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圣彼得堡没有春天,只有脏雪。
出租车在库普奇诺区(Kupchino)的一条烂泥路上熄了火。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骂了一句听不懂的俄语俚语,把两人扔下就跑了,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
林允宁一脚踩下去,登山靴直接陷进了半尺深的黑泥里。
那是雪水、煤渣、烂叶子和宠物粪便搅拌在一起的产物,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酸腐气。
“欢迎来到地狱的第十九层。”
埃琳娜?罗西裹紧了那件昂贵的皮毛一体大衣,却还是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的万宝路,熟练地用防风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
那姿态不像个硅谷的高级工程师,倒像个刚下班的码头工人。
“看见那些楼了吗?”
她夹着烟的手指着四周。
灰暗的天空下,无数栋一模一样的灰色板楼像墓碑一样排列着。
墙皮像得了皮肤病一样大块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和生锈的钢筋。
阳台上封着各色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这叫赫鲁晓夫楼,那个时代的乐高积木。”
埃琳娜吐出一口白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复杂的厌恶和怀旧,“五层高,没有电梯,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邻居打嗝。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种笼子里,每天晚上的娱乐活动就是数天花板上的裂缝,赌它哪天会掉下来砸死我。”
林允宁没接话,他正低头核对着佩雷尔曼发来的地址。
“贝拉?库恩街1号......埃琳娜,这里所有的楼都长得一模一样,连涂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看路牌,路牌早被那帮混混拿去卖废铁了。”
埃琳娜把烟头弹进泥坑,“滋”的一声,火星被黑水吞没。
她径直走向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台。
那里蹲着几个穿着三叶草运动服(那是俄罗斯街头青年的标配)、戴着瓜皮帽的年轻人。
他们正像是一群秃鹫,一边嗑瓜子,一边用那种粘稠阴冷的目光打量着林允宁这个东亚面孔。
“嘿,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埃琳娜突然爆发出一串极快极脏的俄语。
林允宁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伏特加味儿的狠劲。
那几个混混愣住了。
其中一个领头的站起来,刚想发作,埃琳娜又补了一句什么,还指了指不远处的某栋楼,做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手势。
那个领头的脸色变了变,那种面对猎物的贪婪瞬间变成了面对“自己人”的讪笑。他甚至掏出一根烟递过来,指了指后面的一栋灰色建筑。
埃琳娜没接烟,摆摆手走了回来。
“那边,三单元。”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林允宁好奇地问。
“我问候了他们的母亲,顺便提了一下我表哥”在坦波夫帮”(当地黑手党)混过。”
埃琳娜耸耸肩,“在这里,礼貌是软弱的表现,你得比他们更像混蛋,他们才会尊重你。”
路过一家名为“Pyaterochka”的廉价超市时,埃琳娜把林允宁拽了进去。
货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瓶落满灰尘的酸黄瓜罐头。
埃琳娜像是在自家后院一样,熟练地从柜台后面翻出了两瓶没有标签的伏特加,又拿了一大袋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和一盒方糖。
“为什么要买方糖?”林允宁不解。
“因为这里的生活太苦了。”
埃琳娜把一叠卢布拍在柜台上,连找零都没要,“如果不含着糖喝茶,他们可能会在绝望中上吊。拿着,这是咱们的敲门砖。”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或者被偷了。
黑暗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尿骚味和煮烂的卷心菜味。
两人摸黑爬上九楼。
林允宁站在那扇掉漆的墨绿色铁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扇门后住着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大脑之一,这让他多少有些紧张。
咚,咚,咚。
敲门声沉闷得像是在敲棺材板。
没人应。
只有隔壁传来电视机里肥皂剧的争吵声,和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老板,他也许和你一样,也在发呆,大概不会给人开门的。”
埃琳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腕,“对付像你们这种数学怪胎,得用这种方式。”
还没等林允宁反应过来,她抬起那是厚底的工装靴,照着铁门就是狠狠一脚。
哐!
整层楼仿佛都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格里戈里!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埃琳娜扯着嗓子用俄语吼道,“我们带了酒!如果你不想让我把这瓶灰雁砸在你门上弄脏你的地垫,就赶紧把门打开!”
三秒钟后。
门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启动了。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一条生锈的防盗链紧紧绷着。
一张脸出现在黑暗中。
那是一张完全被毛发覆盖的脸。
头发像是个爆炸的鸟窝,纠结成一缕一缕的;
胡子浓密得连嘴巴都找不到,一直垂到胸口。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眼袋重得像挂着两个水袋,但瞳孔却亮得吓人,像是在燃烧的镁条。
他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旧毛衣,指甲长且弯曲,缝隙里塞满了白色的粉笔灰。
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那个解决了庞加菜猜想,却把数学界最高荣誉当垃圾一样扔掉的男人。
他根本没看埃琳娜,也没看她手里晃悠的伏特加。
他的目光像两道激光,直接穿过防盗链,死死钉在林允宁的脸上。
“你在邮件里的第三个推导。”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口音,“关于共形因子入(t)的渐近行为。你假设在奇点附近它是平庸的?哈!这简直是妄想!”
