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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揭露
    白娅推开银月回廊旅舍那扇雕刻着藤蔓花纹的木门时,芙蕾雅已经站在楼梯口等她了。阳光穿过彩窗,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拼图。

    “你来了。”芙蕾雅轻声说,声音如往常一般柔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白娅点头,脚步未停,“人都通知到了吗?”

    “差不多了。”芙蕾雅跟在她身后走上二楼,“老约恩已经派人去传话,镇上稍微有点分量的家庭都会来一个代表。罗兰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白娅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他一定会来的。”

    “你觉得他会反对?”芙蕾雅问。

    “不,恰恰相反。”白娅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冷意,“他巴不得我早点开口谈条件。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收购物资、囤积粮食,甚至开始用高价从伤员手里买‘战功证明’??那些本该由护卫队统一登记发放的凭证。他在为自己积累话语权,只等一个契机。”

    芙蕾雅沉默片刻:“所以你是故意提前召开会议?七天,比原计划少了三天。”

    “因为不能再等了。”白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每多死一个人,我心里就多一块石头。我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至少可以不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芙蕾雅凝视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陌生了几分。那个初来小镇时还略显拘谨、说话都要斟酌语气的女孩,如今站在血与火洗炼过的土地上,目光如刃,语气不容置疑。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陆维身后的“辅助者”。

    她是白苔镇实际上的支柱,是这场灾难中唯一能让所有人看到希望的存在。

    “你打算怎么做?”芙蕾雅低声问。

    “谈判。”白娅说,“以‘我们能守住’为前提,逼他们接受我的条件。”

    “可你根本不想守下去。”

    “没错。”白娅笑了,“所以我得让他们相信我想。”

    两人并肩走入二楼最大的会客厅。这里原本是旅舍主人招待贵宾的地方,如今被临时布置成了议事厅。长桌铺上了干净的亚麻布,椅子也都擦拭过,角落里甚至还点了一小炉安神香,试图驱散连日来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不到半小时,人陆续到齐。

    老约恩、马利特、雷克、罗兰、克莱拉、芬恩叔、酒馆老板霍克、铁匠巴顿……几乎所有在镇上有影响力的人都来了。甚至连一向闭门不出的神庙祭司也派了副手前来旁听。

    陆维和弗伦最后赶到,前者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后者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抱歉迟到了。”陆维坐下时随口说道,“刚才顺手把三只溜进来的小型哥布林解决了,耽误了点时间。”

    没人回应这句玩笑。气氛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

    白娅站起身,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开口:

    “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议一件事??关于黑苔镇未来的去留。”

    众人一怔。

    “去留?”罗兰立刻皱眉,“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现在要放弃防守?!”

    “不是放弃。”白娅平静地看着他,“而是主动撤离。”

    “什么?”马利特猛地站起,“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才第七天!兽潮还没出现真正的首领级怪物!现在撤退,等于把整个镇子拱手让给怪物!”

    “可如果我们不撤,等到第八、第九天呢?”白娅反问,“当巨魔开始成群出现,当森林深处走出真正的Boss级存在,你们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撑不住。

    “我知道你们都想守住家园。”白娅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清晰了,“我也想。但这七天里,我们死了八十七个人,其中六十三个是镇民。平均每天超过十二具棺材。再这样下去,第十天的时候,活着的人可能还不如坟里的多。”

    “那你有什么办法!”罗兰拍桌而起,“你说撤就撤?物资呢?粮食呢?牲畜呢?房子呢?祖辈留下的东西就这么扔了?!”

    “东西可以再建。”白娅直视着他,“人死了,就真的没了。”

    “你倒是轻松!”罗兰冷笑,“你是外乡人,本来就没多少牵挂!可我们不一样!这里是我们的根!”

    “罗兰。”一直沉默的陆维忽然开口,语气懒散却不容忽视,“你真以为你是在守护‘根’?你是在守护你的权力吧。”

    全场骤然安静。

    罗兰瞪着他:“你说什么?”

    “别装了。”陆维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七天你干了什么?协调后勤?组织防御?不,你在收购物资、控制粮价、用药品换取忠诚。你在把自己打造成‘救世主’,好在危机结束后掌握全镇的话语权。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你??!”

