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渐起,带着沉郁的湿气吹拂而来。潮水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汹涌了一些,有力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细碎的水沫。
许星遥站在洞外,投向远处那一片在风中起伏不定的海面,心中默默盘算着返回黑鲨岛的路线。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柳三娘从山洞里面走了出来。她已换下那身破损染血的纱裙,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暗红色劲装,长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红色丝带束在脑后。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主上,属下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柳三娘走到许星遥身后,躬身行礼。
许星遥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微微颔首:“走吧。”
他挥手撤去洞口的“三才护元阵”,阵旗化作流光飞入袖中。他取出霜雾舟,注入灵力,小舟迎风便长,轻盈地落在水面上。
二人先后跃上舟船。许星遥双手掐诀,霜雾舟发出一声低鸣,通体亮起冰蓝色的光华,驶向开阔的海域。
许星遥辨明方向,操控霜雾舟转向东北,随即全力催动。舟身微微一沉,随即如同离弦之箭,在海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向着遥远的黑鲨岛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在耳畔呼啸,海鸥在船尾盘旋。起初的两日航行,颇为顺利。天空晴朗,海面只有轻柔的波浪,霜雾舟平稳而迅捷地穿梭在碧波之间,偶尔遇到一些小型的海兽,也远远避开,未曾发生冲突。柳三娘在舟上抓紧时间调息疗伤,许星遥则一边操控舟船,一边以神念警戒四周。
然而,大海的脾气,从来难以揣度。
第三日清晨,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最初是风。海风似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性情,不再温柔,而是带上了明显的湿冷与躁动,吹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隐隐生疼。风向也变得紊乱,时而从东南来,时而从东北至,卷起海浪,发出呜呜的怪响。
紧接着,是天空。原本清澈湛蓝的天穹尽头,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云层。那云层厚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势头,从天边向着他们所在的这片海域蔓延过来。
海面的颜色也随之改变。从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迅速转为一种深沉的墨绿,随即又染上了一层仿佛掺杂了墨汁的深灰色。
海浪逐渐失去了往日的韵律,变得狂暴而杂乱。它们带着沉重的的力量,从各个方向无序地叠加,形成一道道灰黑色浪墙,狠狠拍击在霜雾舟的灵光护罩之上,发出阵阵闷响。
“要变天了。” 柳三娘从调息中惊醒,望着天际那翻滚不休的云层,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她久在海上,对天气变化极为敏感,“主上,看这云势与风浪,恐怕会有一场不小的风暴,我们是否要寻一处岛屿暂避一下?”
许星遥也早已注意到天象的异常。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仿佛触手可及的铅云。云层内部,隐隐有银蛇般的电光流转穿梭,发出沉闷如远古巨兽喘息般的隆隆雷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依旧令人心神悸动。
“风暴范围太广,附近也无岛屿,避无可避。” 许星遥收回神念,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坐稳,我们加速冲过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控舟法印骤然一变!体内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流,比之前汹涌数倍地注入霜雾舟之中!
“嗡!”
霜雾舟通体剧震,发出高亢的清鸣!舟身表面那些冰蓝色的符文骤然亮到极致,流转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整艘小舟被一层厚实凝练的蓝色光罩彻底包裹,光罩之上甚至有细微的冰晶雪花浮现!
下一瞬,霜雾舟的速度,竟然在原本就极快的基础上,再次猛地提升!舟首微微昂起,破开迎面扑来的巨浪,如同一道撕裂昏暗天幕的冰蓝色闪电,悍然向着那铺天盖地的风暴云层,加速冲去!
“主上!” 柳三娘惊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同时运转灵力,协助稳固那层灵光护罩。
“轰隆!”
几乎就在霜雾舟完成提速,化作流光前冲的刹那,仿佛被这渺小舟船的“挑衅”所激怒,铅云深处积蓄已久的雷霆,终于轰然爆发!
一道粗大的耀眼银色闪电,如同天神震怒挥出的长鞭,狠狠劈落在霜雾舟前方不足百丈处的海面之上!
“刺啦!”
炫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视线!恐怖的雷声几乎在闪电落下的同时炸响,震得人耳膜刺痛,头脑发懵!被闪电直接击中的海面,轰然炸开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巨坑,海水瞬间气化,腾起冲天的白色蒸汽巨柱!无数被电死的海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又被紧随而来的巨浪吞没!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哗!”
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决堤,毫无征兆地降临!那已不是雨点,而是一道道连接天海的水柱!瞬间便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淹没在了一片狂暴喧嚣的水幕之中!
“呜——呜——”
狂风也攀升到了极致,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怒吼!它卷起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墨黑色巨浪,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向在暴风雨中疾驰的冰蓝小舟!
“砰!砰!砰!轰——”
巨浪接连不断地拍击在霜雾舟的冰蓝护罩之上!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护罩剧烈震荡,光华明灭不定,表面涟漪疯狂扩散,甚至被砸得向内凹陷!
舟身如同暴风中的一片落叶,被抛上令人眩晕的浪峰,又狠狠摔入深不见底的波谷,疯狂地颠簸摇晃!
