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20章 孤注袭人,守夜鸳鸯
    林寅看着贾宝玉疯癫疯狂的模样,额头渗血,双目空洞,脚步虚浮,神色灰虚,不由得心生悲悯,之前对他的偏见,稍有所好转,想到贾母的托孤,林寅放缓了神色,温声道:“宝兄弟,此处风大,你有甚么委屈和难处,尽管与我说。”贾宝玉拉过林寅,便寻了个避风的枯荷池畔。秋风卷着败叶扫过,宝玉倚在一块太湖石上,叹道:“寅哥哥,也不知这里究竟造了什么孽,日子竟是一日难过一日了,我见先前那些个丫头,一个个像配牲口似的卖了出去,我却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贾宝玉想起此事,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眼泪夺眶而出:“我原以为这里无论如何,都不会短了我的;可没曾想,那些丫头保不住,老太太保不住,如今连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心意;遇了难事,却连句话也不敢说。”这始终在温柔乡沉沦的花花公子,在经历了抄家,逼婚与祖母病逝的三重酷刑之后,终于还是呈现了他天性之中,觉悟的那一面。林寅宽慰道:“宝兄弟,这事儿你不必灰心,鸳鸯那边,每个月会给你拨五十两银子,这些都是老太太之前留下的体己。”“有了这笔进项,养你院里那些丫鬟,乃至将来应付些上下的打点,都不算甚么难事。”贾宝玉长叹道:“我并非担心这个,我是头一遭发觉,自己竟是这般的无力;府里将来会沦落成甚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瞧得出来,只会越来越糟,早晚是个干净。”宝玉看着池子里枯萎的残荷,轻声道:“如今想来,从前那些姐姐妹妹们早早离开荣府,也未尝不是件天大的好事。留在这里,我根本没有保护她们的能耐。林寅听他这话说得灰心丧气,不由皱眉道:“宝兄弟,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儿。”贾宝玉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悲凉道:“我也是今日在荣禧堂上,见了鸳鸯姐姐被大老爷那般逼迫辱骂,才死了这条心的。”"“我虽也心中想替鸳鸯鸣不平,但碍于孝道,却总是没有那个胆量,若不是寅哥哥出来,只怕鸳鸯姐姐也要被他们作践死了。”“不说别的,若是寅哥哥在荣国府,老爷赶走那些丫鬟时,你必是能有个主意的,肯声张的,也就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袭人哀叹了几声,便在一旁替贾宝玉擦着泪水。林寅看着宝玉这般颓丧,宽慰道:“宝兄弟,咱们换个角度想,至少这也说明荣国府如今稳定下来了,虽然不比之前那般繁花着锦,但你们几个做主子的,过个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算甚么难事。”袭人听了,眼里也放光,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执念,连声道:“正如寅姑爷说的这般,如今最艰难的日子总算捱过去了,好歹也是国公府邸,哪里就过不下去了呢?”贾宝玉并不理会这些场面话,只是摇了摇头,又道:“袭人先前既拿了哥哥的银钱,这些丫头若还在我这里,将来免不了要遭罪;寅哥哥都一道讨了去罢,哥哥是个怜香惜玉的,她们去了列侯府,想来不会差的。”“若不然一个赦老爷,一个夏金桂,又没了老太太庇护,将来若再出个变故,也不知谁还能替我做主了。”林寅才想回绝,袭人却连连做着眼色,又柔声劝道:“二爷快别操这些闲心了,寅姑爷既先前已许准了的,又性子最是宽厚,自然会替二爷周全,二爷只管顾好自己便是了。”林寅只得道:“行,宝兄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会给她们一个妥当安排的。”宝玉听罢,怔怔地看了一回身边的袭人,咬了咬牙,狠下心肠道:“既然如此,袭人,你也不必留下了,你同她们一道去了罢。”“”袭人呆立在当场,连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也不觉。半晌她才白了脸,颤声道:“二爷......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撵我?好端端的,说这样绝情的话!”