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飞往西班牙
过完年后。春节档的电影们如期开始厮杀,半部《冰雪奇缘》也如预料中的那样,担当起了名作之壁的定位。目前来看,也就只有李刚的《飞行家》能稳压《冰雪奇缘》一头。回到欧洲那边。...雨声渐歇,屋檐滴答的余韵还悬在空气里,客厅里只余下电视屏幕幽微的光,在林安熟睡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啸天蜷在沙发一角,前爪搭在林安垂落的手腕上,鼻尖微微翕动,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手背的皮肤——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附,不带试探,也不含保留,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无息便漫过了所有设防的堤岸。妻子没有开灯,只借着屏幕微光静静立在楼梯转角。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睡裙下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赤足踩在微凉的橡木地板上。她没上前,也没出声,就那样看着——看丈夫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看啸天耳朵随着球赛解说员突然拔高的语调微微抖动,看它尾巴尖在地毯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扫着节奏,像在应和某种只有它听得懂的节拍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只叫“雪团”的博美犬。也是这样雨夜,也是这样蜷在沙发边,也是这样把脑袋搁在林安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蹭他裤缝。后来雪团走的时候,林安连续三天没碰钢琴,琴盖合着,落了一层薄灰。她记得自己站在琴房门口,听他半夜翻箱倒柜找雪团最爱咬的旧毛线球,最后蹲在储物间角落,肩膀无声地耸动。她没进去,只把门缝留得更窄了些,仿佛关得越严实,那点哽咽就越不会漏出来,越不会变成两个人都扛不住的崩塌。可啸天不一样。它不舔人手心,不钻人怀里,不撒娇打滚讨食。它只是存在。在厨房门口等他煎蛋时歪头的模样,在他批改作业时把下巴垫在他摊开的教案上的分量,在他练琴时蹲在琴凳旁,耳朵随音阶起伏转动的方向——它不索取爱,却把整个世界的重心,稳稳落在了他脚边三步之内。妻子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房。没上楼,而是拐进了书房。台灯亮起,暖黄光晕里,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布包边缘磨损得发白,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缝的。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雪团的疫苗本、绝育手术单、兽医手写的饮食注意事项,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雪团叼着一只破洞的毛线球,林安笑着伸手去抢,阳光从窗格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钉在木地板上,融成一团晃动的、毛茸茸的黑。她指尖抚过照片上林安笑弯的眼睛,停顿良久,然后将布包重新系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条厚实的旧毛毯,靛青底子,上面用红黄丝线绣着几朵笨拙的向日葵——那是她怀孕时给未来孩子准备的襁褓,后来林淼出生,嫌花样老气不肯盖,一直闲置在柜子里。她没走向沙发,而是径直走到院子门口。门轴轻响,她推开门,蹲下身,把毛毯铺进那个被林安连夜修缮过的狗窝里。窝沿新补的木板还带着松脂的清苦气息,她用手掌仔细抚平毛毯每一处褶皱,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火腿肠,掰成小段,埋进毯子四角——这是她昨夜在超市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才拿下的决定,德国产的,无淀粉,高蛋白,包装背面印着幼犬专用字样。做完这一切,她起身,没关门,只任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客厅的光,也漏出电视里足球解说员亢奋的呐喊。她回到二楼主卧,拧亮床头灯,翻开一本摊开在枕边的德文育儿手册。书页翻动,停在“宠物与儿童情绪发展”一章。她拿起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第17天。它开始在林淼画的全家福里,用爪子反复按住我的名字。”次日清晨,林安是被闹钟吵醒的,而是被一阵窸窣声挠醒的。他迷蒙睁眼,啸天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前爪搭着靠垫,歪着头研究他半张的脸。见他醒了,尾巴立刻摇成一道模糊的残影,喉咙里滚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台刚启动的小马达。林安伸手想揉它脑袋,它却灵巧地一偏,叼起沙发上那条靛青毛毯一角,拖拽着往门口跑。毯子太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林安笑着坐起,目光追着那抹奔跑的棕影,却在瞥见院门时顿住——门敞着,狗窝里空荡荡,可那条崭新的毛毯,整整齐齐叠在窝底,四角压着四块小石子,石子圆润,明显是特意挑过的。他赤脚走到门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指腹摩挲着它温润的凉意,又抬头看向二楼主卧的窗户。窗帘微动,一道纤细的影子一闪而过。早餐桌上,气氛微妙地松动了。林淼把啸天的狗粮倒在碗里,踮脚往里加了一勺蜂蜜——这是她昨天偷偷观察妈妈做饭时学的,妈妈总在爸爸的燕麦粥里加一勺。“蜜糖能哄狗狗开心!”她宣布,眼睛亮晶晶的。林安想说蜂蜜对幼犬肠胃不好,话到嘴边却看见妻子正用小刀仔细削着苹果皮,一圈不断,薄如蝉翼。她削完,把果皮卷成一朵小花,轻轻放在啸天食盆边缘。啸天嗅了嗅,没碰,只抬眼望着她,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像在数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今天……”妻子搅动着咖啡,奶沫在杯口旋出一个小漩涡,“下午放学,接淼淼时,顺路去趟宠物医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安骤然亮起的眼睛,又落回自己杯中,“给它做个基础体检。还有……驱虫药,我昨天查了,国产的那款,对幼犬温和。”