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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筹谋
    丝竹渐歇,喧嚣远去,盛大的婚宴终于落下帷幕。

    宾客们或已告辞离去,或被妥善安置在客院休息。林府之内,虽然处处仍残留着喜庆的氛围,但白日那份人声鼎沸的热闹,已悄然沉淀下来,换上了夜晚的静谧。

    后院深处,一处被几丛翠竹掩映的僻静小院,廊下悬挂的两盏素雅宫灯已然点亮,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

    院中石亭内,已坐着两人。

    一人紫袍玉冠,正是今日风光无限的新郎官、新任林家家主林澈。他已换下那身华丽的大红喜袍,穿着一身更为舒适的常服,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与沉稳气度,却比白日更盛。

    另一人青衫儒雅,手持碧玉洞箫,自然是周若渊。他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也藏着思索。

    轻微的脚步声自院外竹径传来,沉稳而清晰。

    林澈与周若渊同时抬眼望去。只见月光与灯影交织的竹影下,一道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身影,正在小厮的引领下缓步走来。正是白日那位自称“许十一”的散修。

    那小厮将人引至门口,便悄然无声地退下,并细心地将院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院内,一时静默,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许星遥站在院中,目光与亭中二人静静对视。片刻之后,他抬手,在脸前轻轻一抹。那层用于伪装的平凡面容缓缓褪去,,露出了其下真容。

    “周师兄,林师兄,久违了。” 许星遥不再掩饰原本的语调。

    “星遥!真的是你?” 林澈猛地站起身。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在记忆中从未模糊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一步跨出石亭,来到许星遥面前,上下仔细打量,随即一巴掌拍在许星遥肩膀上,力道不小,声音带着些许埋怨与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你小子!可算舍得露面了!当初……咱们好不容易重逢,你小子倒好,就因为那个劳什子‘通缉名单’,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偷偷摸摸溜了!害我担心了多久!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转头瞪向一旁依旧端坐的周若渊,语气更冲,带着几分迁怒,“还有你,周师兄!当年你明明追上他了,为什么没把他留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周若渊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缓步走出石亭,苦笑道:“这事儿你可冤枉我了。当年我确是追上了星遥,也劝了他。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的事,几时听过旁人劝?况且……” 他看向许星遥,眼神温和中带着理解,“他当年那般选择,自有他的道理,也是不想拖累我们。星遥,为了这事儿,他可是生了我好久的气,每次见面都要念叨几句。”

    林澈被周若渊说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又梗着脖子道:“那……那也不能说走就走,音讯全无啊!这些年,道宗不宁,你又……你知道我们多担心?”

    许星遥感受着肩膀上那实实在在的一掌,听着林澈那熟悉的抱怨,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真挚的歉意,开口道:“当年之事,是星遥思虑不周,让二位师兄担忧了。只是当时形势复杂,牵扯甚广,我若留下,恐生更多变数,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告而别。”

    他简单解释一句,并未过多纠缠往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澈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真诚的笑意:“说起来,今日还未正式恭祝林大家主,新婚大喜。”

    林澈脸上微微一红,似乎有些不习惯被如此正式地道贺。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爽朗:“行了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虚的。你能来,就是最好的贺礼!” 他拉着许星遥的手臂,将他引到石亭内坐下,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袅袅的香茶,“尝尝,浮云城的‘灵雾云尖’,萱儿带来的,味道不错。”

    许星遥依言饮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更有丝丝精纯灵气滋养肺腑,确是好茶。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澈,眼中带着一丝好奇:“林师兄,你和苏姑娘是如何结识的?我记得当年在浮云城,咱们似乎只是在交易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提到新婚妻子,林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语气也轻快起来:“说来话长,这些年,我修为渐长,父亲也开始让我逐渐接手家族的一些对外事务,少不得要与各地商行打交道,这其中,就有百珍阁。”

    “我与萱儿,便是在几次合作中相识的。起初只是公事往来,后来发现,她在经营之道上眼光独到,魄力也不小。我们很谈得来,许多想法不谋而合。”他顿了顿,看向许星遥,补充道:“对了,萱儿还跟我提过,说你当年在无垢天,曾经救过她一命。这事儿,她一直记着。”

    许星遥闻言,略一回想,点了点头:“许多年前的事了。还是无垢教叛……举义的时候,在那里偶然遇上,顺手为之罢了,不值一提。”

    周若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星遥,叙旧的话,日后有的是时间。你这些年,过得如何?今日怎会突然来参加林澈的婚宴?可是……有什么事?”

    他心思缜密,早已看出许星遥此行绝非偶然。以许星遥如今“通缉犯”的身份,冒险来到青阳城,其中必有缘由。

    许星遥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周师兄所料不差。我此次前来青阳,确是有要事相寻。今日能恰逢其会,遇上林师兄大婚,实属巧合。”

    “何事?”林澈与周若渊几乎是异口同声,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许星遥不再有任何隐瞒,将东海之行的所见所闻,从柳三娘被鬼刃岛追杀,到自己深入晦溟海探查等零碎信息,以及东海多处修士船只离奇失踪极可能与鬼刃岛此阴谋有关等情报告知。

    随着许星遥的讲述,林澈与周若渊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为凝重,再到最后的骇然与愤怒。

    “圣祭?以无数生灵为血食!” 林澈一拳砸在石桌上,发出闷响,眼中怒火熊熊,“鬼刃岛这群杂碎!简直丧尽天良!”

