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源”舰队深处，旗舰“黎明号”的中央生态区内，墨寒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他身处的这片空间并非战舰的实际舱室，而是一个独立于现实的小世界——准确说，是依附于“黎明号”但本质上属于墨寒个人洞天的一部分。这是他在登舰前与凌霜合作完成的空间折叠技术应用，将大约一立方公里的洞天空间“镶嵌”进战舰内部，既保证了在漫长星际航行中洞天世界不会与现实失去锚定，也让他能随时观察和调整自己的小宇宙。
在墨寒的意识深处，那个被称作“混沌界”的中千世界正以难以言喻的速度演化着。
距离他第一次播种【世界树之种】已有数年，当初不过百里方圆的小千世界，如今已扩张到直径超过三万公里的球形空间。这里有山有水，有陆地有海洋，有大气有云层，甚至有一轮被墨寒从现实宇宙“借”来部分法则模拟出的太阳，在固定的轨道上东升西落，带来昼夜交替。
但这还不是最神奇的。
最神奇的是，这个世界开始出现生命了。
墨寒的意识“漂浮”在混沌界的上空，如同造物主般俯瞰着自己的创造。在蔚蓝的海洋深处，最初级的单细胞生物已经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那些微小的存在在营养丰富的原始汤中游动、分裂、吞噬、进化，遵循着最基础的生存法则。
而在陆地上，墨寒刻意撒下的一些“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那些种子来自机械大陆各地——有些是战前某个植物园的珍藏，有些是远征军从异星带回的样本，更多的是墨寒在旅行中随手收集的各种奇花异草。它们在混沌界特殊的环境和墨寒意志的滋养下，以超出常理的速度生长、变异、适应。
一片占地数万亩的森林在东部大陆成型，树木的叶片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这是融合了机械大陆某些植物基因的结果。西部平原上，一种类似蕨类的植物能释放出微弱的灵能波动，它们以这种方式吸引小型昆虫前来授粉——是的，昆虫也出现了，虽然还只是最原始的无翅类。
“第七种脊椎动物的骨骼化石出现在地层中。”
墨寒的意识中闪过这个信息。在混沌界，时间的流速是可调的，外界一天，洞天内可以是一年、十年甚至百年。墨寒在绝大多数时间将时间流速维持在1:365的比例，即现实一天，洞天一年。这让他能够观察到生命以加速的进程演化。
但这种加速并非没有代价。每一次观察，墨寒都能感觉到自身的精神力在被缓慢消耗。维持这样一个庞大、完整、有生命的世界，远比维持一个单纯的储物空间或战斗领域要困难得多。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修真者即使到达洞虚境，也只能创造无生命的洞天——创造生命，是神明才有的权能。
而墨寒之所以能做到，一方面是因为【世界树之种】这件宇宙奇物提供了近乎无穷的生命力源泉，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融合了泰坦科技中关于“创生矩阵”的理论，以及凌霜在物质重构领域的尖端成果。
但最重要的，是那场与“收割者”的决战。
当墨寒将洞天世界部分实体化，以重伤为代价摧毁一艘主力舰时，他感受到了某种超越常规的冲击。那一瞬间，洞天世界与真实宇宙的壁垒被短暂打破，两个世界的规则相互渗透、碰撞、融合。他体内残留的【逆熵核心】力量在这场碰撞中被彻底激活，以一种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方式，将某种“真实”的属性烙印进了混沌界的底层法则。
从此，这个世界不再仅仅是依附于他存在的“法术造物”，而是开始具备某种独立性——它依然受墨寒控制，但它开始有自己的运行规律，有自发的演化趋势，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世界意识”雏形。
墨寒睁开眼睛，伸出手掌。掌心上方浮现出一个微缩的混沌界全息投影，其中无数光点闪烁，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生命聚集区或重要的法则节点。
“演化速度比预期快了37%。”他轻声自语，“特别是在海洋生态系统中，多细胞生物的复杂化进程出现了跃升。是因为我上个月调整了海洋中的矿物质配比，还是因为”
他的目光投向混沌界北方的一片海域。那里有一个特殊的区域，海水呈现淡淡的金色，那是墨寒将少量【逆熵核心】残渣溶解后形成的“逆熵之海”。在这片海域，熵增定律被部分逆转，物质的组织度会自发提高，无序会自发转向有序。
起初墨寒担心这会破坏自然演化，但结果恰恰相反。在逆熵之海边缘，生物进化呈现出惊人的多样性。一些原始的生命形式在这里以超出常理的速度复杂化，却又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失控——因为逆熵效应只是提供了“可能性”，真正的演化方向依然由自然选择决定。
“有意思。”墨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逆熵不是直接创造复杂生命，而是降低了复杂生命出现的‘能量门槛’。就像在陡峭的山坡上开凿了一条平缓的通道，登山者依然需要自己行走，但走起来容易得多。”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逆熵之海的边缘。在这里，他“看到”一群刚刚演化出简单神经节的蠕虫状生物，它们正以一种原始的协作方式捕猎更小的浮游生物。这种协作不是出于智慧，而是本能，但这种本能的结构已经复杂到让墨寒感到惊讶。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异常现象。
在那些蠕虫生物的群体中，有一个个体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行为。当其他个体都按照固定模式围猎时，这个个体会偶尔偏离群体，独自探索周围环境。它会在沙地上留下特殊的黏液痕迹，然后回到群体时，整个群体的捕猎效率会略有提升。
