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推心置腹,鸳鸯生情
进了梨香院,但觉阵阵阴风穿堂过,夹杂着庭中几株枯败芭蕉的簌簌作响,在这大的夜里,端的是凄凉幽暗。林寅环顾四周,问道:“为什么老太太的灵柩放在这儿?”鸳鸯咬唇叹道:“这儿原本就是停灵的地儿,当年老国公爷暮年养静的时候,也是搁在这儿。”林寅却道:“这院子空着,不给人住麼?”鸳鸯摇头道:“若不是要逐客的人,安排在这儿,未免太失礼了。林寅想起,《红楼》之中,尤二姐死时也是停灵在此,戏班子也是住在此处,再有便是给商户逃避官司进京的薛家暂住。这梨香院虽然五脏俱全的,但并非是个甚么好地方,毕竟东北为鬼门,也为生门。林寅与鸳鸯进了正堂,只见堂内光线幽暗,只燃着几对白色蜡烛。地上散落着些烧剩的纸钱灰烬和几根残香,风一吹过,在墙角打着旋儿。看来贾赦、贾琏、贾芸、邢夫人等人,先前已来囫囵应付过了一回,只是夜已深了,谁也不愿多耗精力,便各自散去。堂屋正中,停着一口厚重的楠木大棺,贾母已换上了层层叠叠的大殓寿衣,躺在棺材之中,一块白绸掩着脸面,再无半点昔日的富贵威严。鸳鸯一见那棺木,泪水便控制不住,跌跌撞撞地扑到棺材前,伏在棺沿上恸哭;茜雪赶忙去供桌底下,取来了纸钱和火盆,鸳鸯便跪在地上,颤抖着手,也不顾黑烟熏鼻,一边咳嗽着抹着泪,一边烧着纸钱。林寅四下探望,才找了个旧蒲团,塞在鸳鸯膝下,林寅擦了擦她的衣袖,挨着鸳鸯蹲下身,拾起几叠纸钱,也跟着往盆里添纸。茜雪、麝月以及一众丫鬟都凑了过来,烧着纸钱,口中念念有词:“老祖宗,奴婢们给您磕头了......”“老太太,您走好,到了那边再不必操心了......”“老太太,您多带些盘缠,一路平平安安的………………”这会儿没了贾赦等人假模假样,鸳鸯反倒感到了一股久违的安定与释放。听了这些丫鬟们断断续续的语,她心底的防线彻底崩溃,哭得更是厉害。林寅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是蹲在一旁,揽过了她的肩;鸳鸯顺势靠了过来,在怀中毫无顾忌地宣泄着满腔的悲恸。其他丫鬟听着鸳鸯这般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各自的委屈与过往,也不免触景生情,纷纷落泪,堂内一时只闻悲泣之声。林寅任由她的眼泪湿了自己的衣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想哭就哭罢,老太太疼你,不会嫌烦的……………”“哭完了,咱们带着老太太的遗愿,好好生活……………”鸳鸯流着泪,摇了摇头,哽咽道:“姑爷知道麼......我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丫鬟,似我这等家生奴婢在荣府里头,不知还有多少;若不是老太太赏识,我只怕这会儿还在南京和爹娘一起守着老宅。”林寅静静听着她的倾诉,用手挥开飘散过来的黑烟,抱着她小挪了个位置,开解道:“这固然是老太太有识人之明,但更是你有能耐,有骨气;若不然,老太太身边那么多丫头,如何偏生就只倚重你一个人?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本分。”鸳鸯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安慰,便提着他的衣襟,擦了擦泪,哭道:“姑爷,我是个女儿身,便是我爹娘,遇了事也只会拿我去换前程、换银子,何曾像老太太这般信任我?”“只有老太太会将她一辈子的体己都托付给了我......”