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西环区,富尔顿市场街。
这里曾是屠夫和肉贩子的领地。
空气里那股陈年的生肉腥气似乎渗进了红砖墙的缝隙里。
即便早已改造成了时髦的Loft办公区,下雨天还是能闻到那一丝铁锈味。
尽管外面的密歇根湖还在结冰,屋里的工业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档,却依然压不住几十台超频服务器散发出的那股燥热。
那是硅片在极限运转时特有的味道,混合着电路板受热后的松香气,还有如果不马上喝掉就会变酸的冷萃咖啡味。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13:10:00。
距离美联储发布FomC(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利率决议声明,还有最后五分钟。
巨大的投影屏把战情室切成了两半。
左边是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的标普500期指(ES)走势图,右边是纽约证券交易所(NYSE)的SPY指数基金走势图。
两条K线像两只心跳同步的虫子,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蠕动着。
“我不明白。”
克莱尔?王坐在人体工学椅上,那双穿过膝长靴的腿焦躁地抖动着,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吸管咬得扁扁的,“不就是降息吗?这一年伯南克降得还少吗?至于搞得像诺曼底登陆一样?”
“这次不一样。”
维多利亚?斯特林站在指挥台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高领衫,头发上打满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雪茄,而是捏着一只秒表。
她盯着屏幕,声音低沉,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华尔街那边的线人传出来的消息,伯南克已经疯了。传统的降息手段用光了,利率已经趴在地板上了,但经济还在像石头一样往下掉。
“所以,他准备启动印钞机。”
克莱尔眨了眨眼,那一层假睫毛颤了一下:“印钞机?”
“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
林允宁的声音从玻璃隔断后传出来。
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连帽衫,而是只穿了一件白T恤,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透了。
他走到控制台中央,手指搭在那个红色的回车键上,那是FPGA系统的总开关。
“简单来说,美联储准备直接下场,凭空变出几千亿美元,去买国债。”
林允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对于溺水的市场来说,这不是救生圈,这是直接往血管里打了一针高纯度的肾上腺素。”
方雪若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财务报表,指节发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是美联储的赌博,也是以太动力的赌博。
如果今天输了,明天就会有人来搬走这些服务器抵债。
“别紧张。”
林允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些市场分析是华尔街的老本行,我们不会跟他们拼这些经济学知识。
“我们不赌市场方向。涨也好,跌也好,我们要做“做市商”(market maker),要的只是市场的波动。
“只要石头扔进水里,就会有涟漪。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涟漪传到纽约之前,把那里便宜的鱼先捞上来。”
13:14:30
战情室里的交谈声消失了。
只剩下服务器风扇那种如同蜂群过境般的低频嗡鸣。
维多利亚按下了秒表。
“三十秒倒计时。”
林允宁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里,那张巨大的地图铺展开来。
从芝加哥的西尔斯大厦楼顶,到印第安纳的玉米地,再到宾夕法尼亚暴雪中的“恶魔背脊”,最后直播新泽西的马赫瓦数据中心。
这是一条由几十座微波塔构成的,肉眼看不见的高速公路。
此刻,这条路是空的。
就像一条清空了所有车辆的赛道,等待着那一辆F1赛车的引擎轰鸣。
“+, r? \\......”
维多利亚开始读秒。
林允宁睁开眼。
手指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SYSTEm ARmEd](系统已以此装载)。
“三,二,一。"
13:15:00
华盛顿,美联储大楼。
一份PdF文件被上传到了官方网站。
那里面有一句话:“......委员会决定购买至多3000亿美元的长期国债。”
三千亿。
这个数字像是一颗核弹,瞬间引爆了全球的金融网络。
第一秒。
芝加哥,CmE交易所。
数以万计的买单像海啸一样涌入。
交易员们疯狂地嘶吼,算法在毫秒级别内互相踩踏。
标普500期指的K线,不是向上走,而是直接断裂,向上一跃而起。
一根巨大的、刺眼的阳线瞬间拉升了20个点。
价格暴涨。
同一毫秒。
这个“暴涨”的信息,化作光信号,冲进了地下的光缆。
光在玻璃纤维中折射,以此速度约20万公里/秒(折射率1.5),沿着蜿蜒曲折的铁路和公路,费力地钻过隧道,绕过城镇,向一千公里外的纽约爬行。
它是一只背着沉重行囊的乌龟。
而在芝加哥交易所的楼顶,以太动力的微波发射器震动了一下。
一道看不见的电磁波被射向空中。
它在空气中以接近30万公里/秒的极限速度,走直线,无视地形,飞越了密歇根湖,飞越了阿巴拉契亚山脉。
宾夕法尼亚,恶魔背脊。
老乔架设的那座满是冰碴的中继塔,像是一个精准的接力跑运动员。它在收到信号的纳秒级时间内,将其放大、转发,抛向东方。
这是一只在云端飞翔的猎鹰。
猎鹰比乌龟,快了整整3毫秒。
虽然只差3毫秒,但差距却有天渊之别。
因为在交易的世界里,第一名通吃。
第三毫秒。
新泽西,纽交所数据中心。
这里的时间仿佛还停留在旧世界。
SPY ETF的价格还静静地停在暴涨前的点位。
这里的卖单挂在那里,像是一群毫不知情的绵羊,正在低头吃草。
它们不知道,屠刀已经落到了脖子上。
“嘀”
以太动力的FPGA芯片收到了微波信号。
没有操作系统,没有软件延迟。
电路直接导通。
买入指令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
扫货。
扫光所有的低价卖单。
第六毫秒。
光纤里的信号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纽约。
全市场的服务器终于反应过来了:
芝加哥暴涨了!快买!