没有“你好”,没有“请进”,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他就像是一个还在上一秒钟的争论里没走出来的疯子。
“当时间t趋向于爆破时刻T时,标量曲率R会发散!就像疯狗一样!”
佩雷尔曼的手指在门框上焦躁地抓挠着,发出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这时候你的流形怎么可能还保持单连通性?你的几何手术剪掉的不是奇点,是你脑子里的逻辑!”
林允宁没有被这种气势吓退。
相反,他笑了。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只有这种纯粹到近乎病态的执着,才能磨出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如果我没有剪掉它呢?”
林允宁上前一步,隔着门缝,目光灼灼地盯着佩雷尔曼,“如果我用一种非局域的耗散场把它‘冻住了呢?
“就像超导里的磁通钉扎。奇点还在那里,但它被锁死了,能量无法通过它撕裂时空。”
佩雷尔曼抓挠门框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总是充满批判和审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变成了极度的狂热。
“非局域......钉扎?”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的味道,“这不可能......这违反了局部性原理......除非......”
“除非我们进去聊.....真是服了你们两个神经病。”
埃琳娜不耐烦地插嘴,她直接把一只靴子卡在门缝里,防止他关门,“大叔,外面零下五度。我的脚趾头都要冻掉了。
“你要么让我们进去,要么我现在就开始唱歌,我唱歌很难听,真的。”
佩雷尔曼这才注意到这个一身匪气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瓶昂贵的伏特加和那袋劣质黑面包上。
这种极度反差的组合,似乎让他那台精密运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乱码。
“......进来。”
他嘟囔了一句,解开了防盗链,“别踩脏了地板,虽然它本来也不干净。”
公寓里的景象,让林允宁想起了某种苦修者的洞穴。
家徒四壁。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
除了墙角的一张行军床和一张巨大得离谱的旧木桌,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
桌上、地上、窗台上,堆满了写满公式的A4纸,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纸山。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书纸味、霉味和粉笔灰的味道。
“格里戈里?是有客人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佩雷尔曼的母亲,柳博芙,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戴着典型的俄式头巾,围裙上沾着面粉。
看到两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她显得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搓着。
“哦,上帝啊。"
柳博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家里乱得像猪窝......格里戈里从来不让人收拾他的纸。你们喝茶吗?还是吃点红菜汤?虽然只有红菜汤。”
“红菜汤就很棒,夫人。”
埃琳娜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了。
她把那袋食物放在桌上唯一的一块空地上,熟练地切开萨拉米香肠,把方糖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盘子里。
“这水龙头怎么一直在响?”
埃琳娜突然皱起眉头,看向厨房。
“哦,那个坏了两个月了。”
柳博芙叹了口气,“垫圈老化了,一直滴水。滴答滴答的,吵得格里戈里睡不着觉,他就戴耳塞。”
“我去看看。”
埃琳娜脱下那件昂贵的皮衣,随手扔在椅子上,露出里面的工装背心。
她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多功能钳子,径直走进厨房。
几秒钟后,厨房里传来了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埃琳娜的抱怨声:“苏联时期的老式阀门......该死,锈死了………………给我个扳手!”
林允宁没有坐下。因为根本没地方坐。
他的目光被墙壁吸引了。
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墙壁,现在被密密麻麻的公式覆盖了。
有些是用铅笔,有些是炭笔,更多的是粉笔。
从地板一直写到天花板,像是一幅疯狂的抽象画。
佩雷尔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墙边。
他手里抓着半截粉笔,指着墙壁正中央的一块区域。
“这里。”
他回头看着林允宁,眼神锋利如刀,“你发给我的那个算子。你试图引入分数阶拉普拉斯算子(A)^a来抑制高频振荡。思路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他在墙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环面,代表流体中的涡管。
“但是,你看这里。”
他在环面的“脖子”处??也就是即将发生重连断裂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当雷诺数趋向于无穷大时,涡线的纽结数(Linking Number)是拓扑不变量。这就像是你手里的绳子打了个结,除非你把它剪断,否则这个结永远都在。”
佩雷尔曼语速越来越快,粉笔在墙上敲得笃笃作响:
“你的几何手术剪断了它。没错,奇点消失了,计算可以继续了。但是物理呢?海螺旋度(Helicity)被你破坏了!能量守恒被你吃了!
