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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孟青
    时光如水,在山谷的寂静中悄然而逝,转眼已是五日之后。

    山洞之内,那股曾经萦绕不散的刺骨寒意早已敛去,只余一片清凉。许星遥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大半,虽然气色尚未完全恢复红润,但内里沉重的伤势已然痊愈了六七成,之前几近枯竭的灵力,在丹药与功法的双重滋养下,也基本补充回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看向山洞另一侧。

    那里,青衣少年依旧静静地躺在干草铺上,身上盖着兽皮,呼吸均匀悠长。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与五日前已有不同。少年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恢复了些许健康的红润,紧蹙的眉峰也舒展开来,神情恬静,只是……

    许星遥目光一凝,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少年光洁的额头上,眉心正中,赫然多了一点印记!那印记色泽殷红如血,鲜艳欲滴,形状……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莲花有九瓣,轮廓清晰,与之前那朵血玉魂莲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

    许星遥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孟远山夺舍失败,魂飞魄散。那株作为夺舍媒介的血玉魂莲,也在最后力量耗尽,花瓣枯萎飘零。这朵突然出现在少年眉心的血莲印记,究竟从何而来?是夺舍残留?还是那血玉魂莲的力量,意外地与这少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融合?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少年的腕脉之上。他闭目凝神,分出一缕平和的灵力,缓缓探入少年体内。

    灵力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沿着少年的经脉缓缓巡游。首先探查的,是神魂所在。灵力小心翼翼地接近其紫府识海,并未贸然深入,只是在外围仔细感应。

    片刻后,许星遥心中微松。少年神魂安然无恙,非但没有被夺舍损伤的痕迹,反而异常纯净,带着一种被洗涤淬炼后的莹润光泽,仿佛一块璞玉经过了最精细的雕琢。

    这显然是血玉魂莲那精纯魂力滋养的遗留效果,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对少年自身神魂而言,似乎并非坏事。

    接着,灵力顺着经脉流转,探查其肉身状况。少年体内经脉颇为通畅,虽因年纪尚幼、修为尚低而略显纤细,但并无任何堵塞淤积和严重损伤,只是有些气血亏虚后的虚弱之感,需要时日调养。

    而最让许星遥在意的,是之前他初次探查少年状况时,曾感应到少年丹田处有一道颇为高明的封印,将少年的灵力牢牢锁住,使其修为不显,灵力不漏分毫。

    此刻,那道封印也已经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少年丹田真实的修为境界清晰地显露出来——尘胎境第九层,根基颇为扎实,距离凝结道胎,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探查完毕,许星遥收回灵力,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这少年身体并无大碍,反而因祸得福,神魂得到滋养,封印解除。只是那眉心突然出现的血莲印记,却隐隐与少年的神魂相连,其中是否还隐藏着未知的风险,还得需得谨慎对待。

    就在他思索间,准备起身之时,青衣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抖了抖。随即,那紧闭了整整五日的眼帘,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眼眸,是空洞的,茫然的,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古魂,刚刚从无尽而冰冷的黑暗深渊中挣脱,重见天日。瞳孔微微扩散,倒映着山洞顶端粗糙的岩石。他还不适应眼前这微弱的光明,眼睛本能地眯了眯,又努力睁开,如同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窥见外面的世界。

    许星遥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蹲在原地,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时间,在这狭小的山洞内,仿佛因这初醒的懵懂而静止了片刻。

    少年的眼神,有些僵硬地转动着,先是扫过山洞四壁那凹凸不平的岩石,又缓缓下移,落在盖在自己身上的粗糙兽皮上,眼神中透出些许困惑。最后,那茫然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了许星遥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谁,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目光在许星遥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俊朗却带着疏离寒意的面容,那深邃平静的眼眸……

    随即,像是触动了某根埋在记忆深处的弦,那双初醒时还带着迷蒙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惊惶!

    少年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后退,远离眼前这个气息强大而陌生的存在,却因身体虚弱无力,肌肉僵硬,只微微抬了抬头,便又无力地跌回干草铺上,发出一声闷哼。

    “你……你是……许前辈?” 少年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干涩沙哑。他记起了这张脸,在血湖地穴那场噩梦的最后,在无边的痛苦即将将他吞噬之际,是这张脸吹响了那朱红色的玉埙……

    “嗯。” 许星遥开口,声音平淡, “感觉如何?可还有何不适?”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又凝神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没……没有不适。只是……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又补充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既然你还记得我,那想来神魂记忆应当没什么大碍。” 许星遥并不在意他的道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递到少年面前,“此丹有益气养血之效,你先服下,恢复些气力。稍后,我有些话要问你。”

    少年看着那粒丹药,又看了看许星遥的眼睛,略微迟疑了一瞬。但想到对方若是要害自己,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在沼泽中便可袖手旁观。于是,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如同一滴清凉的露水落入舌尖,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驱散了虚弱与寒意,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萎靡的精神也明显振作了一些。

    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吃力地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岩壁上,然后闭上眼,默默调息,引导着腹中药力缓缓化开,滋养周身。

    许星遥也不催促,只是在一旁静坐等待,目光偶尔掠过少年眉心那点殷红如血的莲花印记,若有所思。

    约莫一炷香后,少年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几分清明的神采,虽然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深深疲惫与惊悸未定的阴影,但总算不再如方才那般虚弱迷茫,有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生气。

    他再次看向许星遥,声音顺畅了许多:“前辈,晚辈感觉好多了。前辈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晚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星遥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与孟远山是何关系?他又因何要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自爆肉身,也要夺舍于你?”

