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商议完毕,压在石桌上的那份关于东海阴谋的沉重与紧迫散去了一些,三人之间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林澈提起玉壶,为许星遥重新续上香茶。
林澈看着许星遥,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关切,忍不住问道:“星遥,东海之事暂且这般定下。只是……你这些年,离开我们之后,究竟去了哪里?都经历了些什么?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周若渊也投来询问的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关心。
许星遥端起温热的茶杯,瓷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意融融。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看着它们一片片舒展开来,如同在慢慢打开一扇尘封的门。这些年经历的风霜雨雪、艰难跋涉、生死搏杀……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有的清晰如昨,有的已经模糊。
“离开你们之后,” 许星遥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一段属于别人的旅程,“我先是去寻找阳墨师叔和临波城众人。所幸,他们都平安抵达了寒星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寒星寨,是当年我让糖球暗中经营的一处所在,藏在大山深处,偏僻隐蔽,如今便是我的落脚之地。”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闭关中度过。当年在临波城,积攒的暗伤不少,需要慢慢调理。直到感觉根基重新稳固,修为也突破至玄根六层后,这才离开寒星寨,开始四处游历。”
“我去了南疆,见了瑶师姐一面。她如今已经是巫医谷中颇有地位的祭司了,气度与当年大为不同。还去了南离府、楚庭城……”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但寥寥数语,已让林澈与周若渊仿佛看到了他这些年与无数凶险擦肩而过的画面。
“没想到,你竟独自经历了这么多。”周若渊轻轻叹息一声,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你能在那般困境中闯出一片天地,修为更是精进至此,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林澈更是听得心潮起伏,仿佛那些危险就发生在眼前。他再次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力道比之前更大,语气激动道:“好小子!我就知道,就算离开了道宗,你许星遥照样是条好汉!”
许星遥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道,看着林澈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豪情,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话题不知不觉,从许星遥这些年的漂泊经历,转向了他们共同出身的太始道宗。
周若渊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你离开这些年,道宗也发生了许多事。表面上,重返太始山,山门重修,殿宇再耸,看似恢复了往日气象,甚至更加恢弘,但内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变得幽深:“寒瀛夫人,” 提到这个象征着道宗至高权力与威严的名字时,周若渊的语气中有敬畏,有惋惜,也隐隐有一丝不满与失望,“在那场大战中,她受伤西逃,似乎伤及了根本,连道基都有所动摇。这些年,她几乎从不离开紫玉峰,将自己与太始神鼎牢牢锁在一起,极少过问宗门具体事务。宗门内的大小事宜,如今大多由执法殿主鹰破天,还有……墨雪峰主赵心亭主持。”
听到“赵心亭”这个名字,许星遥眼神微凝。
“鹰破天虽然资历深厚,又出身神鹰族,在宗内势力盘根错节,但此人……” 周若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行事也并不全然磊落,且过于倚重神鹰族势力,在权谋心智上,差了赵心亭不止一筹。这些年,宗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心亭手段频出,或拉拢,或打压,安插亲信,扩张势力,鹰破天往往应对迟缓乏力。他手中原本掌握的部分权柄,已被赵心亭不动声色地夺取了不少。如今二人看似分庭抗礼,实则赵心亭已隐隐占据上风。”
林澈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不满:“赵心亭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对他有用的,便许以重利,极力拉拢,甚至不惜破坏规矩;与他作对的,便多方打压,找各种由头削权夺位。墨雪峰在他手中,倒是声势日隆,可整个宗内的风气,却愈发……乌烟瘴气,人人自危,只知钻营。”
周若渊继续道:“而且,就在不久前,赵心亭……已成功踏足涤妄境。”
“涤妄境?” 许星遥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消息他虽然有所预料,但却是没想到赵心亭突破得如此之快。
“不错。” 周若渊点头,神色凝重,“赵心亭破境之后,威势日盛,连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偏向鹰破天的峰主、长老,态度都开始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许星遥默然。道宗内部的权力更迭、暗流汹涌,他虽然也从各处渠道拼凑出一些碎片,但亲耳听周若渊这位亲历者说起,还是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鹰破虚呢?” 许星遥想起那位曾经想要重振宗门的宗主。当年他被寒瀛夫人镇压在太始神鼎之中,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周若渊摇了摇头:“依旧被寒瀛夫人镇压在太始神鼎中。宗内虽然一直有声音,认为当年之事扑朔迷离,或有隐情,希望寒瀛夫人能将其放出,还宗主一个公道,也稳定人心。但寒瀛夫人对此始终未曾松口,态度坚决。而赵心亭对此事,似乎乐见其成。任由鹰破虚被镇压,对他而言,或许更有利。”
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夜似乎更深了,灯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映照着三人各怀心事的脸庞。
过了一会儿,许星遥抬起头,看向周若渊,问出了一个他牵挂已久的问题:“周师兄,莫师兄他……这些年,还好吗?”
