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号”旗舰的中央会议室，一张由全息投影构成的椭圆形长桌悬浮在舱室中央。长桌两侧，分别坐着墨寒、林夜、凌霜，以及舰队的高级指挥官和科学顾问。
长桌中央，正在展示一片诡异的星域图像。那是舰队在第七跃迁点外03光年处探测到的区域，被科研部暂时命名为“法则异常区-7a”。
“重力常数波动范围在标准值的0998到1003之间，精细结构常数出现周期性振荡，最离谱的是光速——”首席科学家凯文博士推了推眼镜，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区域中心，光速测量值比标准值低了07%。”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光速不变是物理学的基石之一。虽然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强引力场或特殊介质中，光速会发生变化，但那只是“有效光速”的改变。在真空中，光速应该是一个恒定的常数。
然而“法则异常区-7a”中心的真空光速，确确实实比宇宙其他地方慢了07%。这意味着那片区域的时空结构本身出了问题，或者说，那里的物理法则和他们认知中的宇宙不一样。
“这不可能。”年轻的物理学家米拉喃喃道，“除非除非那里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一部分？”
“或者是两个宇宙的边界区域，法则相互渗透。”林夜接话道，他的眼中闪烁着数据流的光芒，正在快速计算各种可能性，“我们之前遇到过类似情况吗？”
凌霜调出一份档案“泰坦文明的遗迹中有相关记载。在他们巅峰时期，曾尝试创造‘口袋宇宙’，那些人造宇宙的物理常数可以根据需求调整。但创造那样的宇宙需要消耗的能量，相当于一颗恒星全生命周期的输出。”
“收割者母舰的残骸研究中也有发现。”墨寒补充道，“母舰核心有一个区域，重力方向是向外的而非向内，那是通过修改局部空间曲率实现的。但那种修改是主动的、需要持续供能的，而7a区域的异常看起来是永久的、自维持的。”
凌霜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不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异常区域。从离开已知星域开始，舰队沿途已经记录到十七处法则异常，但7a是规模最大、异常程度最显著的一个。”
她放大星图，用红色标记出所有异常区的位置。那些红点并非随机分布，而是大致沿着一条弧线排列，像是指向某个方向的路径标记。
“它们指向我们预定的目的地。”墨寒看出了端倪，“宇宙起源之地。”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如果这些异常区域真的是“路标”，那么他们要找的地方，物理法则可能会更加怪异，甚至可能完全没有稳定的法则。
“这就引出了我今天要讨论的核心问题。”凌霜站起身，会议室的光线自动调暗，中央投射出一部厚重的、封面铭刻着复杂纹路的法典全息影像——《星际文明交往基本法（草案）》。
“在我们自己的宇宙，我们有完善的法律体系，有基于共同历史和价值观形成的道德共识。但当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物理法则都不稳定的地方，面对的可能是不符合我们认知的生命形式，现有的法律还适用吗？”
她环视众人，目光锐利“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我们的法律中，‘谋杀’指的是非法剥夺他人生命。但如果我们遇到一个硅基生命文明，他们的个体可以无限分裂复制，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数据重组的过程，那我们的‘谋杀’定义对他们还有意义吗？”
“又或者，”林夜接过话头，“如果我们遇到一个意识集合体文明，整个文明共享一个超级意识，个体没有独立人格。那我们该和谁谈判？和整个意识对话，还是强行将其分割出‘代表个体’？如果我们强行分割，算不算对他们实施‘精神分裂’的暴行？”
墨寒想起了自己混沌界中那些原始生命。如果有一天，那些生命演化出智慧，他作为创造者，有权干涉它们的发展吗？制定规则约束它们？如果它们违反了规则，他有权力惩罚甚至毁灭它们吗？
“我用了三个月时间，参考了泰坦文明、星灵族提供的资料、收割者的行为模式，以及我们自己的历史经验，起草了这部《星际文明交往基本法》草案。”凌霜控制法典影像翻页，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条款。
“核心原则只有三条，我称之为‘凌霜三原则’。”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存续权优先。任何文明都有在不受外部恶意干涉下延续和发展的权利。这意味着，即使我们不认同某个文明的内部制度、文化习俗甚至道德标准，只要它们不主动威胁其他文明的存续，我们就无权干涉。”
“但如何定义‘威胁’？”一位军事顾问提问，“一个疯狂扩张的虫族文明，可能主观上没有恶意，只是本能地吞噬一切可用资源，客观上却会毁灭沿途所有文明。这算不算威胁？”
“算。”凌霜的回答斩钉截铁，“所以有第二条原则。”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责任与能力对等。一个文明的能力越强，对周围环境和其他文明的影响越大，其责任也就越大。一个能进行星际航行的文明，必须对自身行为可能造成的跨星系影响负责。无意的毁灭也是毁灭。”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发现那个虫族文明，我们应该干预？”墨寒问。
“应该，但干预的方式有讲究。”凌霜调出草案的具体条款，“不是直接摧毁，那本身违反了第一条原则。而是限制其扩张能力，引导其向可持续方向发展，或者在必要时进行隔离。这引出了第三条原则——”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多样性保护。宇宙的生命形式和文明形态越多样，整体抗风险能力越强。单一化的宇宙是脆弱的。因此，在非必要情况下，应尽可能保护各种文明和生命形式的存续，即使它们看起来‘落后’、‘怪异’甚至‘危险’。”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这三条原则听起来美好，但在实际操作中会遇到无数难题。