“这是信息的初步传递？”墨寒精神一振。
他锁定那个特殊个体，开始回溯它的“生命记录”——混沌界的每一个生命从诞生到死亡，其信息都被世界本身记录，墨寒作为世界之主可以随时调阅。
这个被墨寒暂时命名为“探索者一号”的个体，诞生于37个洞天日前（约现实世界的37天前）。在它的整个生命周期中，有11次表现出类似的“探索-回归-群体受益”行为模式。这绝对不是随机行为，而是一种原始的学习和传播机制。
墨寒的心跳微微加速。
智慧生命。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虽然他最初创造混沌界只是为了提升战力，为了对抗“收割者”，但在亲眼见证生命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的全过程后，某种更深层次的情感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泰坦文明留下的记录，那些试图创造生命、修改宇宙常数的远古巨人。他们因为触及“创世权限”而遭“收割者”清洗。那么他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不也是在创造生命，甚至加速生命的演化吗？
“我和泰坦不同。”墨寒轻声告诉自己，“泰坦是傲慢的，他们想要成为神，想要掌控一切。而我只是提供一个舞台，生命的戏剧由它们自己上演。”
但真的如此吗？
墨寒看着掌心投影中那些微小的光点。只要他愿意，一个想法就能让逆熵之海扩张十倍，让全球生命进化速度暴涨百倍。他可以让某个物种在几天内从单细胞进化到哺乳动物，可以让智能在几十年内诞生。
这种力量让人陶醉，也让人恐惧。
“墨寒大人，您在里面吗？”
生态区外的通讯器传来声音，是“黎明号”的副官艾琳娜。她是凌霜亲自挑选的年轻将领，思维缜密，行事果决，在这次远征中担任舰队协调官。
墨寒收敛心神，洞天世界的入口在他身后悄然闭合。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这片被伪装成普通休息室的区域。
“我在。有什么事吗，艾琳娜少校？”
艾琳娜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份数据板。她看着墨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每次见到这位“大陆共主”，她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质，仿佛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行走的世界。
“舰队即将抵达第七跃迁点的出口，凌霜大人和林夜大人请您前往舰桥，商议下一步的探测计划。”艾琳娜将数据板递给墨寒，“另外，科研部在对最新一批深空探测数据进行分析时，发现了一些异常现象。”
墨寒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上面的信息。大部分是常规的航行数据，但最后几页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这个能量读数确定不是仪器误差？”
“科研部反复校准了十七次，还用了三套不同的探测系统交叉验证。”艾琳娜的语气严肃，“在预定航向前方03光年处，存在一片空间区域，其中的物理常数与我们已知的宇宙有细微但可测量的差异。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指向数据板上的一个图表“这种差异的分布模式，与您在混沌界中某些‘法则调整区’的记录有87%的相似度。”
墨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自己调整洞天世界的法则是一回事，在现实宇宙中发现自然存在的“法则异常区”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人工创造，后者则意味着
“那片区域，很可能存在某种能影响宇宙底层规则的东西。”墨寒沉声道，“或者是某个远古文明留下的遗迹，或者是某种自然形成的宇宙奇观。”
他想起了星灵族分享的古老预言，关于宇宙起源之地的传说。如果那些传说是真的，如果宇宙真的有一个“源头”，那么在那个源头附近，物理法则不再稳定，出现各种异常也就说得通了。
“通知凌霜和林夜，我马上到舰桥。”墨寒将数据板还给艾琳娜，“另外，让科研部继续监测那片区域，把所有可用的探测手段都用上。我有预感，我们离‘某个地方’越来越近了。”
艾琳娜敬礼离开。墨寒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休息室——或者说，他那个正在孕育生命的洞天世界入口。
生命，宇宙，起源，终结。
这些宏大的概念在脑海中交织。他创造了一个小世界，见证生命的萌芽。而现在，他正在前往可能揭示整个宇宙起源的地方。这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混沌界中，那个被命名为“探索者一号”的蠕虫生物，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它那简单的神经节中，第一次涌现出超越本能的、模糊的“疑问”。
它“感觉”到了什么。
在它无法理解的高度上，那个创造并观察着这个世界、被它潜意识视为“一切之源”的存在，刚刚将注意力转向了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方。
“探索者一号”用头部轻轻触碰沙地，留下一个简单的圆形痕迹。这毫无意义，纯粹是本能驱动下的随机行为。
但在墨寒离开后，在混沌界无人观察的角落，这个圆形痕迹在逆熵之海的微弱影响下，开始自发地复杂化、有序化。几小时后，它变成了一组完美的同心圆图案，像是某个未知文明的图腾，又像是宇宙本身的缩影。
生命在懵懂中探索，创造者在追寻起源。
而真理，或许就在那扇即将打开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