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皮剥落的客厅里,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粉尘。
墙壁上,那个关于非局域耗散算子的定义da被反复擦掉,又一次又一次写上去。
格里戈里?佩雷尔曼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缩进那件袖口磨破的旧毛衣里。
他没有看林允宁,而是死死盯着墙壁上那个代表“抑制项”的参数E,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还是不对。”
佩雷尔曼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你引入的这个E,在数学上是“作弊”。
“如果流体在t->T*(爆破时刻)之前就发生了级联崩溃,你的这个预警机制就是个瞎子。它反应不过来。”
他冲到墙边,用那根脏兮兮的手指狠狠地戳着那个公式:
“这就像是你试图用一把只有10厘米长的尺子去测量海岸线。
“当湍流的尺度缩小到柯尔莫哥洛夫尺度(Kolmogorov scale)以下,你的算子就会失效。
“那里的能量密度是无穷大!无穷大你懂吗?它会直接烧穿你的数学模型!”
林允宁并没有急着反驳。
他站在那里,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符号。
佩雷尔曼说得没错。
在纯数学的定义里,奇异点 (Singularity)是绝对的黑洞,任何有限精度的控制手段在无限大面前都是徒劳。
但SpaceX的火箭不需要“无限大”的精度。
工程学不需要真理,只需要“足够好”。
“系统。”
林允宁在心中默念,“启动模拟科研。’
“目标:修正非局域耗散算子的响应延迟。寻找一个拓扑不变量作为触发器。”
【课题: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奇异点附近的拓扑守恒性修正(第二阶段)】
【注入模拟时长:200小时】
【模拟开始。】
纯白的意识空间里,时间的概念消失了。
【第10小时,你再次构建了那个即将崩溃的流体模型。你看着那个涡管在虚空中扭曲、拉伸。当雷诺数超过10^7时,能量像狗一样向微观尺度逃逸。你试图用压力梯度Vp去追踪它,但压力信号太滞后了。当传感器读到
压力飙升时,金属管壁已经被烧穿了。】
【第56小时,你放弃了追踪能量,转而追踪“形状”。你注意到,在涡管即将断裂的前一瞬,它的拓扑结构??海螺旋度(Helicity)会出现一个极不自然的“尖峰”。那不是能量的尖峰,是结构的尖峰。就像是一根绳子在崩断
前,绳结会突然收紧。】
【第132小时,你尝试捕捉这个瞬间。你引入了一个新的无量纲参数入。你发现,只要监测流体中涡线打结的密度,就能在能量真正失控之前,提前0.01秒捕捉到那个“收紧”的动作。】
【第198小时,你推导出了那个不等式。它不是完美的数学证明,它是一个工程学上的“停火协议”。】
【模拟结束。】
现实中,林允宁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他从佩雷尔曼手里拿过那半截粉笔。粉笔很涩,摸起来像是某种干燥的骨头。
“格里戈里,看着这里。”
林允宁的手腕悬停在墙壁最高处。他没有去修改那个E,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积分符号。
H(t)=fu.wdv
这是海螺旋度。描述流体是如何像绳子一样打结、缠绕的。
“我们不需要盯着能量看。能量是个骗子,它会藏在微观尺度里。”
林允宁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盯着它的“结”。
笃、笃、笃。
粉笔敲击墙面的声音又硬又脆,节奏稳定得像是一个精密的节拍器。
d/dt H(t)<=- C *||w||^2 /(1 +λ*K(t))
“当涡管即将撕裂时,曲率K(t)会先于涡量w发生激增。这个几何信号是瞬时的,它不受能量传递速度的限制。’
林允宁转过身,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他黑色的卫衣上,像一层薄雪。
“我们不需要向谁保证它永远不发散,格里戈里。那是上帝的工作。我们只需要做一个有限时间的上帝。”
他指着那个不等式右边的入*K(t):
“只要这个几何开关被触发,非局域场就会启动。在它发脾气的前一瞬,给它戴上嚼子。”
佩雷尔曼猛地凑近了墙壁,鼻尖几乎蹭到了墙灰。
他闻到了公式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再是之前的“丑陋”和“妥协”。
他看到了某种深层的对称性??
一种将流体的拓扑结构(几何)与耗散机制(物理)强行焊接在一起的暴力美学。
“几何开关……………”
佩雷尔曼喃喃自语,像是在跟墙壁里的幽灵吵架,“你利用了曲率的奇异性来对抗涡量的奇异性?以毒攻毒?这......这很疯狂。
他突然转过身,在满是废纸的房间里转了两圈,像只被困住的野兽。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抓起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向天花板。
“但这在拓扑上是成立的!”
他大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时的狂喜,“如果海螺旋度守恒,那么这个不等式就是那把锁!它锁住了奇点!”
