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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库普奇诺的隐士(求订阅求月票)
    四月的圣彼得堡没有春天,只有脏雪。

    出租车在库普奇诺区(Kupchino)的一条烂泥路上熄了火。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骂了一句听不懂的俄语俚语,把两人扔下就跑了,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

    林允宁一脚踩下去,登山靴直接陷进了半尺深的黑泥里。

    那是雪水、煤渣、烂叶子和宠物粪便搅拌在一起的产物,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酸腐气。

    “欢迎来到地狱的第十九层。”

    埃琳娜?罗西裹紧了那件昂贵的皮毛一体大衣,却还是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的万宝路,熟练地用防风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

    那姿态不像个硅谷的高级工程师,倒像个刚下班的码头工人。

    “看见那些楼了吗?”

    她夹着烟的手指着四周。

    灰暗的天空下,无数栋一模一样的灰色板楼像墓碑一样排列着。

    墙皮像得了皮肤病一样大块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和生锈的钢筋。

    阳台上封着各色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这叫赫鲁晓夫楼,那个时代的乐高积木。”

    埃琳娜吐出一口白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复杂的厌恶和怀旧,“五层高,没有电梯,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邻居打嗝。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种笼子里,每天晚上的娱乐活动就是数天花板上的裂缝,赌它哪天会掉下来砸死我。”

    林允宁没接话,他正低头核对着佩雷尔曼发来的地址。

    “贝拉?库恩街1号......埃琳娜,这里所有的楼都长得一模一样,连涂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看路牌,路牌早被那帮混混拿去卖废铁了。”

    埃琳娜把烟头弹进泥坑,“滋”的一声,火星被黑水吞没。

    她径直走向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台。

    那里蹲着几个穿着三叶草运动服(那是俄罗斯街头青年的标配)、戴着瓜皮帽的年轻人。

    他们正像是一群秃鹫,一边嗑瓜子,一边用那种粘稠阴冷的目光打量着林允宁这个东亚面孔。

    “嘿,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埃琳娜突然爆发出一串极快极脏的俄语。

    林允宁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伏特加味儿的狠劲。

    那几个混混愣住了。

    其中一个领头的站起来,刚想发作,埃琳娜又补了一句什么,还指了指不远处的某栋楼,做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手势。

    那个领头的脸色变了变,那种面对猎物的贪婪瞬间变成了面对“自己人”的讪笑。他甚至掏出一根烟递过来,指了指后面的一栋灰色建筑。

    埃琳娜没接烟,摆摆手走了回来。

    “那边,三单元。”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林允宁好奇地问。

    “我问候了他们的母亲,顺便提了一下我表哥”在坦波夫帮”(当地黑手党)混过。”

    埃琳娜耸耸肩,“在这里,礼貌是软弱的表现,你得比他们更像混蛋,他们才会尊重你。”

    路过一家名为“Pyaterochka”的廉价超市时,埃琳娜把林允宁拽了进去。

    货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瓶落满灰尘的酸黄瓜罐头。

    埃琳娜像是在自家后院一样,熟练地从柜台后面翻出了两瓶没有标签的伏特加,又拿了一大袋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和一盒方糖。

    “为什么要买方糖?”林允宁不解。

    “因为这里的生活太苦了。”

    埃琳娜把一叠卢布拍在柜台上,连找零都没要,“如果不含着糖喝茶,他们可能会在绝望中上吊。拿着,这是咱们的敲门砖。”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或者被偷了。

    黑暗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尿骚味和煮烂的卷心菜味。

    两人摸黑爬上九楼。

    林允宁站在那扇掉漆的墨绿色铁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扇门后住着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大脑之一,这让他多少有些紧张。

    咚,咚,咚。

    敲门声沉闷得像是在敲棺材板。

    没人应。

    只有隔壁传来电视机里肥皂剧的争吵声,和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老板,他也许和你一样,也在发呆,大概不会给人开门的。”

    埃琳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腕,“对付像你们这种数学怪胎,得用这种方式。”

    还没等林允宁反应过来,她抬起那是厚底的工装靴,照着铁门就是狠狠一脚。

    哐!

    整层楼仿佛都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格里戈里!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埃琳娜扯着嗓子用俄语吼道,“我们带了酒!如果你不想让我把这瓶灰雁砸在你门上弄脏你的地垫,就赶紧把门打开!”

    三秒钟后。

    门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启动了。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一条生锈的防盗链紧紧绷着。

    一张脸出现在黑暗中。

    那是一张完全被毛发覆盖的脸。

    头发像是个爆炸的鸟窝,纠结成一缕一缕的;

    胡子浓密得连嘴巴都找不到,一直垂到胸口。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眼袋重得像挂着两个水袋,但瞳孔却亮得吓人,像是在燃烧的镁条。

    他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旧毛衣,指甲长且弯曲,缝隙里塞满了白色的粉笔灰。

    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那个解决了庞加菜猜想,却把数学界最高荣誉当垃圾一样扔掉的男人。

    他根本没看埃琳娜,也没看她手里晃悠的伏特加。

    他的目光像两道激光,直接穿过防盗链,死死钉在林允宁的脸上。

    “你在邮件里的第三个推导。”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口音,“关于共形因子入(t)的渐近行为。你假设在奇点附近它是平庸的?哈!这简直是妄想!”