    “够了。”白娅抬手制止争执,“我不想在这里争论谁对谁错。我只想说一件事:如果我们继续硬扛,最多再三天,镇子就会彻底崩溃。伤亡数字会翻倍,恐慌会蔓延,到时候别说撤离,连有序转移都做不到。而现在,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力量,还有完整的队伍。”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

    “所以我提议:明天清晨,全员撤离至南边三十里外的石脊堡。那里有废弃的军营,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足够容纳我们所有人。我已经让弗伦带人勘察过路线,安全可行。”

    “可那是王室废弃的军事据点!”马利特惊道,“没有许可擅自进驻,会被当成叛乱分子追捕的!”

    “但现在王国自顾不暇。”白娅淡淡道,“北境正在打仗,南方港口被海妖封锁,哪有人管一个偏远小镇的流民去了哪儿?只要我们不打出旗帜、不集结军队、不惹事端,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那你凭什么保证怪物不会追过来?”克莱拉尖声道,“它们现在已经学会追踪活人的气味了!”

    “因为我。”白娅说。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会留下来断后。”她语气平静,“用【力场】封锁主要通道,再配合【光导箭】制造大规模爆炸,足以拖延至少十二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你们走远。”

    “你疯了吗!”艾莉安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你要一个人留下?!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不傻。”白娅笑了笑,“我有赫斯。”

    角落里的毛球闻言抬起头,耳朵抖了抖,发出一声低低的“噗”。

    “它能感知危险等级,而且恢复力极强。只要有它在,我能避开致命威胁。况且……”她看向陆维,“我相信他会来接我。”

    陆维咧嘴一笑:“当然,我可舍不得丢下我家坐垫。”

    会议室陷入长久沉默。

    每个人都在权衡。

    留下,意味着死亡风险;离开,则是背井离乡。

    但比起全军覆没,这已是最好的选择。

    最终,老约恩叹了口气:“如果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我支持。”

    马利特咬牙:“我也同意。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有任何疏漏。”

    雷克点头:“我会组织青壮年轮流护送妇孺,确保路上不出问题。”

    克莱拉虽然不满,但也只能妥协:“行吧,但我警告你,要是你敢骗我们,或者半路抛下大家自己跑了??”

    “我不会。”白娅打断她,语气坚定,“我是队长。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

    罗兰一直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脸色阴沉,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主导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这个外乡少女,用七天的战斗、无数次挺身而出、以及精准到可怕的判断,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而他,只是一个固执于虚名与地位的失败者。

    “随你们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反正我也阻止不了。”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各自去准备撤离事宜。

    白娅独自留在房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芙蕾雅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断后?”她问。

    “当然不是。”白娅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只是让他们以为我会。”

    “嗯?”

    “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强调‘赫斯能感知危险’?又为什么说‘陆维会来接我’?”白娅微笑,“我在给他们安全感,也在给自己留退路。真正断后的不会是我,而是陆维和弗伦。我会假装受伤,提前‘撤离’,实则藏在附近观察局势。一旦确认主力安全,我们就立刻跟上。”

    芙蕾雅愣住:“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第四天就开始想了。”白娅轻声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理由。而现在,时机成熟了。”

    “可万一他们发现你在演戏呢?”

    “那就更好。”白娅笑得更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独立思考,不再依赖某个‘英雄’的带领。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夜色渐浓。

    镇子陷入一种奇异的宁静。

    没有欢呼,没有抱怨,只有匆忙的脚步声和低语。

    人们打包行李,清点物资,将最后的食物装进麻袋,把伤员安置在马车上。

    陆维躺在仓库的稻草堆上,赫斯被他当作枕头压得扁平。

    “毛球,明天咱们要演一出好戏。”他喃喃道,“你负责关键时刻尖叫,装作我很危险的样子,明白吗?”

    赫斯无力地“噗”了一声,像是在说:又是这种事……

    远处,白娅站在围墙缺口处,望着漆黑的森林。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潮湿的腐叶气息。

    她知道,最后一波袭击,很快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

    第二天黎明前,天空仍是一片墨蓝。

    撤离行动准时开始。

    车队缓缓驶出镇口,马蹄声轻缓,生怕惊动林中的敌人。

    白娅骑在一匹灰马上,披着斗篷,脸色苍白,仿佛重伤未愈。

    陆维和弗伦则留守在镇口高台上,手持武器,目送队伍远去。

    “你说她真会没事吧?”弗伦忍不住问。

    “放心。”陆维眯眼望着远方,“她比谁都惜命。”

    话音未落,森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大地微微震颤。

    陆维咧嘴一笑:“来了。”

    他握紧忏悔剑,低声自语:

    “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