林允宁看着这个坐在垃圾堆里的数学天才,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可以叫它‘林-佩雷尔曼判据,怎么样?”。
到此为止,离彻底解决NS方程这个千禧难题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这个判据,却是工程上的巨大成功。
它能救下SpaceX的火箭,为今后各种涉及到工程的实验提供依据。
厨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数学张力被另一种味道冲淡了。
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甜菜根味,混着月桂叶和牛肉的香气,从那口掉漆的搪瓷锅里冒出来。
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这个破旧公寓里唯一鲜活的心跳。
埃琳娜?罗西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管钳,正对着水槽下面滴水的管道较劲。
她把那件昂贵的皮毛一体大衣随手扔在了沾满面粉的椅子上,身上只穿着那件沾着机油味的工装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紧绷着。
“这该死的苏联老阀门。”
埃琳娜用俄语骂了一句,“它的螺纹都锈死了,就像这国家的官僚机构一样顽固。”
“轻点,姑娘,别把它拧断了。”
柳博芙,佩雷尔曼的老母亲,站在案板前切着小茴香。
她的手关节粗大变形,那是长期在冷水中劳作留下的痕迹。
“格里戈里不在乎这个。”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切碎的茴香撒进红彤彤的汤里,“就算水淹了厨房,只要没打湿他的纸,他都不会看一眼。
“有时候我真怕哪天回来,发现他饿死在那堆纸里。”
埃琳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咔哒”一声,锈死的阀门终于被她拧紧了。
滴水声消失了。
她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窗外。
透过厨房满是油污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和一排排像墓碑一样的赫鲁晓夫楼。
楼下的泥地里,几个戴着瓜皮帽的醉鬼正拿着酒瓶子互殴,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为了发泄。
“我父亲也是这样。”
埃琳娜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淹没在红菜汤的沸腾声里,“他是个钳工。基洛夫工厂最好的八级钳工。
“他能用手工锉刀修平坦克发动机的缸盖,精度比现在的数控机床还高。”
柳博芙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这个一身匪气、眼神却格外落寞的姑娘。
“后来工厂没了。”
埃琳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看了看老太太,又塞了回去,“他把家里的工具都卖了换酒喝。最后的一个冬天,供暖停了。他在楼道里......警察说他是冻死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去拿案板上的生黄瓜,狠狠咬了一口,“但我知道,他是因为手里没活儿干,羞死的。
“在这个鬼地方,即使你手里有技术,但只要没有能让你掌控的东西,你就是烂泥。”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逃离圣彼得堡,会像疯子一样迷恋那些精密的仪器。
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一只温暖、粗糙,甚至带着点面粉味的手覆盖在了埃琳娜的手背上。
柳博芙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玻璃罐子,那是自家腌的酸黄瓜。
“把这个切了,放到汤里。”
老太太说,声音里有一种俄罗斯女人特有的韧性,“这才是正宗的味道。格里戈里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那时候日子也苦,但只要有热汤,就能活下去。”
埃琳娜看着那双长满老年斑的手,那种坚硬的,属于硅谷工程师的工业外壳,在这个充满了穷酸味的俄式厨房里,裂开了一道缝。
“好。”
她低头应道,声音有些发闷。
晚餐是在那张堆满草稿纸的桌子上进行的。
林允宁把几摞关于里奇流的论文搬到地上,勉强腾出了四个碗的地方。
没有精致的餐具,只有几个缺了口的搪瓷碗。
黑面包硬得像砖头,需要泡在热汤里才能咬得动。
刚才还在墙上指点江山、仿佛洞悉了宇宙真理的佩雷尔曼,此刻正像个护食的孩子一样,把脸埋在碗里。
他拿着勺子的姿势很怪,五根手指紧紧攥着勺柄,仿佛怕有人把它抢走。
红色的汤汁沾在他那蓬乱的大胡子上,他根本不在意,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
“呼噜??”
他喝了一大口热汤,然后迅速抓起一块萨拉米香肠塞进嘴里。
林允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吃得并不比他斯文。
长时间的脑力消耗让他处于一种低血糖的饥饿状态。
“所以,”
埃琳娜咬了一口酸黄瓜,脆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们解决那个问题了吗?那个会让火箭引擎变成炸弹的鬼东西?”
佩雷尔曼从碗里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仿佛还没从那个只有符号的世界里彻底退出来。
“火箭?”
他哼了一声,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那种把铁皮罐子扔上天的粗鲁游戏?没兴趣。'
他抓起桌上的半截粉笔,在桌面上??就在装面包的盘子旁边?画了一个扭结。
“但是这个拓扑结构......很漂亮。”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是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颗钻石,“非局域的自旋......嗯,如果把它推广到高维空间,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我们看不见引力子。”
林允宁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擦了擦嘴。
他看着佩雷尔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默默喝汤的老太太。
“对于工程师来说,它是安全阀,价值一百亿美金。”
林允宁平静地说,“对于数学家来说,它是美的。这就够了。”
佩雷尔曼没有接话。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用勺子刮碗底最后一点酸奶油,那专注的神情,和推导庞加菜猜想时没有任何区别。
离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是坏的。
黑暗中弥漫着陈年的尿骚味和煮烂的卷心菜味。
林允宁站在门口,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了那本支票簿。
他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的身价,只要随便签个数字,就能让这对母子搬出这个贫民窟,去住涅瓦大街上的公寓,哪怕只是为了让那个水龙头不再滴水。
他撕下一张支票,没有填数字,只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格里戈里,这是......”