“咱们不过是个丫鬟,这一生的好歹,全仗着遇上个甚么样的主子,府里虽然看着光鲜体面,但若是没有主子庇护着,咱们便连个物件都不如,不过任人玩弄罢了。”一众丫鬟听了,无不心中赞同。毕竟荣府里头,类似多姑娘这般,被爷们强占了去,又随手抛弃的悲剧,并不是孤例;没有靠山的美貌女子,在封建府邸里,如同稚子抱金,美貌只会招来不幸和非议。贾母的丫鬟,宝玉的丫鬟、贾赦的丫鬟,乃至普通的粗使丫鬟,便是截然不同的命运。林寅抱着她,宽慰道:“除了宝兄弟,老太太最在意的后辈都在列侯府了,这笔体已银子,姐姐自个儿拿主意去安排,咱们把老太太的遗愿尽到,便不负她老人家了。”鸳鸯点了点头,抬起泪眼问道:“姑爷,我能不改口麼?”“想不改就不改,一个称呼而已,没甚么大不了的。”“这荣府里的老爷,大多都荒淫无耻,我有些膈应,怕唐突了姑爷……………”“行,你愿意叫什么,便叫甚么。”林寅说罢,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黑灰,再替她抹着泪。鸳鸯看着他这般不拘小节的关怀,又瞧见他指间没擦净的炭灰,不由得破涕为笑,啐道:“不干不净的......果然你们这些做主子的,离了丫鬟伺候,连拾掇自己都不会了。”林寅便笑道:“既这么着,往后只好劳烦鸳鸯姐姐多费心伺候我了。”鸳鸯闻言,脸颊微热,横了他一眼,转过身道:“等明儿罢,今儿我再送老太太最后一程。”鸳鸯跪得久了,正欲起身,却觉双膝酸软如泥,便微微侧了侧身子,递出手来,轻声道:“我腿麻了,姑爷扶我一把。”林寅轻轻握住她的手,再扶起她的腰肢,隔着衣衫,都仿佛能感受到彼此传来的温热。“姐姐要去哪?”"鸳鸯半边身子酸软发麻,强忍着大腿的酸痛没有叫唤,倚着林寅,便道:“扶我上前......再瞧瞧老太太。”林寅一边托着,一边扶着,道:“瞧可以,不许再哭了......”鸳鸯嗔怪地斜了他一眼,撇嘴道:“知道了,磨磨唧唧的,倒像个絮叨的老妈子。”林寅闻言,却也不恼,只是笑了笑;由着她将半个身子搭在自己肩上,两人相偎相扶,全无主仆间的尊卑,倒生出一种相濡以沫的默契来。两人来到棺木前,鸳鸯定定看着贾母的遗体,昔日那般慈眉善目的老祖宗,如今如同一段枯木般躺在棺材里,鸳鸯心头不禁又是一阵绞痛,眼中刚泛起泪花,便有所顾虑地看了一旁的林寅,便将那股酸楚咽了回去,只咬着唇默默注视着。林寅见她眼眶泛红、拼命忍泪的凄楚模样,心下不忍,便故意挑了个话头岔开,凑趣道:“这堂里光线暗,老太太脸上又蒙着这块白布,看不大清楚,不如撤了去的好。”鸳鸯被逗笑了,急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没好气地斥道:“又胡闹了,这也是能随便揭的?这盖着是防止走漏了气。”林寅笑着搓了搓鼻子,装傻充愣道:“到底是姐姐见多识广,受教受教,我当这是盖头呢。”鸳鸯拍了他一把,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鸳鸯看了良久,才回首望向一旁的林寅,瞧着他那冷峻却温柔的眉眼,纳了个福道:“多谢姑爷一直以来的诸般体恤保全。”林寅深情地回望着她,郑重道:“在我心中,你值得。”鸳鸯慌忙避开他的眼神,羞道:“姑爷不过是府里丫头腻歪了,想着换个滋味罢了......”说罢,便回到了方才火盆的位置,把蒲团捡了起来,拍了拍灰,自嘲道:“我知道,我其实不如晴雯漂亮,也不如紫鹃温柔,也不似金钏活泼,虽生得平头正脸,不过就是有些个新鲜劲罢了。”林寅跟了过来,却道:“这些都不是我仰慕姐姐的理由。”鸳鸯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并不理睬他的解释,只转了话头道:“姑爷,你当真不回屋里歇息?"