“我知道各位的疑虑。”凌霜示意大家安静，“所以草案中有详细的操作指南和判断流程。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墨寒和林夜“这部法典不仅约束别人，也约束我们自己。在混沌界，墨寒，你的那些生命如果演化出智慧，你将如何对待它们？”
墨寒沉默了片刻“观察，但不轻易干涉。除非它们要自我毁灭，或者要毁灭我创造的其他东西。”
“那如果你的干涉会改变它们的自然发展轨迹呢？”
“我会尽量避免。但如果必须干涉，我会选择影响最小的方式。”
凌霜点头，又看向林夜“如果你的宇宙级灵网覆盖了其他文明，那些文明的生命接入灵网，他们的意识数据、思维模式、文化记忆都会在你的网络中留存。你有权使用这些数据吗？有权分析、复制、甚至修改吗？”
林夜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是很危险的问题。我的初步想法是未经明确同意，不主动连接其他文明的意识。即使连接，也要设置严格的数据隔离和**保护。他们的数据是他们的财产，不是我的。”
“看，这就是问题。”凌霜坐回座位，“我们自己能做到这些，因为我们有共同的价值观，有同理心，有自我约束的能力。但其他文明呢？那些思维模式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存在，它们能理解并遵守这些原则吗？”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一种强制执行机制？”一位外交官试探性地问。
“强制只会引发对抗。”凌霜摇头，“我理想中的星际秩序，不是基于武力威慑的霸权体系，而是基于共同利益和相互理解的合作网络。但在这之前——”
她调出星图，那些红色标记的异常区闪烁不定。
“在我们能够与其他文明建立稳定关系之前，我们首先要确保自己能在这个法则混乱的区域生存下来。7a区域只是开始，越接近起源之地，异常会越严重。我们的战舰、我们的机甲、我们的灵网，甚至我们自己的身体，都可能因为物理法则的改变而失效、崩溃。”
“解决方案？”墨寒直指核心。
“两种思路。”凌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我们的技术具备‘法则适应性’，能够自动检测并调整到当前区域的物理常数。这需要重新设计几乎所有的硬件和软件，工程浩大。”
“第二呢？”
“第二，我们自己携带‘法则稳定场’。”凌霜的眼神变得深邃，“在我的洞天世界里，已经开始尝试创造一个小范围的稳定空间，其中的物理法则由我定义。如果能把这种技术扩大到舰队规模”
“这不可能。”凯文博士脱口而出，“维持那样的法则稳定场，能量消耗会是天文数字，除非”
他突然停下，看向墨寒。
所有人都看向墨寒。
混沌界。那个正在演化生命的中千世界。那个已经开始有自己稳定法则的小宇宙。
“你需要我做什么？”墨寒平静地问。
“不是现在。”凌霜摇头，“你的洞天世界还在成长，贸然扩大它的影响范围可能会破坏内部的稳定性。但这是一个方向。如果我们能在舰队周围创造一个微型的、法则稳定的‘气泡’，让我们自己的物理法则跟随我们移动”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大胆的想法
“那我们就相当于把‘家’的规则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外面的宇宙多么怪异，在我们的气泡里，一切如常。”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想法太疯狂，但如果能实现，它的意义将超越一切技术突破。
“这将是我们面对未知宇宙的最强保障。”林夜缓缓说道，“也是我们未来可能建立的星际秩序的基础——一个中立的、稳定的、可供不同文明交流的‘公共空间’。”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凌霜看向舷窗外无垠的黑暗，“更需要我们活着抵达目的地，活着找到答案，活着回来。”
她收起法典的全息影像，调出舰队的航行路线图。前方，那些红色标记的异常区如同一串警示灯，又像是一串邀请函。
“在抵达下一个跃迁点之前，各部门按照草案中的指导原则，开始适应性改造。特别是防御系统和生命维持系统，优先升级。我们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我们必须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墨寒留在最后，走到凌霜身边。
“那部法典，”他轻声说，“你相信其他文明会遵守吗？”
凌霜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星图中那些代表未知的红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我不确定。但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都不遵守，那我们和那些我们想要防范的、肆意妄为的文明有什么区别？”
她转身面对墨寒，表情坚定
“秩序从自己开始，墨寒。如果我们能在这趟旅程中，在面对一切未知和诱惑时，依然坚守我们制定的原则那么，当有一天我们真的建立起一个星际文明网络时，我们才有资格说——”
“看，这就是我们相信的秩序。它或许不完美，或许会被违反，但它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希望。”
舷窗外，舰队开始调整航向，朝着下一个跃迁点，朝着那些法则异常的区域，朝着宇宙最深处的秘密，缓缓驶去。
在他们身后，机械大陆的星图逐渐模糊。
在他们前方，是法则混乱的无人之境。
而在他们心中，一部尚未写完的法典，正在黑暗中悄然展开它的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