高盛的算法动了,摩根大通的算法动了,文艺复兴科技的算法也动了。
但当他们的指令到达交易所时,他们傻眼了。
货架是空的。
低价的筹码早就没了。
价格瞬间跳空高开,追上了芝加哥的涨幅。
那二十个点的差价,被以太动力全部吞到了肚子里。
而此时,林允宁手里的筹码,已经在那一瞬间的价差中,完成了几十个来回的换手。
然而市场不会一直停在那里。
它在震荡,在调整,在继续攀升。
每一次价格变化,都会引起诸多机构算法的追逐。
然而第一个扫货并赚到差价的,只有以太动力。
低买高卖。
再低买,再高卖。
13:15:10
这十秒钟,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喝口水的时间。
但在战情室里,这十秒钟是一场无声的核爆。
屏幕上的P&L(盈亏)曲线,不是在上扬。
它是垂直起飞。
那条绿色的线以一种违背地心引力的姿态,直冲屏幕顶端,甚至因为刷新率跟不上而出现了撕裂的残影。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到人眼无法捕捉,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绿光。
"Fuck......"
那个被维多利亚挖来的量化交易员迈克,领带早就扯歪了。
他张着嘴,看着那个不断增加位数的数字,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他这辈子在华尔街见过钱。
但他没见过钱是这么赚的。
这不像是在交易,这像是在用吸尘器对着金库吸。
“老板!温度!"
克莱尔尖叫起来,指着侧面的监控屏,“FPGA核心温度95度了!风扇已经满转速了!要不要停一下?”
“别管温度。”
林允宁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被屏幕映得发绿。
他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机器:“烧了再换。继续吃单。’
只要芯片没化成铁水,就不能停。
每一秒,不,每一纳秒都是真金白银。
这种疯狂的收割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直到市场完全消化了那三千亿美元的冲击,直到芝加哥和纽约的价格差被彻底抹平,直到微波和光纤的速度优势不再是决定性因素。
林允宁抬起手。
在键盘上敲下了那个“Stop”键。
风扇的轰鸣声似乎在那一瞬间低了一些。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
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加上之前的本金,他们在五分钟内,从现金流几乎被断,直接冲进了富豪俱乐部。
战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数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哐当。”
维多利亚手里的秒表掉在了地上,砸碎了那一室的沉默。
“上帝啊......”
方雪若捂着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激动的,她是吓的。
刚才那五分钟,心脏负荷太大了。
“我们......我们把耶拿陶瓷厂的钱赚回来了?”
克莱尔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不止。”
维多利亚捡起秒表,她的手在颤抖,但脸上那种狂热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我们不仅赚回了厂子,我们还赚回了未来三年的研发预算。
“Boss!开香槟!必须开香槟!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游艇俱乐部,我们要去买那艘最大的......”
欢呼声爆发了。
工程师们互相拥抱,有人把文件抛向空中。
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那种一夜暴富的冲击,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林允宁没动。
他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个巨大的数字。
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心跳很平稳,甚至有点......空。
他转过身,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冷。
芝加哥下午三点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湖水的腥气。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垃圾车正缓缓驶过,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清理路边的积雪。
远处,有人为了赶公交车在奔跑,有人为了省两块钱停车费在绕圈。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计,为了那几十几百美元奔波。
而他,刚刚利用物理定律的一条缝隙,在几分钟内,掠夺了这些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也太虚无了。
它没有创造任何价值。
没有造出一个灯泡,没有治好一个病人,没有写出一行代码。
它只是把别人的口袋里的钱,通过光速的搬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掠夺。
“Boss?"
维多利亚拿着一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香槟走了出来。
她看到林允宁的背影,愣了一下。
那种背影不像是刚刚赢了大奖的赌徒,倒像是一个在思考着怎么处理尸体的杀手。
“怎么了?赚了这么多钱,你不高兴?”
维多利亚走过去,靠在栏杆上,“还是说,你在想买哪艘游艇?我推荐意大利的Riva,那个线条才配得上你的身份。”
林允宁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清澈,脸上的笑容也很温和。
“把这些钱,全部划拨到独立账户。”
林允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全部?”
维多利亚手一抖,香槟差点洒出来,“你不留点分红?哪怕是给自己买辆跑车?”
“不留。”
林允宁摇了摇头,“这钱太烫手,我不想要。
他指了指远处被乌云笼罩的天际线。
“忘了吗?我们的目标不是为了当华尔街的吸血鬼。
“老乔那边需要升级设备,需要把微波塔架得更密。
“还有,我要组建一个通信实验室。不是为了炒股,是为了更底层的东西。
“中微子,量子通信,甚至是引力波探测......那些东西才是吞金兽。”
他转过身,看着维多利亚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这笔钱,是用来买船票的。
“通往星辰大海的船票,可是很贵的。”
维多利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狂热,多了一份复杂的敬意。
她举起酒瓶,对着天空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林允宁。
“虽然我不懂什么星辰大海,但跟着你这疯子,确实比在雷曼兄弟数钱有意思多了。”
林允宁接过酒瓶,喝了一口。
辛辣,冰凉。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石头。
钱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该去解决那个更重要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