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州,阿巴拉契亚山脉,“恶魔背脊”段。
2009年2月28日,凌晨03:15。
今年格外冷。
狂风像是一把钝锯,在生锈的铁塔上来回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
六十米的高空,空气里的水分早已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碴。
探照灯的光柱在暴雪中只能打出去不到两米,就被白色的混沌吞没。
老乔挂在塔顶的维护平台上。
他身上那件原本厚实的工装羽绒服此刻硬得像铁板,挂满了冰棱。
安全扣在寒风中撞击着栏杆,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那是这里唯一的节奏。
“滋??滋??”
挂在胸口的对讲机响了,声音被静电撕扯得支离破碎。
“乔!撤下来!那帮阿米什人的长老带着警察已经在山脚下了!律师拿着该死的法庭禁令,再过十分钟就能把这块地封了!”
那是工程队队长,维多利亚花大价钱从黑水公司挖来的安保头子,此刻声音里透着恐慌。
老乔没理他。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另一只手死死扣在角钢的缝隙里维持平衡。
护目镜上结了一层霜,他不得不每隔十几秒就用冻僵的手背狠狠擦一下。
在他面前,那面直径1.8米的抛物面天线已经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冰坨子。
厚达两厘米的积冰改变了天线的表面曲率,原本应该像利剑一样刺穿风雪的微波束,现在变成了漫反射的手电筒光。
手持频谱仪上的读数很惨烈:接收电平-85dBm。
链路中断。
芝加哥到新泽西的光速公路,断在了这该死的脊梁上。
“我是乔。”
他把嘴贴近对讲机,呼出的热气瞬间在麦克风罩上结了霜,“告诉律师,让他去背宪法修正案,或者给警察讲故事,拖住他们。
“这塔要是现在停了,之前的几百万美金就真的变成废铁了。”
“你疯了!信号已经丢了!我们要撤......”
老乔直接关掉了对讲机。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
核心体温正在流失,手指末梢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没去敲打天线上的冰?那没用,冰层太厚,而且敲击会让天线偏离校准角度。
他把螺丝刀插进了功率放大器(PA)的维护盖板。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旋钮,旁边贴着黄色的警告标签: "do Not Exceed40V”(电压勿超40伏)。
“去你大爷的说明书。”
老乔骂了一句,声音瞬间被风吹散。
他用冻僵的手指捏住旋钮,猛地顺时针拧到底。
电压瞬间飙升到55V。
过载。
如果是在实验室,这种操作会让芯片在三秒钟内烧成灰烬。
但这里是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
“嗡??”
哪怕在狂风中,老乔似乎也听到了电流过载时那声濒死的啸叫。
热量。
巨大的、违背设计规范的热量从放大器的散热片上爆发出来,通过金属传导,迅速蔓延到整个馈源和反射面。
十秒钟。
天线边缘的冰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一条细小的水流顺着金属面流下来,还没滴落就被风吹成了冰珠。
积冰开始融化。
原本被堵塞的电磁波通道,正在被高压电流强行烧开。
老乔死死盯着手里的频谱仪。
屏幕上的绿色波线在底部挣扎了一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伸出了手。
-80dBm......-70dBm......
突然,波峰猛地向上窜起,刺破了红色的警戒线,稳定在-55dBm。
绿灯亮起。
Link Established(链路建立)。
老乔松开手,螺丝刀从高空坠落,消失在黑暗的深渊里。
他重新打开对讲机,声音嘶哑,混着风声和电流声,像是个来自地狱的疯子:
“告诉芝加哥......那个年轻的小疯子。”
“路通了。”
“光速现在归他管了。”
芝加哥,西环区,以太动力战情室。
2009年3月4日,下午14:30。
暖气管子还在哐哐作响,但这声音现在听起来像是某种倒计时。
雪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扔在玻璃桌上,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维多利亚那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旁。
“维多利亚,作为CFo,我得给你提个醒儿。”
方雪若的声音很冷,比外面的密歇根湖水还冷,“为了买下宾州那几块‘风水宝地,加上支付给雷神团队的加班费,还有给Xilinx定制加急芯片的钱,以及在CmE(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Initial margin (初始保证金)
“我们的现金流只剩下不到三百万美元。”
她指着报表底部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这点钱,想要维持以太动力的正常运转,最多只能再撑一个月。
“而且下周就是服务器机房的租金结算日。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天内盈利,以太动力的服务器没准就会被拔网线。
“到时候别说光速交易,我们连给员工发薪水都不够。”
维多利亚没说话。她拿起酒杯,晃了晃,冰块撞击玻璃壁。
她转过头,看向战情室的另一侧。
那里坐着四个穿着杰尼亚西装的男人。
这是她之前在雷曼兄弟崩塌之前,从华尔街几大投行挖来的资深量化交易员(Quant Traders)。
他们每个人原来的年薪都在五十万美元以上,此刻却像是刚被骗进传销窝点的受害者。
“这根本没法操作。”
其中一个叫迈克的交易员把键盘推开,指着面前那块只有黑底绿字的显示器,满脸荒谬,“图表呢?指标呢?新闻窗口在哪里?
“只有一个命令行窗口?还在不停地跳代码?
“斯特林女士,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是倒退回了石器时代!没有图形界面,你要我们怎么做风控?怎么判断入场点?”
