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依言站起身来。动作间牵动了躺卧数日有些僵硬的筋骨,有些踉跄,但很快便站稳了。
站定后,他忽然感觉眉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下意识地抬手抚了上去。指尖触及,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凸起一点,温度也比周围略低。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与困惑,看向许星遥,开口问道:“前辈,晚辈这里……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许星遥神色平静,淡淡道:“一枚印记,形似血玉魂莲。应是那灵物残余的力量,在你体内留下的痕迹。你可有什么不适?”
孟青闻言,又仔细感受了片刻,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只是……偶尔会觉得眉心有些发凉,但并不难受,反而觉得头脑清醒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前辈,这印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是孟远山留下的什么后手?”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孟远山神魂已彻底消散,应无后手残留。目前来看,这印记虽与你神魂隐隐相连,但气息平和,并无侵染邪异之象,或许只是魂莲灵性的一种显化。对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看着孟青依旧有些忐忑的眼神,补充道:“不过,此物毕竟来历特殊,又牵涉夺舍邪法,我亦未曾见过类似情形。日后,你还需多加留意,如若感觉到任何异常,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我自会替你详加探查,设法解决。”
听到许星遥的话,孟青心中稍安,用力点了点头:“是,多谢前辈!”
许星遥不再多言此事,转而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灰布储物袋,递给孟青:“这里面有些灵石、几瓶基础的培元与疗伤丹药,还有两套干净的衣物,你且拿去自用。”
孟青连忙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声道:“多谢前辈厚赐。”
许星遥摆了摆手,又取出一枚色泽温润的青色玉简,递给他:“这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本名为《青元诀》的基础功法,中正平和,对温养经脉、淬炼灵力颇有几分有独到之处。”
他看向孟青,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如今的修为,是孟远山以秘法催生培育而成,看似进展不慢,但其中必有急功近利、根基虚浮之弊。且你丹田被封印多年,对灵力的掌控难免生疏。从今日起,你需放弃之前所学,重新梳理自身修为,务必夯实根基,不可贪快。”
孟青恭敬地接过玉简,紧紧握在掌心。他抬头迎上许星遥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晚辈明白!定当日夜勤修,细细揣摩,绝不辜负前辈期望!”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转身向山洞外走去。
洞外,赵魁三人并未远离,就在山洞前的空地上肃立警戒。见他出来,三人连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如释重负。
“主上!” 赵魁率先开口,“您出关了!可把属下们担心坏了!您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伤势可大好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已无大碍,再调息几日便可。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主上效力,是属下的本分!” 赵魁连忙道,王同和刘二虎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许星遥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偏西,于是道:“今日天色已晚,且再歇息一夜。你们去准备些热水吃食,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北上。”
赵魁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对王同和刘二虎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许星遥又问明了附近水源所在,身形一晃,便飞身掠向山谷深处。
那是一处僻静的水潭,他褪下身上的衣袍,将几日来厮杀积攒的血腥污浊,尽数浸入冰凉的潭水之中。直到感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他才出得潭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回到洞前空地。
翌日,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满山谷。
许星遥睁开双眼,结束了一夜的静修,对早已等候在旁的赵魁吩咐道:“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启程。”
赵魁连忙应道:“是!” 他招呼王同和刘二虎,三人手脚麻利地将那篝火灰烬收拾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后,孟青也从山洞中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储物袋中一套青色衣衫,那是许星遥自己的,虽有些大,但穿在身上,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褪去了几分之前的狼狈与惊惶,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秀挺拔。
他走到许星遥身边,安静地站定,目光快速在忙碌的赵魁三人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又迅速收回,垂手而立,显得十分恭谨。
赵魁三人也在暗中打量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少年。见其年纪虽小,但气息沉稳,眉心血印奇特,又得主上亲自带回此地,显然非同一般。
他们心中虽然对这少年的来历充满了好奇,但深知主上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便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未多嘴。
许星遥见准备妥当,便从储物袋中取出霜雾舟,往空中一抛。
“上去。” 他简短吩咐。
赵魁三人率先跃上飞舟,在船尾位置寻了地方坐下。孟青则跟在许星遥身后,轻轻跃上飞舟,在靠近船头的位置盘膝而坐,显得有些拘谨。
许星遥双手掐诀,灵力注入飞舟。霜雾舟微微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即缓缓升空,脱离山谷,向着北方天际平稳地掠去。
飞舟在晨光中穿行,速度不疾不徐。越过了一道道苍翠的山岭,一条条蜿蜒如银带的河流。下方的景色,从人迹罕至的山林,渐渐变成了起伏和缓的丘陵地带,又从丘陵变成了视野开阔的平原地貌。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星的村落点缀在田野之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王同趴在船舷边,指着下方一个规模颇大的集镇,咂咂嘴道:“老大,你看那镇子,规模不小,里面肯定有修士聚集的坊市吧?说不定还能淘换点好东西。”
刘二虎则更关心行程,嘀咕道:“照咱这飞舟的速度,再有个七八天,应该就能到北边那些有名的大城了吧。”
赵魁瞪了他们一眼,低喝道:“就你俩话多!主上自有安排,轮得到你们操心?安静些,莫要扰了主上清静!”