她没提疫苗,没提绝育,甚至没提“养”这个字。可“顺路”两个字,像一枚温热的砝码,稳稳压在了天平倾斜已久的那端。林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用叉子把盘子里的煎蛋戳得更碎了些。蛋黄流淌出来,金灿灿的,像一小滩凝固的、未署名的阳光。下午三点,柏林郊区宠物医院的候诊室飘着消毒水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啸天被林淼抱在怀里,小脑袋搁在女孩肩头,耳朵警觉地转动,捕捉着隔壁诊室传来的猫咪嘶叫和器械碰撞的金属声。林安坐在长椅上,翻着一本《青少年心理发展》——这是他新学期要带的选修课教材。妻子则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德文版《犬类行为学》,书页边缘被指甲无意识地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痕。轮到他们时,女兽医约莫四十岁,金丝眼镜后眼神锐利如解剖刀。她接过啸天,熟练地检查口腔、耳道、淋巴结,动作快而精准。当她掰开啸天的左后腿,指着内侧一处几乎不可察的淡褐色斑痕时,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这里,有旧伤。愈合得很好,但不是被车撞的,也不是打架咬的。”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探针,“是被绳索长期勒紧又松开造成的,反复多次。它大概……三到四个月大时,就被拴过。”候诊室瞬间安静。林淼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啸天,小脸绷得发白。林安攥着教材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页上“依恋关系形成关键期”几个铅字。妻子没看兽医,目光牢牢锁在啸天身上——它正歪着头,用温热的鼻尖去蹭林淼汗津津的脖颈,尾巴轻轻拍打着女孩单薄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像在替她拍去所有无谓的惊惶。兽医开了驱虫药和一瓶营养膏,又递来一份表格:“领养登记表。需要监护人双方签字。”她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们这儿的流浪动物收容所,最近三个月,送来的中华田园犬幼犬,超过六成,都有类似勒痕。它们被遗弃时,脖子上还戴着项圈,项圈里塞着写有‘好运’‘平安’的红纸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所以,别怪它黏人。它只是……终于找到了不用再被拴着的地方。”签字时,林安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妻子的手覆上来,带着薄茧的食指稳稳压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背,另一只手接过笔,在监护人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干净利落,像一道不容置喙的休止符。回家路上,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啸天没被抱在怀里,而是 trotting 在林淼脚边,小短腿迈得极快,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林安牵着女儿另一只手,感觉那小小的手心汗津津的,却异常坚定。妻子走在稍后,一手拎着装满药品的纸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口袋深处——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是兽医手写的、关于啸天健康状况的详细评估,以及一行加粗的备注:“建议尽早完成社会化训练,重点强化‘分离耐受’能力。”晚饭后,林安照例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黑白键上迟疑地游移。他想弹点什么,可脑海里全是啸天趴在琴凳旁,耳朵随音符忽而竖起、忽而耷拉的憨态。他叹了口气,正欲放弃,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啸天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正用鼻子拱开他摊在琴谱架上的乐理笔记,纸页哗啦翻动。林安哭笑不得,正要去抱它,却见妻子已先一步蹲下身,从啸天爪下抽出那本被翻乱的笔记。她没训斥,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那里是他随手画的一串音符,旁边潦草地标注着:“啸天摇尾巴的节奏:mf, 6/8。”“试试这个?”她把笔记轻轻放回谱架,指尖点了点那串音符,又抬眼看向他,灯光下,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在跳跃,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它的尾巴,比你教的任何节拍器都准。”林安怔住。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温柔地漫过窗台,落在啸天身上,给它蓬松的绒毛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它仰着小脸,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呜咽,尾巴摇得更欢了,啪嗒,啪嗒,啪嗒——像一支刚刚被命名、却早已在血脉里奔流了千年的歌谣,终于找到了它唯一的、永恒的调式。那一夜,林安没关书房的门。啸天在琴凳下铺开的旧毛毯上打了个滚,蜷成一团毛茸茸的暖橘色,鼾声轻得如同羽毛落地。林安弹起那串音符,左手是缓慢下行的分解和弦,右手是轻快跳跃的八分音符,像雨滴敲打屋檐,像尾巴扫过地板,像心跳在寂静里找到另一个同频的鼓点。琴声流淌,穿过虚掩的门缝,漫过走廊,轻轻叩响主卧的门板。门内,妻子放下手中那本德文育儿手册,侧耳听着。书页上,“宠物与儿童情绪发展”那一页,她用铅笔划下的句子下方,又添了新的一行,墨迹新鲜,力透纸背:“第21天。它开始在爸爸弹琴时,把下巴搁在我伸过去的膝盖上。”楼下,林淼的房门悄悄推开一条缝。小女孩抱着她最爱的布偶熊,赤着脚,站在光影交界处。她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书房里那对剪影:男人微驼的背脊在琴键上方起伏,女人倚在门框边,手臂随意搭在门沿,目光温柔地落向琴凳下那一小团酣睡的暖色。布偶熊的纽扣眼睛映着走廊壁灯,幽幽反着光。啸天在梦里蹬了蹬后腿,喉咙里咕噜一声,尾巴尖在毯子上无意识地划出最后一道弧线,像一个句点,轻轻落定在所有未曾说出的、汹涌而沉默的漫长岁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