“不回了,陪你在这儿将就一宿,明儿一起回去。”鸳鸯拾起扫帚,扫了一扫,便铺上了蒲团:“这屋里连个下脚的干净地儿都没了,姑爷若不嫌弃,便坐这儿歇息罢。”茜雪听了,赶忙献殷勤道:“老爷,奴婢可以去其他院里带些杌子和墩子来。”麝月拉了她一把,示意她闭嘴,别插话。林寅便盘了腿儿,坐了上去,故意笑道:“行,那你坐地上,我坐蒲团上。鸳鸯见他这般不客气,便也坐了下来,用屁股把他一推一挤,冷哼道:“姑爷坐一半,我坐一半,谁也不吃亏。”“这多不舒服,挤挤挨挨的,两个人都不好受。”“不是姑爷说的要陪我受苦?若嫌不好受了,现在反悔也来得及。”“不好受是真的,要陪你也是真的。说罢,林寅便过她的腰肢,揽进了怀里,两人紧紧挨在一处,在寒冷的秋夜里,彼此交换着体温取暖。林寅下巴贴在她的香肩上,低声道:“这般便可以两全了。”鸳鸯任由他抱着,却道:“姑爷,你待我有意,又待我极好,我心里都知道。”“只是我在荣府里瞧得太多,看的太多,我再不想成亲,更不要说做了……………”“我不管那些俗套,我只问一句,姐姐心里可有我?”鸳鸯点了点头,咬唇道:“可我不想在今日,更不想在老太太灵前说这些。”“好,那咱们便不说这些,只聊些闲话解解闷。”林寅凑在她耳边,寻了个话头道:“鸳鸯姐姐,其实我觉着,你我骨子里是一路人。”“嗯?”“我以为,我们都视双方为依靠,也都是好强的人;我信得过姐姐的能耐,姐姐也知道我的根底,这才是我们能交心的底子,姐姐以为然否?”鸳鸯微微侧首,思忖道:“我不否认,只是我可没有那个能耐,可以让姑爷依靠。林寅笑道:“那是因为你在荣国府,你若往后去了列侯府,必是能让我将身家性命相托付的人,就像玉儿、三妹妹、凤姐姐一样。”鸳鸯撇嘴道:“可她们虽有能耐,到底也免不了以色侍人,我偏不爱做这等曲意逢迎的营生,难不成离了我们的宠,我凭自己便立不住了?”林寅打趣道:“那咱们这般亲昵,难道就不算以色侍人了麼?”鸳鸯傲然道:“自然不算,我与姑爷非妻非妾,便没有逢迎姑爷的职分,不过是一时高兴,才同姑爷亲近亲近,那也是我自己图个受用罢了。”“姑爷若哪日惹我不快,我觉着不受用了,扭头便走,谁也管不着。”说罢,鸳鸯便噗嗤一声,抿嘴笑了起来,林寅也跟着笑了。“好哇,小小丫鬟,竟要来伺候你了。”“如何?姑爷若不能依我,便早早说了,我便寻个别处安身立命去。”“你一个女儿家的,能去哪里?”鸳鸯也没有想过这么许多,便胡乱道:“天南海北的,我想去哪,便去哪。"“那之后呢?”鸳鸯盘算道:“老太太留了那许多体己,我拿去外头稍稍置办些产业,生出的利钱也够我过活了。剩下的,我按月给了宝二爷和兰哥儿,全了老太太的心愿,便做个逍遥自在的人去。”林寅连声道:“好好好,我都依你。”“我就担心姐姐带这么多钱,到时候被别人盯上。”鸳鸯笑道:“他们盯上了我,姑爷就没有盯上我?”林寅果断道:“我根本不需要贪图你这些银钱,我在列侯府从来不碰钱,我对钱不感兴趣。”鸳鸯翻了个白眼,啐道:“他们图财,姑爷图色,有甚么分别?”林寅顺口接道:“是是是,那敢问姐姐,你图我甚么?”鸳鸯理直气壮道:“我也图色,如何?姑爷,替我捏肩。”林寅无奈,只得伸手替她揉捏着肩膀,叹道:“好姐姐,这才第一天,你便对新主子吆五喝六的?”“你伺候老太太那份尽心尽力,就不能匀给我些?”鸳鸯半闭了眼,舒舒服服地受用着,嘴里哼道:“这自是不同,老太太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有粉身碎骨报答的份儿。”“姑爷才第一天,便寻思着如何占我的便宜,我若处处都由着你,将来姑爷腻味了,又寻了其他姑娘去,到头来,落得一场空的还是我。”“我为什么要做那个傻姑娘?”