裂的枪杆捅穿喉咙;一头熊地精挥舞巨斧劈来,他侧身闪避不及,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溅在焦土之上。
但他没有退。
哪怕膝盖已经开始发软,哪怕视线因失血而模糊,他仍死死钉在原地。
因为他相信??有人还在等着他。
他以为白娅真的在镇子另一侧布置陷阱,以为陆维只是去查看侧翼情况,以为这场断后是集体决策而非个人牺牲。
可当他终于击退第三波攻势,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石台时,心底第一次涌上了被背叛的寒意。
“没人……回来了?”
风穿过残破的围墙,卷起几片烧焦的布条。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证明那支队伍早已走远。
弗伦缓缓跪倒在地,手中的断剑插入泥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呵……”他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苦涩,“原来如此。”
但他没有怨恨。
反而在那一刻,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既然你们把这里交给我……”他咬牙撑起身体,抹去脸上的血污,“那就让我看看,我能守住多久!”
他强忍剧痛站起,捡起一面破损的盾牌,再度冲向缺口。
而在密道之中,陆维正借着微弱的磷火前行。地道并不宽敞,仅容一人通过,四壁潮湿,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希望弗伦别太生气……等到了石脊堡,我请他喝十年陈麦酒赔罪。”
赫斯趴在他肩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大约半刻钟后,前方出现一道向上的阶梯。陆维推开尽头的木板,探出头来??正是那口废弃水井的底部。
他翻身而出,迅速掩盖痕迹,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片刻之后,灌木丛中走出两人??佐维尔和艾莉安。
“你们来了。”艾莉安快步上前,递过干净的衣物和一瓶治疗药剂,“弗伦呢?”
“还在演他的悲情英雄。”陆维接过药剂一口饮尽,舒服地叹了口气,“放心,他死不了。那家伙命硬得很。”
佐维尔皱眉:“这么做真的好吗?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压力?”
“正因为信任他,才把最后的防线交给他。”陆维收起笑容,认真道,“在这个世界,有些人天生就是支柱。你不觉得吗?当他独自站在战场上,背后是一个镇子的希望,那种力量……比任何魔法都强大。”
艾莉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白娅让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激发他的潜能?”
“聪明。”陆维眨了眨眼,“不过她还有一个目的??测试人心。”
“测试?”佐维尔一怔。
“对。”陆维点头,“当人们发现‘英雄’也会逃跑,会不会绝望?会不会互相指责?还是会团结起来继续前进?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如果他们在失去依靠后依然能有序撤离,说明这个群体已经具备了独立生存的能力。否则……就算搬到石脊堡,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三人沉默。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
而在高坡上的白娅也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
“走吧。”她轻声说,“我们的戏份结束了。”
安娜跃下树枝:“接下来去哪儿?”
“去石脊堡。”白娅转身走向林间小径,“但我们不直接汇合。我要先绕路去一趟北谷溪??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安娜追问。
“一件遗物。”白娅眸光微闪,“属于‘前任’暮影会成员的遗物。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关于这个世界职业系统的真相。”
安娜神色一凛:“你怀疑……系统本身有问题?”
“不是怀疑。”白娅脚步未停,“是肯定。为什么我能使用法师职业技能?为什么信仰检定没有排斥我?为什么赫斯能持续为我提供魔力反馈?这些都不是巧合。有人修改过规则,而那个人……很可能还活着。”
风拂过林梢,吹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王都圣兰德,一座隐藏于地下三百尺的黑色高塔内,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晶镜面,映照出的正是白娅离去的背影。
“找到了。”老者低声说道,声音如同枯叶摩擦,“第七号实验体,觉醒进度97%,记忆封印松动中……计划,可以启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镜面,画面瞬间扭曲,化作无数数据流般的符文旋转升腾。
“欢迎回来,‘重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