宝玉偏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涩声道:“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如今觉得甚么都提不兴致来,到底都是要散的,倒不如早散的好。“想留的留不住,不想来的偏要来,我也不过是个人拿捏的泥团罢了。”袭人急的想哭,慌忙道:“二爷若赶我走,往后这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谁来照料你的起居茶水?”宝玉也有些舍不得,却已想了个明白,便道:“自有夏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来伺候,我又算得了什么?袭人,你听我一句真心话;寅哥哥是个上进有本事的,比我强了百倍。从前咱们府里出去的丫鬟,在那边都做到了姨娘,出入有体面,吃穿有奉养。你跟着他去,将来也能有个好下场,不比跟着我在这火坑里熬碎了心,来得更好些麼?”袭人听罢,那一剎那,她竟真有几分难以遏制的心动。毕竟仔细比较起来,林寅各方各面,都是自己心中理想的人选,远胜贾宝玉许多。但这念头之存在了一瞬间,便被她硬生生掐灭了。林寅虽好,可到底那么多人捷足先登,他想再挤进去,只怕已有些迟了。而贾宝玉虽是个百无一用的富贵人,但性子绵软,处处听凭自己的摆布,这才是实打实的权柄。何况她本是个痴性的,先前付出的越多,投入的越多,便越是不甘心就此放手。一念及此,袭人瞬间红了眼,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指着宝玉泣声道:“二爷说这般生分的话,若不如叫我死了的好!我若贪图那等富贵体面,早求太太出去了,何苦在这里熬着!原来我这几年的痴心,在二爷眼里竟是这等可以随意送人的下贱东西!”“既如此,二爷也不用打发我去谁家了,索性拿根绳子勒死我,叫我干干净净死了的好,也免得在这里碍了奶奶的眼!”说罢,袭人双手死死捂着脸,嚶嚶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身子乱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贾宝玉听了,这辈子最怕的便是女儿的眼泪。见袭人哭得这般凄惨,他顿时方寸大乱,先前的什么大彻大悟,瞬间丢到了九霄云外。他赶忙凑上前连连作揖,着急道:“好姐姐,好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快别哭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袭人只是背过身去,仍是抽抽噎噎哭个不住,帕子都湿透了。贾宝玉急得满头大汗,上去拉她的衣袖,带了哭腔哀求道:“好姐姐,我给你磕头了还不行么?我再不对你说这些混账话了,今儿老太太去了,大老爷发难,变故实在太多,我这心里一团乱麻,实在有些遭不住了;你若再离开我,我便真不想活了。”袭人见火候已到,这才渐渐停了哭声。她转过头来,红着一双水杏眼,含着几分嗔怪与拿捏,幽幽道:“这可是二爷自己说的,你往后若凡事都肯依我的劝,好生顾着自己,我如何舍得扔下你呢?”贾宝玉又一顿好言安慰,直待袭人哭停了,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又与林寅道:“让寅哥哥见笑了。”“这次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一想到往后要同那等......那等腌臢泼妇在一个屋檐下熬日子,我这心里便像生吞了死蝇一般,觉得前路皆是漆黑。“有时觉着自己是个废人,竟没有一处是可取的。”林寅静静听着他的倾诉,他明白这世上之人根器各异。让宝玉这般富贵窝中养出的情痴去搏取功名利禄,无异于缘木求鱼;何况荣府衰败,无力回天的现状,也不是他所能挽回的;林寅思来想去,似乎只能用寻些精神寄托的方式,来开导他。“宝兄弟,‘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你不是废人,只是用的地方不对。贾宝玉愣了愣道:“寅哥哥,你这话我却有些不明白。”林寅起身,背过手来,缓缓道:“嗜欲深者天机浅,嗜欲浅者天机深”,你出身富贵人家,吃过见过,对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全无兴致,这便是遮蔽的浅。”“你道这是,世俗的废人;我却说是,修行的贵人。贾宝玉听了这话,犹如醍醐灌顶,眼神一亮道:“此言有理,我如今早也厌倦了这府里的虚与委蛇和争名夺利......”“不瞒哥哥说,如今偏生又配了这死鱼眼一般的悍妇,我恨不得剃了头当和尚去;只是老太太才走,老爷太太定是不依的,也是有心无力罢了。”