    周若渊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碧玉洞箫,开口道:“若星遥所言属实,鬼刃岛所图,绝非小可。一旦让他们成功,东海必将生灵涂炭,甚至可能波及内陆!届时,恐怕又是一场席卷东域的浩劫!”

    “正是如此。” 许星遥点头,“如今,单凭我手上的那点儿力量,根本无法阻止。我此番前来,便是想请你们,设法将此情报,传递至太始道宗高层耳中。不求道宗立刻大举征伐,只希望能引起重视,提前防备,或暗中进行破坏干扰。”

    然而,听到“太始道宗”四个字,周若渊与林澈对视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振奋,反而露出深深的无奈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嘲弄与失望。

    周若渊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失望:“星遥,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将此事告知道宗高层……恐怕,并无太大用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为何?” 许星遥眉头微蹙。他虽然对道宗高层也有所疑虑,但没想到周若渊会如此直接地否定。

    “道宗这些年……可谓江河日下。” 周若渊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自当年与诸外宗一战后,道宗山门被破,锐气尽失。高层长老们,大多暮气沉沉,只知争权夺利,毫无开拓进取、护佑苍生之心。”

    “即便我们将确凿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首先考虑的,也绝不会是东海生灵的存亡,而是再次与鬼刃岛冲突,需要付出多大代价?会不会动摇道宗如今‘来之不易’的‘稳定’?最终的结果,只会是置之不理,甚至……反而会严厉封锁消息,斥责我们危言耸听,扰乱人心。”

    林澈也接口道,语气带着愤懑:“不错!周师兄所言,句句属实!道宗如今,内斗不休,各峰各脉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有几个真正把东海生灵放在心上?当年一战后,道宗对外宗是畏之如虎,能避则避,哪里还敢主动去招惹鬼刃岛这等凶名在外的煞星?还有那神鹰族,哼,如今更是沦为了外宗的爪牙!”

    小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许星遥的心,微微下沉。周若渊与林澈所言,与他之前的担忧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悲观。道宗的腐朽与迟钝,他早有体会。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道宗,或许从一开始,就过于天真了。

    难道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刃岛的阴谋得逞?

    就在许星遥心中念头急转,思索其他可能时,周若渊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抬起头,看向许星遥与林澈,道:“或许,我们可以不靠道宗!”

    “不靠道宗?” 林澈一愣,“那靠谁?”

    许星遥也看向周若渊,等待他的下文。

    周若渊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寒极宫。”

    “寒极宫?” 林澈眉头一挑,先是疑惑,随即眼中露出恍然与思索之色。

    “不错,正是寒极宫!” 周若渊肯定道,“寒极宫与鬼刃岛,因争夺道宗东北疆域素有冲突,且在鬼刃岛手上吃过不少亏,对其可谓恨之入骨。如果我们能将鬼刃岛在东海可能有重大图谋的消息,透露给他们……你们说,以寒极宫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们会怎么做?”

    林澈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他们或许不会为了东海苍生出手,但为了自身利益,也为了打击宿敌,阻止鬼刃岛实力暴涨,一定有极大的兴趣插手此事!甚至可能借此机会,给鬼刃岛来个狠的!”

    许星遥心中也是一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这确实是个思路。若能引得寒极宫插手,即便不能彻底摧毁鬼刃岛的阴谋,也必然能造成巨大干扰,延缓其进程,为东海争取时间。

    “可是,” 许星遥微微蹙眉,“如何让寒极宫相信我们提供的线索?他们与道宗关系也算不上多和睦,我们以道宗弟子的身份去告知,他们未必会信,甚至可能怀疑是道宗设下的陷阱。”

    周若渊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从容道:“不必让他们完全相信,更不必以真实身份直接接触。我们只需要将‘晦溟海’、‘鬼刃岛异常聚集’、‘疑似进行大规模血祭’这几个信息,通过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让寒极宫在道宗域内的耳目获知即可。”

    “寒极宫对鬼刃岛极为关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他们得到这些线索后,肯定是宁可信其有,必会派出精锐暗探前往晦溟海查证。只要他们的人去了,以寒极宫的手段,证实那里鬼刃岛活动异常,甚至发现一些血祭痕迹并不难。届时,必然会引起寒极宫高层的极大重视与激烈反应。”

    林澈若有所思,道:“不过……这消息,该如何传到寒极宫耳中?又要如何确保不暴露我们自身?”

    周若渊看向林澈,笑道:“林师弟,你如今已是林家家主,林家生意遍布多地,与北方也有一些往来吧?可曾与寒极宫麾下的商会打过交道?”

    林澈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周若渊的意思:“有!我们林家在寒狮港有铺子。在那里,或许能将消息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周若渊点点头,目光转向许星遥,神色郑重:“既如此,星遥,你且将你在东海所见,关于鬼刃岛活动的一切细节,再详细与我们说一遍,越详细越好。我们需要筛选出哪些信息可以放出,哪些必须隐瞒,通过何种方式、在何种场合放出,才能引起寒极宫的足够重视,又不能暴露我们自身,更不能让鬼刃岛提前警觉。”

    “好。”许星遥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一个可行的方向。三人不再多言,凑近石桌,就着清冷的月光,开始压低声音,细致地商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