    没有“你好”,没有“请进”,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他就像是一个还在上一秒钟的争论里没走出来的疯子。

    “当时间t趋向于爆破时刻T时,标量曲率R会发散!就像疯狗一样!”

    佩雷尔曼的手指在门框上焦躁地抓挠着,发出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这时候你的流形怎么可能还保持单连通性?你的几何手术剪掉的不是奇点,是你脑子里的逻辑!”

    林允宁没有被这种气势吓退。

    相反,他笑了。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只有这种纯粹到近乎病态的执着,才能磨出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如果我没有剪掉它呢?”

    林允宁上前一步,隔着门缝,目光灼灼地盯着佩雷尔曼,“如果我用一种非局域的耗散场把它‘冻住了呢?

    “就像超导里的磁通钉扎。奇点还在那里,但它被锁死了,能量无法通过它撕裂时空。”

    佩雷尔曼抓挠门框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总是充满批判和审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变成了极度的狂热。

    “非局域......钉扎?”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的味道,“这不可能......这违反了局部性原理......除非......”

    “除非我们进去聊.....真是服了你们两个神经病。”

    埃琳娜不耐烦地插嘴,她直接把一只靴子卡在门缝里,防止他关门,“大叔,外面零下五度。我的脚趾头都要冻掉了。

    “你要么让我们进去,要么我现在就开始唱歌,我唱歌很难听,真的。”

    佩雷尔曼这才注意到这个一身匪气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瓶昂贵的伏特加和那袋劣质黑面包上。

    这种极度反差的组合,似乎让他那台精密运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乱码。

    “......进来。”

    他嘟囔了一句,解开了防盗链,“别踩脏了地板,虽然它本来也不干净。”

    公寓里的景象,让林允宁想起了某种苦修者的洞穴。

    家徒四壁。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

    除了墙角的一张行军床和一张巨大得离谱的旧木桌,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

    桌上、地上、窗台上,堆满了写满公式的A4纸,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纸山。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书纸味、霉味和粉笔灰的味道。

    “格里戈里?是有客人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佩雷尔曼的母亲,柳博芙,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戴着典型的俄式头巾,围裙上沾着面粉。

    看到两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她显得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搓着。

    “哦,上帝啊。"

    柳博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家里乱得像猪窝......格里戈里从来不让人收拾他的纸。你们喝茶吗?还是吃点红菜汤?虽然只有红菜汤。”

    “红菜汤就很棒,夫人。”

    埃琳娜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了。

    她把那袋食物放在桌上唯一的一块空地上,熟练地切开萨拉米香肠,把方糖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盘子里。

    “这水龙头怎么一直在响?”

    埃琳娜突然皱起眉头,看向厨房。

    “哦,那个坏了两个月了。”

    柳博芙叹了口气,“垫圈老化了,一直滴水。滴答滴答的,吵得格里戈里睡不着觉,他就戴耳塞。”

    “我去看看。”

    埃琳娜脱下那件昂贵的皮衣,随手扔在椅子上,露出里面的工装背心。

    她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多功能钳子,径直走进厨房。

    几秒钟后,厨房里传来了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埃琳娜的抱怨声:“苏联时期的老式阀门......该死,锈死了………………给我个扳手!”

    林允宁没有坐下。因为根本没地方坐。

    他的目光被墙壁吸引了。

    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墙壁,现在被密密麻麻的公式覆盖了。

    有些是用铅笔,有些是炭笔,更多的是粉笔。

    从地板一直写到天花板,像是一幅疯狂的抽象画。

    佩雷尔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墙边。

    他手里抓着半截粉笔,指着墙壁正中央的一块区域。

    “这里。”

    他回头看着林允宁,眼神锋利如刀,“你发给我的那个算子。你试图引入分数阶拉普拉斯算子(A)^a来抑制高频振荡。思路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他在墙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环面,代表流体中的涡管。

    “但是,你看这里。”

    他在环面的“脖子”处??也就是即将发生重连断裂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当雷诺数趋向于无穷大时,涡线的纽结数(Linking Number)是拓扑不变量。这就像是你手里的绳子打了个结,除非你把它剪断,否则这个结永远都在。”

    佩雷尔曼语速越来越快,粉笔在墙上敲得笃笃作响:

    “你的几何手术剪断了它。没错,奇点消失了,计算可以继续了。但是物理呢?海螺旋度(Helicity)被你破坏了!能量守恒被你吃了!

