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当世界年轻时
说起西班牙,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有的人想到的或许是欧冠之王皇家马德里,或许是艺术大师毕加索,或许是无敌舰队的宝藏,或许是超级英雄佐罗,亦或许是著名的烂尾楼圣家族大教堂...可作为华夏事业...林安倒下的那一刻,教室里炸开了锅。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游,像一场无声的雪。学生惊叫、桌椅翻倒、有人冲向讲台,镜头却猛地切到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玻璃,翅膀掠过半片蓝天。紧接着是啸天的视角。它正蹲在车站花台上,耳朵突然竖起,鼻尖微动,喉间滚出一声低呜,尾巴僵直如铁。风向变了。不是气味,是空气里某种震颤。它猛地起身,四爪刨地,撞开人群冲向马路对面,连煎饼摊主喊它“啸天慢点跑”都没听见。它只记得那个方向——学校的方向。林安每天下午三点十分会从校门出来,带着一身粉笔味和薄荷糖的清凉气息。可今天,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它冲进校门时被保安拦住,龇牙低吼,保安认得它,犹豫一瞬,放行了。教学楼走廊静得可怕。它循着气味往上爬,楼梯转角,它闻到了一丝铁锈味——不是血,是汗水混着消毒水、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它喉咙里咕噜一声,爪子在瓷砖上刮出刺耳声响,冲进三楼尽头的音乐教室。门虚掩着。它用鼻子顶开。林安躺在地板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右手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五线谱,上面画着一个歪斜的音符,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旁边散落着几颗薄荷糖,糖纸在光下反着微弱的银光。啸天没有叫。它只是慢慢走过去,把下巴轻轻搁在林安的手背上,舌头一下一下舔他发冷的指尖。它舔了很久,直到自己鼻尖也泛起凉意,直到校医冲进来把他抬上担架,它才猛然抬头,牙齿咬住担架边缘的金属扶手,发出“咔”的一声钝响——不是攻击,是挽留。它想把自己钉进这具躯体的影子里,钉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里。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啸天被两个老师合力抱离时,它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林安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阴影,左手食指微微蜷着,仿佛还在弹奏某个未完成的和弦。医院走廊惨白。妻子坐在长椅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收到的诊断书照片——“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已侵袭运动皮层与听觉中枢”。她没哭,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上,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章怡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轻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头。孙艺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嫂子,林导他……会醒的。”妻子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他昨天晚上,还教淼淼弹《月光》第一乐章。说这个调子,适合雨夜听。”话音未落,林淼抱着啸天的狗窝冲进医院大门,小脸煞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妈妈!啸天呢?爸爸是不是睡着了?我带了他最喜欢的牛肉干……”妻子一把抱住女儿,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她把女儿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声音闷在衣料里:“淼淼,爸爸在打一场很厉害的仗。我们……要替他守住家。”三天后,林安醒了。左半边身体不听使唤,说话含混,右手勉强能握笔,但写出来的字歪斜颤抖,像被狂风撕扯过的树枝。医生说,手术切除了大部分病灶,但残留的癌细胞像幽灵,在神经突触间潜伏、游移。后续放化疗会摧毁他仅存的体力,也可能让他永远失去对音高的感知——一个音乐老师,听不见音准,等于被抽走脊梁。林安第一次在病床上听妻子念诊断书时,笑了。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用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五线谱,又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这儿,还有音符。”他没提啸天。可当护士推着他做康复训练路过住院部花园时,他看见了。啸天蹲在梧桐树影里,面前摆着那只旧网球,球皮磨得发白,沾着泥点。它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住院部二楼——林安病房的窗户。阳光照在它油亮的棕褐色脊背上,像覆了一层融化的铜。有护士经过,顺手摸了摸它头,它只是微微偏头,鼻尖仍朝着那个方向,连耳朵都没抖一下。林安的心口猛地一缩。他让护士推他靠近些。十米、五米、三米……啸天终于转过头。它的眼睛没有光,黑得像两口枯井,可当视线落在林安脸上时,那枯井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湍急的暗流——不是喜悦,是确认,是终于等来答案的疲惫,是劫后余生的战栗。它没扑上来。它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轮椅前,把下巴搁在扶手上,温热的鼻尖蹭着林安垂在腿边的手背。然后,它张开嘴,轻轻叼住林安的食指,力道轻得像衔着一片羽毛,却固执地、一遍遍用舌尖摩挲他指腹的纹路。林安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啸天鼻尖上。那天晚上,啸天没回林安家。它蹲在医院住院部后巷的消防通道口,整夜未动。凌晨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径直走向啸天。领头那人蹲下,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项圈——银质,嵌着蓝宝石,刻着英文名“Lucky”。“林先生委托我们接回啸天。”男人声音平稳,“这是原主人的证明。