    “孟远山”三个字入耳,少年的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切的悲哀。他低下头,沉默良久,仿佛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与汹涌的情绪。

    终于,他缓缓开口,道:“晚辈……自打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孟爷……孟远山。” 他改了口,不再称呼“孟爷爷”, 而是直呼其名,语气复杂,“他说,他是在一处荒山野岭捡到我的,见我孤苦无依,冻饿将死,便将我带在身边抚养。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孟青。”

    “他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识字。后来……见我有修行资质,便教我修炼。在我心里,他一直……就像我的祖父一样。虽然他很严厉,很少笑,但我一直很感激他,敬重他。” 孟青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竭力保持着平稳。

    “可是……一切都在我成功修炼到尘胎境第九层,准备尝试凝结道胎时,彻底变了。” 他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与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他突然出手,将我的丹田彻底封印!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无法感应到灵力,无法运转周天,如同一个废人。”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我哀求,我认错,我发誓会更加努力修炼……他却只是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的眼神看着晚辈,说这是为了我日后的修行打下更牢固的根基,让我不要多想。” 孟青苦笑,笑容凄然,“我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相信了。因为除了相信他,我别无选择。”

    “直到后来,我偶然听到了他与别人的谈话,又偷偷翻看他的一些零散笔记……我才渐渐明白,他从一开始将我养在身边,根本就不是因为怜悯,而是为了……为了将来有一日,夺舍我的身躯!”

    “他早年与人争斗,受过极重的道伤,身躯有难以修复的残缺,导致道途断绝,终生无望更进一步。他性情本就偏执,如何能甘心止步于此,眼睁睁看着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于是,他便想着通过夺舍,为自己更换一副躯壳,重续道途!”

    “然而,夺舍凶险万分,成功者十不存一。他不知从何处得知,若能寻到某些罕见的神魂类天地灵物,以其为引,便能很大限度地削弱新旧神魂的冲突与反噬。”

    “所以,他一边以秘法温养我的身体,一边四处疯狂地搜寻这类神魂奇珍的下落……”

    “不久前,血瘴泽深处有异象现世,传言与神魂宝物有关。他便立刻带着我赶去了那里,没成想……竟然真的让他等到了,等到了那株对他而言堪称量身定做的血玉魂莲!”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孟青抬起头,看向许星遥,“前辈您就都知道了。若非前辈出手,以埙声破其邪法,晚辈此刻……恐怕早已魂飞魄散了。”

    许星遥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孟远山的所作所为,与他的猜测大致相符。一个道途断绝的修士,为了续命与更进一步,做出何等疯狂之事都不足为奇。只是这少年的遭遇,确实令人唏嘘。

    他沉吟片刻,问道:“如今,孟远山已死,神魂俱灭。你丹田封印已解,修为恢复。你今后……有何打算?”

    孟青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清澈却带着惊惶未定的眼眸,望着许星遥。片刻的沉默后,他猛地从干草铺上爬起,竟直接跪在了许星遥面前!

    “前辈!” 孟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圈微微发红,“晚辈自幼被孟远山收养,不知父母是谁,家乡何处,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清波城,晚辈是决计不能回去了,孟远山在那里经营多年,他的死一旦传开,消息灵通者未必猜不到与血玉魂莲有关。届时,不知会有多少心怀叵测之人,会顺着线索找到晚辈头上!”

    “晚辈一个尘胎境的小修士,身无长物,更无靠山,天下之大,却不知何处是晚辈容身之地,何处能得安稳……”

    他抬起头,眼中泪水滑落,道:“前辈对晚辈有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只求……只求前辈能允许晚辈跟在您身边!为奴为仆,任凭差遣!晚辈定当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说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许星遥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子心性坚韧,能在如此境遇中保持一丝清明,殊为不易。其神魂因血玉魂莲而异常凝实,天赋根骨看来也不差。将来好生培养,祛除心魔,未必不能成器。

    念头电转间,许星遥已有了决断。

    “起来吧。” 他声音平淡,“跟着我,未必就比你自己流落四方安全。修行之路,步步荆棘,我所行之处,或许危机更甚。至于为奴为仆,倒也不必。你若真心跟随,便需守我规矩,勤修不辍。他日你若想走,也自可离去。”

    孟青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犹带泪痕,声音哽咽:“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