“是啊,”另一个交易员附和道,解开了领带,显得很焦躁,“这简直是胡闹。我们要对着一堆乱码去赌上几百万美金?SEC (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人要是看到这个,会以为我们在搞黑客攻击。”
战情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质疑、沮丧、失望的情绪在蔓延。
“哒,哒,哒。”
脚步声从二楼的铁楼梯上传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人们焦虑的神经上。
林允宁走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贴着一块止痛膏药??那是最近长时间敲代码,偶尔发作的腱鞘炎。
他手里拿着一罐这种天气里没人会喝的冰可乐。
他没有看雪若,也没有看那张财务报表。
他径直走到迈克身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呲??”
拉环被拉开,气泡溢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们以前看K线图,看布林带,看移动平均线。”
林允宁喝了一口可乐,指着那个黑底绿字的屏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午饭,“那是在看“历史”。
“所有的图形,都是过去发生的交易留下的尸体。
“而这套系统..."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的一行行数据流上划过。
“让你们看到的是‘未来’。”
迈克皱眉:“未来?这只是数据包的十六进制代码......”
“这是来自新泽西的数据包。”
林允宁打断了他,“此时此刻,它在我们的系统里显示出来了。而对于高盛、摩根大通那些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的人来说,这个数据包还在光纤里排队,还在那个该死的路由器里等待转发。
“我们比他们快了3毫秒。
“在交易的世界里,3毫秒,就是永恒。就是未来。”
林允宁转过身,看着维多利亚和方雪若。
“锁死所有非必要预算。我们等三月十八号美联储利率会议(FomC meeting)时上线,能撑到那时候吧。”
方雪若深吸一口气:“允宁,这是最后的子弹了。如果输了......”
“没有如果”
林允宁站起身,把空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这是物理学的碾压。
“迈克,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思考买还是卖。那种低效的生物电信号传递太慢了。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着这台机器的温度计。
“只要它没烧起来,就别碰任何按钮。’
战情室二层,核心机房玻璃房。
2009年3月12日,凌晨02:00。
这里的空调开到了18度,冷得像停尸房。
克莱尔裹着毯子缩在椅子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光映在她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连那颗泪痣都显得黯淡了。
“不行,还是不够快。”
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声音带着哭腔,“虽然老乔把链路打通了,你做出了FPGA的逻辑电路,但是一旦模拟大规模数据吞吐,FPGA的处理逻辑就会拥堵。
“只要每秒的数据包超过5万个,处理延迟就会升到1.5微秒。
“对于美联储公布利率决议这种极端行情,1.5微秒太慢了。我们会死在半路上的。”
林允宁站在机柜前,盯着那块Xilinx Virtex-5芯片。
散热风扇在疯狂旋转。
问题出在哪里?
他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天赋:心灵手巧 LV.1,发动。】
【天?:抽象建模 LV.1,发动。】
世界在他眼中分解了。
他不再看代码,他看到了电子在硅晶圆上的流动。
数据包像是一列列满载货物的火车,冲进了FPGA这个巨大的调车场。
现在的逻辑是“存储转发” (Store-and-Forward):火车进站,停稳,检查每一节车厢的货物是否完整,核对车次,然后再发车。
太慢了。
太绅士了。
这是给光纤那种慢吞吞的贵族用的礼仪。
这是一场战争,战争不需要礼仪。
“改逻辑。”
林允宁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玻璃房里回荡。
“改什么?”克莱尔愣住了。
“Cut-through Switching (直通式交换)。”
林允宁走到白板前,抓起笔,画了一条直线穿过复杂的流程图。
“我们不检查了。”
“什么?”克莱尔瞪大了眼睛,“不检查CRC校验码?万一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坏了呢?万一是个残缺包呢?那样会触发错误交易指令的!”
“这是概率问题。”
林允宁眼神冰冷,“微波链路虽然噪点多,但老乔用了纠错编码。出错概率是十万分之一。
“为了这十万分之一的安全,去牺牲那一微秒的速度,不值得。
“而且,我们有其他的逻辑核查,一旦出错,就会终止整个程序运行,损失不了多少。
“我们要做到:只要读到数据包的包头(Header),只要识别出那是‘标普500指数期货”的代码,甚至不需要等整个包收完......”
他手中的笔狠狠点在白板上。
“直接开枪。”
“在数据包的屁股还没进站的时候,我们的买入指令就已经发出去了。”
这就好比看到影子的瞬间就扣动扳机,根本不等看清那是敌人还是风吹草动。
这是在盲打。
这是把身家性命压在了概率论上。
“这太疯狂了......”克莱尔喃喃自语,但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击,修改Verilog代码的底层逻辑。
作为一名黑客,这种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极速快感,让她肾上腺素飙升。
“综合完毕。生成比特流。”
克莱尔按下回车键。
进度条走完。
“加载模拟数据....美联储决议时刻的高并发模型......”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Latency(延迟): 1.2 us......0.9 us......0.5 US......
最后,数字定格了。
绿色的荧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380nsta
380纳秒。
0.38微秒。
这已经不是快,这是瞬移。
林允宁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背后的冷汗正在慢慢变干。
在角落里,一台一直默默运行的服务器突然亮起了红灯。
克莱尔扫了一眼日志,脸色微变:“老板,防火墙刚才拦截了三次异常扫描。IP地址来自弗吉尼亚州,兰利附近。”
兰利。
CIA总部。
或者是那个更隐秘的NSA。
“看来有人闻到味儿了。”
林允宁没回头,只是盯着那块正在发热的芯片,“随他们看。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把钱装进口袋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一切就绪。
猎杀的时刻,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