王同和刘二虎脖子一缩,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
孟青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田园,心中却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想,他的父母,是不是也曾生活在这样的村落里?他们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性格如何?他是真的像孟远山说得那样,是在荒山野岭被他捡到,还是其他原因?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孟远山……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有一次孟远山让他去山中采药,他不小心失足滑倒,被锋利的岩石划伤的。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他疼得直哭。
孟远山替他包扎时,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包扎完后,却破天荒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是他记忆中,孟远山对他最温和的一次。
孟青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上来的酸楚与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那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孟远山养大的“容器”孟青。他只是孟青,一个被许前辈所救,跟随其修行的少年。
飞舟继续向北,平稳地滑过天空。日头逐渐西斜,将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前方的天际尽头,出现了一道连绵起伏的巍峨山脉。许星遥操控着霜雾舟,向着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中缓缓降落下去。
飞舟稳稳停在一片草地上,惊起了几只草丛中的雀鸟。
“今夜在此歇息,明日再赶路。” 许星遥转身,对众人道。
赵魁三人连忙应声,动作利落地跳下飞舟。赵魁经验丰富,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选定了一处背靠巨岩的空地。王同和刘二虎去周围寻找柴火,孟青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低头捡拾地上的干燥枯枝。
许星遥将霜雾舟收起。不多时,赵魁已在岩石旁清理出一片平整干净的空地,并用石头垒了一个简单的火塘。孟青和王同他们也抱回了足够的木柴,赵魁打出个小火球,熟练地点燃了篝火。
夜色渐深,天幕上缀满了繁星。篝火在黑暗中跳跃,将围坐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赵魁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出些干粮和肉脯,分给众人。
许星遥背靠岩石,双眸微闭,开始调息。赵魁三人啃着干粮,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并不时偷偷看一眼许星遥和孟青。
孟青吃完食物,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篝火旁。火焰在他的眼眸中映出两点光亮,他望着那不断变幻形状的火苗,陷入了沉思。
赵魁见主上似乎并不介意他们交谈,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心里的那点儿好奇,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小兄弟,还未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孟青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了赵魁一眼,开口道:“孟青。”
赵魁点点头,又试探着问,“你……也是跟着主上的?是主上新收的……呃,手下?”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义孟青与主上的关系,说仆从不像,说弟子似乎也还早。
孟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许前辈在血瘴泽中救了我的命。我无家可归,便求前辈收留,跟在身边,希望以后能好好修行,报答前辈恩情。”
赵魁“哦”了一声,拍了拍孟青的肩膀,低声道:“能跟着主上好啊!主上他修为高,本事大!我们哥儿仨,原来就是在清波城外混迹,干些没本钱的买卖,朝不保夕的。自从跟了主上,虽说……呃,是有些不得已,” 他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但主上并没把我们当奴仆看待,日子可比以前强多了!”
孟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轻响,偶尔迸溅出几点火星。远处山林深处,不知是什么夜行妖兽发出了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吼叫,更添几分幽深。
许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对赵魁道:“你们三个连日辛苦,且去歇息,今晚我来守夜。”
赵魁连忙道:“主上,这怎么行!您伤势才好,还是属下……”
“无妨。” 许星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你们去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要赶路。去吧。”
赵魁见主上态度坚决,不敢再争,只得躬身应道:“是,那……辛苦主上了。属下们就在附近,主上有事随时吩咐。”
他转身对王同和刘二虎招了招手,三人便在篝火旁找了处地方,和衣躺下。他们做惯了刀口舔血的营生,野外露宿是家常便饭,加上连日心神紧绷,此刻放松下来,又有主上守夜,安全感十足,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孟青看了看躺下的三人,又看了看身影被火光勾勒得有些朦胧的许星遥,犹豫了一下,向许星遥那边稍稍挪近了一点儿,小声道:“前辈,晚辈还不困,陪您守夜吧。”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淡淡道:“随你。若是困了,自去歇息便是。”
“是。” 孟青应了一声,便安静地坐着。
沉默良久,孟青忽然开口:“前辈,您说……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星遥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缓缓道:“因人而异,并无定数。有人为长生,有人为力量,有人为逍遥,有人为守护,有人为复仇,亦有人……只是不甘于平凡,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他顿了顿,看向孟青:“你呢?你想过吗?”
孟青被问得一愣,他仔细想了想,才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以前……孟远山只告诉晚辈,要努力修炼,要变得强大,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但现在……我也不知道。”
许星遥道:“此时不知,倒也无妨。路需一步步走,道需一点点寻。但要记住一点,那便是日后修行需时时自省,莫要迷失在力量与长生的诱惑之中,忘了初衷。”
“是,晚辈记住了。” 孟青郑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