提到莫怀远,周若渊与林澈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缓缓道:“莫师兄他……自从你也离开后,江峰主这一脉,便只剩下他一人独力支撑。他在墨雪峰的处境……可想而知,并不算好。”
许星遥心中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赵心亭对江峰主一脉,以及与江峰主有旧的弟子长老,多有打压排挤,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周若渊语气平静,但许星遥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不平与无奈,“莫师兄顶着‘江雪寒亲传弟子’的名头,自然更加不受待见。”
“不过,莫师兄心志坚毅,远非常人可比。他并未因此消沉颓废,反而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只是……他很少留在墨雪峰,时常以游历为名外出,一去便是数月,甚至经年。宗内事务,他也是能避则避,俨然成了墨雪峰一个特殊的存在。”
林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感慨与担忧,接口道:“上次见到莫师兄,还是两年前,他路过青阳城,顺道来看我。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在这亭子里喝了一夜的酒,几乎没怎么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感觉他……变了很多,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冷了。不过,他似乎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我问起,他也不愿多说,只让我不必担心,说他自有分寸。”
许星遥默默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十师兄的身影。那个曾经温和宽厚的师兄,不是一个好酒之人。墨雪峰上的冷眼与排挤,师尊与诸位师兄相继陨落的悲痛,自己这个师弟脱离宗门带来的流言与非议……这些年,莫怀远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少?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夜色已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梆子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已是子时了。夜风更凉了,吹得几片竹叶飘下来,在灯光中打着旋儿,落在未喝完的残茶旁。
周若渊率先起身,拂了拂衣袍,道:“时辰不早了。林师弟,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春宵一刻值千金,也别让新娘子久等了。” 他难得地调侃了一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冲淡了方才谈话的沉重气氛。
林澈闻言,脸上顿时一红,有些窘迫地瞪了周若渊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你话多”,但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温柔。他转向许星遥,语气诚恳:“星遥,今夜就别走了。府中院落很多,我让人给你安排一处最僻静的,绝对安全,不会有人打扰。你也奔波了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一晚。”
许星遥也站起身,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林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身份敏感,如今道宗境内,认识我这副真容的人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我若留在府中,万一被哪个有心人察觉端倪,反而不美,甚至会连累林家,将你们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回客栈稳妥,来去也方便,不易引人注目。”
林澈眉头紧皱,还想再劝:“可是,客栈也不见得就安全,而且……”
周若渊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与许星遥平静的眼神相接,点了点头,对林澈道:“星遥考虑得周全。如今青阳城内鱼龙混杂,今日婚宴宾客众多,难保没有道宗的眼线。星遥以一个普通散修的身份住在客栈,反而更不易引人注目,行动也更自由。只是……” 他神色转为严肃,看向许星遥,“一切务必小心,莫要与人冲突,更不要轻易动用可能暴露身份的功法法器。若有任何需要,或是察觉任何不对,随时联系我们。”
许星遥心中一暖,抱拳道:“师兄放心,我会谨慎行事。”
林澈见二人态度坚决,也知道许星遥所言在理,只得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令牌,正面刻着林家的家族徽记,一座巍峨的山峰与环绕的云气,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客”字。
他将令牌塞到许星遥手中,语气不容拒绝:“这个你拿着。这是林家的客卿令牌,日后在青阳城中行事,会方便许多。”
许星遥看着手中的令牌,也不矫情,郑重收起:“好,那我便收下了。多谢林师兄。”
“自家兄弟,见外了不是?” 林澈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许星遥不再多言,对二人再次抱拳:“二位师兄,东海之事,便拜托了,还请务必谨慎行事。寒极宫那边,不可操之过急,要徐徐图之,免得引起对方怀疑,反遭利用。”
“放心,我们省得。” 林澈与周若渊齐声应道,神色同样郑重。他们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疏忽。
许星遥点了点头,体内灵力微转,面容骨骼一阵细微的蠕动变化,重新恢复了那副平凡无奇的模样,气息也稳稳收敛在灵蜕后期。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不再留恋,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很快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亭中,只剩下林澈与周若渊二人,望着许星遥消失的方向,望着那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的竹影,久久无言。
良久,林澈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周师兄,此事……真能如我们所谋划的那般进行吗?寒极宫……真的会如我们所料那般行动吗?万一他们不信……”
周若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拿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望着手中的碧玉洞箫,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星遥带回情报,我们能做的,便是将消息以最稳妥的方式递出去。至于寒极宫会如何反应,鬼刃岛是否会提前察觉,东海局势最终会走向何方……已非你我所能掌控。”
他抬起头,望向唯有几颗寒星闪烁的如墨夜空,那里深邃无垠,仿佛蕴含着人世间所有迷雾与纷争的未知轨迹。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然后……静观其变。” 周若渊的声音很轻,很缓,最终消散在带着寒意的夜风里,不留痕迹。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林澈也望向夜空,低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