他刚把手伸出去,一只脏兮兮的大手猛地挥过来。
啪!
支票被打落在地,飘进了旁边积满灰尘的旧鞋子里。
“拿走!”
佩雷尔曼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厌恶和愤怒,“别用这种脏纸片污染我的房子!我拥有了宇宙的秘密,我不需要这些垃圾!”
他砰的一声抓住了门把手,那种拒绝交流的姿态坚硬如铁。
“可是柳博芙夫人她......”
埃琳娜忍不住开口,她看到了老太太刚才那个眼神??那是一个母亲对生活的无奈。
佩雷尔曼根本不听,他正在试图关门。
柳博芙站在儿子身后。
她看着地上的那张纸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
那确实能买很多面粉和牛肉,而且能给格里戈里换一副新眼镜。
但她很快就挺直了腰背。
她快步走上前,把那罐自家腌的酸黄瓜塞进了林允宁的怀里。
“拿着。”
老太太用俄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回礼。格里戈里说你们带来的酒不错。我们不欠别人的。”
林允宁抱着那罐冰凉的酸黄瓜,看着这对站在阴影里的母子。
一个蓬头垢面却拥有宇宙最强大脑的儿子。
一个即使贫穷到极点也要维护儿子尊严的母亲。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一个不需要世俗怜悯的、自洽的封闭宇宙。
他带来了新鲜的问题,并给出了优美的解答,这就足够了。
林允宁弯下腰,捡起那张支票,塞回口袋。
“谢谢您的酸黄瓜。”
他后退一步,对着那扇即将关闭的墨绿色铁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哐当。
门关上了。
防盗链挂上的声音传来,将那个纯粹得近乎疯狂的数学世界,重新锁回了黑暗中。
回芝加哥的航班上,埃琳娜又要了一杯伏特加。
飞机正在爬升,圣彼得堡的灯火在机翼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些灰色的赫鲁晓夫楼,那些泥泞的街道,都消失在了云层之下。
“我以为我会恨这里。”
埃琳娜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脆响,“但看着那个老太太......我突然觉得,也许我父亲当年如果没有卖掉那些工具,他也能在这个烂泥坑里活得像个人样。”
林允宁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埃琳娜的肩膀,然后继续笔记本上整理那个“林-佩雷尔曼判据”。
d/dt H(t)<=- C *||w||^2 /(1 +λ*K(t))
这几行公式,将是SpaceX下一次发射不再爆炸的护身符,也是人类驯服湍流的第一步。
十小时后。
芝加哥奥黑尔机场。
刚走出海关通道,林允宁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维多利亚?斯特林穿着一件剪裁锋利的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没有拿那标志性的雪茄,而是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徽章的文件夹。
她的神色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这对于一向把危机当游戏玩的前雷曼高管来说,很不寻常。
“老板,欢迎回来。”
维多利亚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连寒暄都省了,“车在外面,我们得马上走。有客人在公司等你。”
“谁?FBI又找麻烦了?还是IRS(国税局)?”
林允宁把行李交给司机,语气轻松。
“比那个复杂。”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即使在嘈杂的机场,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是盖茨基金会(Gates Foundation)的人。还有......一位来自五角大楼国防高等研究计划局(dARPA)的顾问。”
“比尔?盖茨?”
林允宁皱了皱眉,“我们跟微软又没什么合作。”
“不,Boss,你的信息太落后了,他已经退出了微软的管理层,这次是以个人名义来的。”
维多利亚递给他那个文件夹,上面印着TerraPower(泰拉能源)的标志,那是盖茨投资的一家下一代核能公司。
“他一直在关注你发表在《科学》上的那篇关于‘暗流体’和热二极管的论文。盖茨先生正在寻找一种能够解决行波堆(Traveling wave Reactor) 冷却不稳定性问题的方案。”
维多利亚停顿了一下,盯着林允宁的眼睛,眼神变得锐利:
“而dARPA的那位......他对你之前传给SpaceX的那份数据流非常感兴趣。
“显然,有人意识到,如果你在研究火箭引擎里的湍流......那你就有可能控制核反应堆里的液态钠,甚至......潜艇周围的水流。”
林允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月的芝加哥寒风凛冽,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比西伯利亚还要刺骨的寒意。
他刚从数学的象牙塔里带回火种,而山下的猎人们,已经闻到了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