    “你这是在用数学技巧作弊!你在欺骗方程!工程上这也许能让你造出不爆炸的火箭,但在数学上,这是丑陋的!这是犯罪!”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和愤怒。

    在他看来,数学是神圣的,不容许这种为了实用而牺牲完美的妥协。

    林允宁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被羞辱的神情。

    相反,他相当专注。

    这就是他要的。

    如果佩雷尔曼只是一味地赞同,那这一趟就白来了。

    只有当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大脑指出漏洞时,真正的突破口才会显现。

    “你说的对,格里戈里。”

    林允宁上前一步,走到那面墙前,距离佩雷尔曼只有半米。

    “如果是纯粹的欧拉方程,我的做法确实是犯罪。”

    林允宁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我们面对的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里有粘性,有耗散。上帝在创造流体的时候,本来就留了一扇后门。”

    “后门?”

    佩雷尔曼冷笑一声,“粘性只是线性的扩散,它抹不平那个奇点!”

    “线性的不行,那非线性的呢?”

    林允宁深吸一口气。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奇异点附近的拓扑守恒性修正】

    【当前知识模块:代数几何LV.3,流体力学LV.3】

    【注入模拟时长:500小时】

    【模拟开始。】

    现实世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但在林允宁的意识空间里,一场思维的风暴正在爆发。

    【第20小时:你复现了佩雷尔曼的质疑。单纯的几何手术确实会破坏海螺旋度。你需要一种能够“保存”拓扑信息的剪切方式。】

    【第80小时:你尝试引入量子力学中的贝利相位(Berry Phase),试图将丢失的拓扑信息编码到边界项中。失败。方程变得极其复杂,无法解析求解。】

    【第200小时:你换了个思路。如果不剪断它呢?如果不去对抗那个奇点,而是“绕过”它呢?你构想了一种高维投影。在三维空间里看似打结的绳子,在四维空间里是可以解开的。】

    【第400小时:你找到了那个关键的映射。你引入了一个非局域的耗散项,这个项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像智能的纳米机器人一样,只集中在奇异点附近的低维流形上。它不是剪断了涡丝,而是让涡丝在这一瞬间“隧道效

    应”般地穿过了彼此。】

    【第480小时:你推导出了那个算子的具体形式。它完美地平衡了奇点的平滑化和拓扑不变量的守恒。】

    【模拟结束。】

    现实中,只过去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林允宁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仿佛还有数据流在闪烁。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佩雷尔曼手里拿过那半截粉笔。

    这个动作很无礼,但佩雷尔曼没有躲。

    他被林允宁身上突然爆发出的那种气势镇住了??

    那是同类才有的气息,那是刚刚窥探过真理之人的压迫感。

    林允宁在佩雷尔曼画的那个红色叉旁边,开始书写。

    粉笔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粉尘飞扬。

    d_a=v*(-A)^a/(1+e*w]^2)

    “我不剪断它,格里戈里。”

    林允宁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低沉,“我冻结它。”

    他在那个扭曲的环面周围,画了一圈虚线,代表着非局域场的作用范围。

    “我们不需要解决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在所有情况下的光滑性。我们只需要引入这个非局域耗散项。

    “当涡量|w|趋近于无穷大时,这个算子会自动激活。它不是一把剪刀,它是一个时空隧道。它将奇点的能量,通过分数阶耗散,隧道效应’般地转移到了高频热模态中。’

    他停顿了一下,手腕一抖,写下了最后一项??正则性判据:

    f[oT]/||w(t)||_L0=0

    “这就是你要的守恒。”

    林允宁转过身,粉笔头正好用完,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涡丝重连了,拓扑数没变,但能量没有发散。

    “这不丑陋。这很美。”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厨房里传来的水龙头滴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埃琳娜修好了它。

    埃琳娜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看着这两个对着墙壁发呆的男人,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伏特加给自己倒了一杯。

    佩雷尔曼盯着墙上的那个算子。

    他那乱糟糟的眉毛慢慢拧紧,像是在跟谁生气,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隔空描摹着林允宁写下的那个公式。

    他的手指在颤抖,就像是一个钢琴家看到了一份绝世的乐谱。

    “分数阶耗散......非局域效应......”

    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你把流体看了一个非牛顿的、具有记忆的介质......你把空间......折叠了。”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林允宁。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那种审视和防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粹喜悦,和一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林允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身走到那张乱得像垃圾堆一样的书桌前,在一堆废纸里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找出了一根还没拆封的,崭新的白色粉笔。

    这是他最珍贵的财产。

    他走回来,双手把这根粉笔递给了林允宁。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墙壁最中央、也是最高的那块空白区域??

    那里原本是他留给证明黎曼猜想的位置。

    “写下去。”

    佩雷尔曼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圣旨:

    “把它写完。这是上帝留给流体的后门,只有你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