林寅将她往怀里找了找,温言道:“府里那么多丫头,姐姐可见我嫌弃了哪一个不曾?”鸳鸯却道:“就是姑爷这类,最是可恶,花言巧语哄了人的欢心,骗得人家痴心痴意的,比那负心的还要坏呢。”“这世间的婚姻一事,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儿:若是盲婚啞嫁,遇了歹人,那是生不如死的火坑;便是运气好些,遇了良人,也得成日端着个贤惠的架子。”“若做了正头娘子,看着爷们纳妾收房,还得强咽着酸水儿装大度;若做了姨娘妾室,便是半个奴才,打骂发卖全凭主母一句话。各有各的苦楚,有甚么趣味?”“我在老太太身边,荣国府,宁国府,以及以前那些个老亲世交的内宅里,没有几个最终是幸福美满的,各有各的算计,倒不如一个人干干净净的好。”林寅轻声问道:“好姐姐,你连我也信不过了麼?”鸳鸯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费这个神;姑爷眼下待我真心实意,我便尽心尽力报姑爷;若是姑爷将来厌了倦了,我也一走了之;咱们谁也别成了谁的累赘。”林寅急忙道:“好姐姐何苦说这话,我哪里就舍得你了?老太太将你托付给我,我心里真真是说不尽的欢喜。’“一时欢喜,也是会散的,倒不如不动心的好。”“…………”林寅这一时不知说些甚么才好,他知道,鸳鸯是极聪明的人,别人想到的她想过了,别人没想到的她也想过了,面对这样的决定,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姑爷,你不必说了,我已想好了;我这辈子决计不做谁的妻,谁的妾,我自有晴雯、紫鹃她们替代不了的本事。”“我自知免不了会对姑爷动心,可那也是我自个要寻个欢喜,图个受用;我不会挂心,你也别挂心,该如何,便如何。”林寅喉头微动,咽了下口水,却道:“姐姐,你这番见解,远超俗世之人远矣。”鸳鸯不以为意道:“我在老太太身边,甚么富贵繁华、离合聚散没有见过?若是寻常之人,寻常之事,我也瞧不上。”“那姐姐瞧得上我麼?”“姑爷很好啊,就是太多情了些,便是太太那般神仙一般的人物,也免不了徒增烦恼。”林寅笑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未婚,你未嫁,我们两人双宿双飞,你会愿意改变之前的主意麼?”鸳鸯认真地思忖了一会,仍道:“那也不好,这婚事一旦落到了纸面上,便成了宗法礼教下的一桩买卖,两人真成了正经夫妻,反倒要被那些繁文缛节、鸡毛蒜皮给捆死了,天长日久,只会生出防备与怨怼来,就连最初的半点情趣也没有了。”林寅彻底理解她的意思,只是抱着她,沉声道:“好姐姐,我尊重你的想法。”鸳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小声道:“姑爷,我说话直,你不会恼我罢?”林寅笑道:“不会,我反而觉得姐姐是个奇女子。”说罢,便听到鸳鸯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姐姐你等下......我这儿有个火烧。”林寅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里面裹着个咬了一半的烧饼。这本是他清晨在路上随手买的,来不及吃完,在怀里了一整天,此刻早已冷透了。那烧饼干瘪冷硬,上面还沾着些凝固的油星,看着实在有些寒酸。“咦~~~”鸳鸯故作嫌弃地推了一把。“你不吃算了。”林寅便收了回来,自己咬了一口。鸳鸯笑着夺了过来,嗔道:“说归说,谁让你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