当年因家庭变故暂时寄养,如今经济状况稳定,愿提供终身优渥照料。”啸天闻了闻项圈,鼻翼翕动,忽然低头,用牙齿狠狠咬住男人手腕,不是撕扯,是死死咬合,牙关锁死,任对方额角渗汗也不松口。男人痛得皱眉,另一人上前欲掰开它下颌,啸天猛地甩头,项圈“啪”地弹飞出去,撞在消防栓上,发出清脆的哀鸣。它转身,一步步走回医院后门,卧在水泥地上,面朝林安病房亮灯的窗口,闭上了眼睛。消息传到病房时,林安正在尝试用左手捏橡皮泥。他听完,手指顿住,橡皮泥在他掌心塌陷成一团混沌的灰。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团灰抹平,用右手食指,在上面轻轻点出七个凸起的小点——哆、来、咪、发、嗦、啦、西。一个残缺的音阶。一周后,林安出院。他不能再上课了。学校给了他“病休”名义,实则是永久性调离教学岗位。他坐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最后一次擦拭那架老钢琴。琴盖掀开,黑白键蒙尘,他伸出左手,颤抖着按下中央C。音色喑哑,像被砂纸磨过。他闭上眼,耳中却响起啸天第一次在他家院子里奔跑时,爪子拍打青砖的“哒、哒、哒”声——那才是他真正的节拍器。回家那天,啸天没在车站等。林安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走过熟悉的小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自家院墙外。墙根下,啸天静静卧着,身前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整齐摆着三样东西:林安掉落的半枚纽扣、淼淼画的一张全家福(爸爸牵着狗,妈妈笑着,角落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还有一小块巧克力——是他昏迷前最后吃的那种。林安蹲下来,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伸手,啸天立刻把头凑上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心。林安的手指插进它颈后厚实的毛里,摸到一道新愈的浅疤——是那天在医院后巷,它咬人时被对方袖扣划破的。“你记得。”林安的声音嘶哑,“你都记得。”啸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被拨动。它把脸埋进林安怀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当晚,妻子第一次主动给啸天添了满满一碗炖得软烂的牛腩。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啸天嘴边。啸天嗅了嗅,没吃,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手腕内侧的脉搏,然后,仰起头,轻轻舔了舔她眼角——那里,三年来第一次,渗出一滴温热的泪。日子开始以另一种节奏流淌。林安的左手渐渐能写出连贯的字迹,他开始写歌。不是给学生听的练习曲,是写给啸天的。一首叫《狗窝里的月光》,旋律简单,反复出现一个跳跃的六度音程,像小狗纵身跃过矮墙;一首叫《煎饼摊旁的春天》,主旋律用口哨吹奏,夹杂着远处模糊的叫卖声采样;还有一首,没名字,只有三十秒的钢琴独奏,左手缓慢下行,右手单音点缀,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夜里,数着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啸天成了他的节拍器,他的调音师,他的听众。它听不懂乐理,但它记得每个音出现时,林安眉头舒展的弧度,记得他写到副歌时,呼吸会不自觉地加深。它会在林安卡壳时,用鼻子拱他手肘;会在他写完一段,轻轻把下巴搁在他膝头,尾巴规律地拍打地面——哒、哒、哒,一秒三下,稳得像机械钟表。三个月后,林安做了第一次复查。mRI影像显示,病灶区域代谢活性显著降低。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林老师,医学上……很难解释。您最近,情绪很稳定?”林安笑了,看向坐在诊室外长椅上的啸天。它正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诊室门,尾巴尖儿,正随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医生讲话声,轻轻晃动。“嗯。”林安说,“我养了只狗。它教我,活着,就是最要紧的节拍。”那天回家,林安没走大路。他绕道去了城郊一座废弃的老电厂。锈蚀的烟囱刺向铅灰色天空,破碎的玻璃窗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啸天跟在他身后,步伐轻捷,仿佛踏着某种只有它能听见的鼓点。林安在最大的厂房门口停下。里面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改装过的旧音箱,连接手机,点开一首曲子——是他写的,还没命名。音乐响起。不是钢琴,是电子合成器模拟的犬吠、爪击地面的节奏、风穿过破损管道的呼啸、还有,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口哨——那是林安第一次在车站遇见啸天时,随口吹的调子。啸天站在厂房中央,昂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长嚎,竟与音乐中那段口哨旋律严丝合缝,仿佛它早已在血脉里记住了这个频率。林安闭上眼,左手悬在半空,轻轻打着拍子。一下,两下,三下……厂房穹顶高处,一只流浪猫蹲在横梁上,尾巴尖儿,跟着那节奏,轻轻摇晃。风从破窗灌入,卷起地面积尘,像一场金色的微型风暴。尘埃在光柱里升腾、旋转、聚散,如同无数个微小的生命,正以它们的方式,应和着这废墟之上,最原始也最磅礴的节拍。林安忽然明白了。艺术不是煤老板——艺术,是啸天在暴雨夜蜷在狗窝里,却依然固执地、透过门缝,凝望他背影时,眼里映出的那束光。是它咬住他手指不放时,舌尖传递的、比任何温度计都精准的暖意。是它用尾巴尖儿,在他膝盖上敲出的那个,永不停歇的、关于生的节拍。他睁开眼,啸天正望着他,眼神澄澈,盛着整座厂房倾泻而下的光。它没摇尾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温热的鼻尖,轻轻抵在他微微颤抖的掌心。那掌心里,有未干的墨迹,有药瓶的凉意,有岁月刻下的沟壑,还有……一颗,正以恒定速度跳动的心脏。林安慢慢合拢手指,将那小小的、滚烫的鼻尖,裹进自己掌心。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而在这一片寂静的废墟中央,一人一狗,掌心相贴,心跳共振,仿佛整个世界的鼓点,都汇聚于此。时间在这一刻,有了形状。它不再是向前奔涌的河流,而是循环往复的圆环——像啸天追逐自己尾巴时,那个永无止境、却永不厌倦的圆。像林安写在病历本背面的那句被涂改多次的歌词:“当你凝望深渊,深渊正以你为岸;当你驯服黑夜,黑夜正为你生光;当你俯身拥抱一只狗,你终于,被生命本身,紧紧拥住。”厂房外,晚风拂过野草,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