袭人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急忙道:“我的二爷,这又是说的哪门子胡话?便是嫌弃新奶奶,平日里躲着她些也就是了,何苦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作践?外头和尚吃的化缘粗饭,你如何咽得下?”贾宝玉听了这等俗言俗语,烦躁地甩了甩袖子,皱眉道:“罢了罢了,成日就是这些俗理,这也不行,那也不让,真真是把人逼死才算干净。”林寅摆了摆手,示意袭人莫急,便道:“宝兄弟,这也不打紧,纵然在府里,亦有个修行的妙法。”“哦?”贾宝玉顿时起了兴趣。林寅便侃侃道:“这佛家有一部《维摩诘经》,里头那维摩诘大士,是个白衣居士,‘虽处居家,不着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他虽身在红尘,有娇妻美妾,有万贯家财,但内心却清净无染;真正的修行,不在于身穿袈裟还是锦衣,不在于身处古刹还是红尘,其核心只在心出家”三个字。”林寅一字一句分析道:“只要你本心清净,视这宅门如客舍,视这名利如泡影。夏金桂若要闹,由她闹去,你只当听不见;贾府若要败,由它败去,你只当是看戏。你把这荣国府的烈火,当成你炼心的道场,做到“居凡夫地,不染世法,哪里不是灵山?”袭人听罢,如同得了救星。只要二爷不出家而去,管他在屋里念甚么经、修甚么行呢,她赶忙双手合十,喜道:“阿弥陀佛!到底是寅姑爷见识广博。”“二爷,这在家修行的法子岂不极好?既全了孝道体面,又解了二爷心里的烦闷,岂不比去那冷庙里吃苦受罪强上百倍?”贾宝玉听得痴了,细细咀嚼着这番道理,只觉得心头大畅,便道:“世间竟有这等大智大慧,往日我只知逃避,今日若非寅哥哥当头棒喝,我便真成了一具枯骨了。”林寅笑道:“宝兄弟既有此向道之意,明儿我便差人去书局,替你寻一部《维摩诘经》送来,你且安心参悟,权当是在这火宅之中,为自己寻个清凉地罢。”贾宝玉也笑道:“太好了,若如此,也算有个依托了。”几人正说着,却见夜色中有一盏灯光,原来是鸳鸯打着灯笼,寻到了此处,她见林寅与袭人却在一处,下意识蹙了蹙眉,连语气都差了几分,便道:“姑爷,夜已深了,你打不打算走?”林寅回过头来,也没多想,便笑道:“走走走,咱们一块走。”袭人见了,如何不知鸳鸯的意思?也赶忙道:“姑爷既要走,便把先前那些丫头一块带走好了......”林寅点头应道:“行,那你去把她们都叫上罢。”袭人很快便将麝月、茜雪等一堆丫鬟都唤了过来,众丫鬟抱着各自不一的心情,草草收拾了包袱,给宝玉磕了头,便随了林寅出来。林寅与鸳鸯肩并肩,领着身后这一群愁云惨雾的丫鬟,温声道:“鸳鸯姐姐,那咱们走罢。’鸳鸯看了看她们,面无表情道:“姑爷,方才我是问你走不走,我可没说我也要走。”“”林寅脚下一顿,一时没摸着头脑,疑惑道,“你不跟我回去,留在这儿作甚?”鸳鸯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灯笼散出的微光,轻声道:“我想替老太太守灵,若姑爷嫌夜深了,若不如先回去罢,太太和姨娘想来都忧心着呢。”“明儿待城门开了,我便自己回列侯府去。”林寅见着她那知性的面容,在微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秀丽俊美,心中更软,便道:“鸳鸯姐姐,你既不回,我也不回,今夜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了。”鸳鸯也没多掰扯,只是强撑着道:“这府里如今乱糟糟的,姑爷若是不嫌弃,去我先前的屋里将就一宿。”“我都说了陪着你,哪有我自个去呼呼大睡的道理?你守着老太太,我便守着你。”鸳鸯被他这半荤半素的话说得耳根微热,白了他一眼,却也懒得同他分辩,仿佛早知了他的脾性似的,便道:“老太太去了,我这一别,往后便再见不着了,今夜索性不睡了,多陪陪她。”“我只怕姑爷身子累着,明日还要去上朝议事;爷能有这份心,陪我坐一会儿,尽了这番心意,我也就知足了。”林寅不管这么许多,牵过她的手,便一道往荣堂而去,掷地有声道:“你不睡,我也不睡,要睡咱们一块睡。”鸳鸯听了这话,心中只觉得百味交织,她从没想过嫁人,也不想嫁人,但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对林寅的好感,但她也说不清这是一种护食和依赖,还是感激与依恋,亦或是知己之情。“姑爷,不是这个方向……………”“那往哪里走?"“东北方向,梨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