雨水、海水、狂风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领域。冰冷的咸水劈头盖脸地打来,即便有护罩隔绝大部分,依旧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冲击力。耳边除了狂风暴雨惊雷的疯狂咆哮,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柳三娘脸色发白,紧咬牙关,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她能感觉到,这舟船的灵光护罩防御力惊人,但在如此恐怖的天地之威面前,依旧显得岌岌可危,每一次巨浪拍击,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看向舟首的主上。
只见许星遥依旧稳稳立于舟首,身形如同钉在船上一般,任凭舟船如何颠簸,他自岿然不动。他双眸之中冰蓝光华隐隐流转,神念早已全力展开,穿透狂暴混乱的雨幕、风墙与巨浪,牢牢锁定着前方风暴相对薄弱的区域,以及巨浪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缝隙。
他的双手在身前虚按,十指如同抚琴般急速而稳定地跳动,一道道控舟灵诀被打出,没入脚下霜雾舟。在他的操控下,霜雾舟展现出了惊人的灵巧与韧性。
它不再一味蛮冲,而是如同拥有了灵智。时而顺着如山般压来的巨浪斜坡灵巧滑下,借力前冲;时而在一堵堵拍击而来的浪墙即将合拢的刹那,险之又险地从缝隙中穿出;时而在被抛上浪峰时微微调整角度,减少下坠的冲击;时而在陷入波谷时猛然加速,赶在下一道巨浪盖顶之前冲出……
舟身虽然依旧颠簸剧烈,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却始终不曾被巨浪淹没,始终保持着向东北方向前进的大体趋势,速度虽因风浪阻隔比全盛时慢了许多,却未曾停滞。
“坚持住!风暴眼就在前方,冲过去便是!” 许星遥的声音,透过狂暴的风雨声,清晰地传入柳三娘耳中,平静而稳定。
柳三娘精神一振,凝神向前望去。只见在无尽的风雨与巨浪之后,铅云最厚重的区域中心,隐约可见一片漏斗状的扭曲空间,那里便是风暴最猛烈的风眼边缘!只要冲过那片最危险的区域,便能进入相对平静的风眼内部,从另一侧穿出风暴!
然而,想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过眼前这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狂暴海域!
“轰!咔嚓!”
又一道粗大的闪电,几乎是擦着霜雾舟的护罩边缘劈落,恐怖的雷声震得柳三娘气血翻腾!紧接着,一道比之前所有浪头都要庞大的墨黑色水墙,如同倒塌的山脉,从正前方狠狠压来!水墙未至,那恐怖的威压与吸力已然让霜雾舟的速度骤降,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是现在!” 许星遥眼中精光暴涨,他不再保留,低喝一声,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冰魄,镇海!”
一股浩瀚精纯的极致寒意,以许星遥为中心轰然爆发!并非扩散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手臂,狠狠“按”向前方那堵压来的接天巨浪!
“咔、咔嚓嚓——”
那堵足以拍碎山岳的墨黑色巨浪,在距离霜雾舟船首不足三十丈时,其最前端拍击而来的部分,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玄冰!虽然无法完全冻结整道巨浪,但这突如其来的冰冻,却让巨浪拍击的势头为之一滞,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与崩解!
“冲!”
趁此良机,许星遥操控霜雾舟,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舟首微微上扬,如同跃出水面的飞鱼,悍然撞入了那片因前端冻结而略显“松散”的巨浪之中!
“轰!”
冰晶与海水四散飞溅!霜雾舟剧烈震颤,护罩光芒黯淡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但终究是扛住了这一击,从巨浪中强行穿透而过!
浪花在身后轰然合拢,发出不甘的怒吼。而前方,虽然依旧是狂风暴雨,巨浪滔天,但压力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丝,那铅云中心漏斗状的扭曲风眼,已然近在咫尺!
“进风眼!” 许星遥毫不迟疑,操控着灵光黯淡的霜雾舟,向着那片相对“平静”的死亡禁区,毅然冲去!
当霜雾舟彻底没入那漏斗状云墙的瞬间,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外界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巨浪咆哮,声音骤然减弱、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们进入了风暴眼。
下方海面依旧波涛汹涌,但相比外界的毁灭浪潮,已显得“温和”许多。上方是缓慢旋转的厚重云墙,云墙内里电光隐现,雷声沉闷。四周是垂直的灰黑色云壁,正在以无可抗拒的速度旋转着。
霜雾舟悬浮在风暴眼相对平静的中心区域,护罩光芒微弱地闪烁着。许星遥脸色微微发白,方才那一下“冰魄镇海”消耗颇大。柳三娘更是近乎虚脱,瘫坐在甲板上,剧烈喘息,脸上犹自带着惊魂未定之色。
然而,两人都清楚,这里只是暂时的喘息之机。风暴眼并非安全之地,必须抓紧时间,恢复状态,然后一鼓作气,从另一侧冲出去!
许星遥迅速服下丹药,同时取出一块上品灵石,开始补充消耗,恢复灵力。柳三娘也勉力坐稳,闭目调息。
风暴眼在缓缓移动,内部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当霜雾舟的护罩重新稳定下来,许星遥的灵力也恢复了大半时,他猛地睁开双眼。
“走!”
霜雾舟再次启动,化作一道虽然黯淡却依旧坚定的冰蓝流光,向着风暴眼另一侧那同样充满毁灭力量的厚重云墙,义无反顾地冲去!
又一次穿越云墙,又一次承受狂风暴雨、巨浪雷霆的洗礼。但有了之前的经验,加上风暴眼另一侧的压力似乎比来时稍弱,这一次,霜雾舟虽然依旧颠簸剧烈,险象环生,却终究有惊无险地穿了出来!
当日光再次刺破逐渐散去的云层,洒在霜雾舟与劫后余生的两人身上时,那吞天噬地的恐怖风暴,已然被抛在了遥远的身后,只剩下隐约的雷声与一片渐渐平息的墨色海天。
海面上,一片狼藉,漂浮着无数被风暴撕碎的水草、海藻,甚至一些海兽的尸体。但天空,正在重新变得湛蓝。
许星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柳三娘。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