“你这是在用数学技巧作弊!你在欺骗方程!工程上这也许能让你造出不爆炸的火箭,但在数学上,这是丑陋的!这是犯罪!”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和愤怒。
在他看来,数学是神圣的,不容许这种为了实用而牺牲完美的妥协。
林允宁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被羞辱的神情。
相反,他相当专注。
这就是他要的。
如果佩雷尔曼只是一味地赞同,那这一趟就白来了。
只有当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大脑指出漏洞时,真正的突破口才会显现。
“你说的对,格里戈里。”
林允宁上前一步,走到那面墙前,距离佩雷尔曼只有半米。
“如果是纯粹的欧拉方程,我的做法确实是犯罪。”
林允宁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我们面对的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里有粘性,有耗散。上帝在创造流体的时候,本来就留了一扇后门。”
“后门?”
佩雷尔曼冷笑一声,“粘性只是线性的扩散,它抹不平那个奇点!”
“线性的不行,那非线性的呢?”
林允宁深吸一口气。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奇异点附近的拓扑守恒性修正】
【当前知识模块:代数几何LV.3,流体力学LV.3】
【注入模拟时长:500小时】
【模拟开始。】
现实世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但在林允宁的意识空间里,一场思维的风暴正在爆发。
【第20小时:你复现了佩雷尔曼的质疑。单纯的几何手术确实会破坏海螺旋度。你需要一种能够“保存”拓扑信息的剪切方式。】
【第80小时:你尝试引入量子力学中的贝利相位(Berry Phase),试图将丢失的拓扑信息编码到边界项中。失败。方程变得极其复杂,无法解析求解。】
【第200小时:你换了个思路。如果不剪断它呢?如果不去对抗那个奇点,而是“绕过”它呢?你构想了一种高维投影。在三维空间里看似打结的绳子,在四维空间里是可以解开的。】
【第400小时:你找到了那个关键的映射。你引入了一个非局域的耗散项,这个项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像智能的纳米机器人一样,只集中在奇异点附近的低维流形上。它不是剪断了涡丝,而是让涡丝在这一瞬间“隧道效
应”般地穿过了彼此。】
【第480小时:你推导出了那个算子的具体形式。它完美地平衡了奇点的平滑化和拓扑不变量的守恒。】
【模拟结束。】
现实中,只过去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林允宁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仿佛还有数据流在闪烁。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佩雷尔曼手里拿过那半截粉笔。
这个动作很无礼,但佩雷尔曼没有躲。
他被林允宁身上突然爆发出的那种气势镇住了??
那是同类才有的气息,那是刚刚窥探过真理之人的压迫感。
林允宁在佩雷尔曼画的那个红色叉旁边,开始书写。
粉笔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粉尘飞扬。
d_a=v*(-A)^a/(1+e*w]^2)
“我不剪断它,格里戈里。”
林允宁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低沉,“我冻结它。”
他在那个扭曲的环面周围,画了一圈虚线,代表着非局域场的作用范围。
“我们不需要解决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在所有情况下的光滑性。我们只需要引入这个非局域耗散项。
“当涡量|w|趋近于无穷大时,这个算子会自动激活。它不是一把剪刀,它是一个时空隧道。它将奇点的能量,通过分数阶耗散,隧道效应’般地转移到了高频热模态中。’
他停顿了一下,手腕一抖,写下了最后一项??正则性判据:
f[oT]/||w(t)||_L0=0
“这就是你要的守恒。”
林允宁转过身,粉笔头正好用完,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涡丝重连了,拓扑数没变,但能量没有发散。
“这不丑陋。这很美。”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厨房里传来的水龙头滴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埃琳娜修好了它。
埃琳娜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看着这两个对着墙壁发呆的男人,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伏特加给自己倒了一杯。
佩雷尔曼盯着墙上的那个算子。
他那乱糟糟的眉毛慢慢拧紧,像是在跟谁生气,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隔空描摹着林允宁写下的那个公式。
他的手指在颤抖,就像是一个钢琴家看到了一份绝世的乐谱。
“分数阶耗散......非局域效应......”
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你把流体看了一个非牛顿的、具有记忆的介质......你把空间......折叠了。”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林允宁。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那种审视和防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粹喜悦,和一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林允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身走到那张乱得像垃圾堆一样的书桌前,在一堆废纸里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找出了一根还没拆封的,崭新的白色粉笔。
这是他最珍贵的财产。
他走回来,双手把这根粉笔递给了林允宁。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墙壁最中央、也是最高的那块空白区域??
那里原本是他留给证明黎曼猜想的位置。
“写下去。”
佩雷尔曼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圣旨:
“把它写完。这是上帝留给流体的后门,只有你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