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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夜叩
    如此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楚庭城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往下按低了数尺,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每日清晨推开店门,许星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街巷尽头那些披甲执戟的城卫队身影。他们被分成了更多的小队,轮番在城中各坊间盘查,从日出到日落,从这条街到那条巷,从不间断。姿态虽比最初收敛了些,不再那般横冲直撞,但那股肃杀之气,反倒因持久不散而显得愈发沉凝。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

    偶尔有三两散修匆匆而过,也无一不是低着头,目不斜视,脚步快得仿佛脚下踩着烧红的铁板,生怕在街上多停留一秒,就会引来无妄之灾。那些还勉强开着门的店铺,掌柜和伙计们说话的声音都自觉压低了三分,交谈时眼神不时瞟向门外,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

    王掌柜的杂货铺,这几日开门越来越晚,关门越来越早。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每日清晨端着铜盆,慢悠悠地在门口洒水净街,也不再扯着嗓子与相熟的街坊寒暄打趣。偶尔碰见许星遥,也只是点点头,叹口气,便缩回店里,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第四日。

    天色刚刚泛起一层朦胧的灰白,远山轮廓还隐在沉沉的暗蓝之中,许星遥便已起身。他照例在院中打了套拳,活动筋骨,而后洗漱更衣,推开连接前后院的小门,走进前店。

    他取下门闩,将两扇店门轻轻一拉,完全敞开,随即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和货架,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擦拭完毕,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门前空荡的巷道,投向斜对面。

    茶馆那扇平日里早就打开的木门,此刻严丝合缝地关着,门上也没有挂出任何歇业的牌子。

    许星遥收回目光,眉头皱了皱。

    秦掌柜的茶馆,自他在这里落脚无论阴晴雨雪,无论生意冷热,开店以来,每日都是准时开门,从未间断。即便是前些日子全城戒严之时,她也照常营业,煮水烹茶,仿佛那肃杀气氛与她全然无关。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正暗自思忖间,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那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依旧平和清亮,不见浑浊,修为在灵蜕中期。

    老者在门口驻足,抬眼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朴素的木匾,目光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抬步,跨过了门槛。

    “掌柜的,叨扰了。” 老者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温和,“不知贵店可有二阶灵草出售?”

    许星遥拱了拱手,对着老者拱了拱手,语气如常:“道友客气。本店确有些二阶灵草,只是品类不多,不知道友需要何种?”

    老者闻言,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来。许星遥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工整地写着三种灵草的名称:青霜叶、紫云芝、寒烟草。皆是二阶下品,不算特别珍稀,但也不是随处可见。

    “这三种,贵店可有存货?”老者问道。

    许星遥点了点头:“有。道友请稍候片刻。”

    他转身走到货架前,从几个不同的位置取下三个玉盒,打开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品质无误,这才捧到柜台前。

    “这三株,”他将玉盒一一打开,让老者过目,“道友看看,可还满意?”

    老者俯身仔细端详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气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品相确实可以。比我在别处看到的那些强多了。不知作价几何?”

    许星遥将三种灵草的价格加了一下,又抹去了零头,报出一个数。老者一听价格合适,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

    “道友点一点。” 老者道。

    许星遥神念一扫,数目无误。他点了点头,熟练地将三种灵草包好,递给老者。老者接过,仔细地放入自己储物袋中,对许星遥再次点头致意:“多谢掌柜。日后若有所需,或许还会再来叨扰。”

    “欢迎之至。” 许星遥拱手还礼。

    交易完成,老者不再多言,对许星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大半日,时光平静地流逝。午后又陆续来了两拨熟面孔的散修,出售了几株品相普通的一阶灵草,交易过程简短。傍晚时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踏进店里,快速买了几样常用的疗伤草药,搁下灵石,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匆匆离去。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线橘红色的晚霞,如同褪色的染料,无力地涂抹在西边的天际,随即迅速被涌上来的靛青色夜幕覆盖。

    许星遥走到门口,目光再次投向对面。

    茶馆,依旧关着门。

    隔壁王掌柜正在关店门。他站在自家门槛内,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茶馆的方向张望了几眼,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与忧虑。当他瞥见站在云草药铺门口的许星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朝着这边问道:“许掌柜,今儿个……秦掌柜那边,一直没开?”

    许星遥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嗯,一直关着。”

    王掌柜左右飞快地瞟了两眼,道:“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儿啊。秦掌柜在咱们这条街开了好几年茶馆了,从未见她这样过。你说,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

    许星遥望着那扇门,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或许只是临时有急事,来不及告知便外出了。也或许是觉得近日城中不太平,生意惨淡,索性歇业几日,图个清静。”

    王掌柜闻言,却用力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重,道:“但愿如此吧……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秦掌柜那人,做事向来有章法,不是这么没交代的人。这节骨眼上,她一个女子……唉,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他叹了口气,冲着许星遥无力地摆了摆手,慢慢将身子缩回自家屋内,随即传来门闩彻底插死的“哐当”声。

    夜深了,楚庭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远处偶尔传来夜风穿过空荡街巷发出的呜咽,更添几分凄清与不安。

    云草药铺后院的瓦屋内,没有点灯。许星遥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他体内浩瀚的寒冰灵力正缓缓地流转着,无声地淬炼着每一寸经脉与血肉,也将白日里那些纷杂的思虑,一点点沉淀下来。

    忽然,他睁开了双眼。

    有“东西”,触动了后院那扇平日里绝少使用,通向更偏僻后巷的小木门。

    不是推,不是撞,更像是……用指尖,极其克制地叩击了一下。那声音轻微到几乎被夜风声完全掩盖,若非他此刻心神澄澈,灵觉全开,几乎无法察觉。

    许星遥眉头微皱,悄无声息地自床榻上飘落,落地无声,一步便已来到后门前。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布料似乎有吸收光线与遮掩灵力波动的效果,使得其轮廓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头上罩着同色的兜帽,将面容完全遮掩。她整个人微微佝偻着,左肩紧紧抵在粗糙的木门上。

    然而,尽管气息微弱,那身影透出的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却让许星遥心中一震。

    秦掌柜!

    竟然是她!

    他的神念如同最迅疾的清风,向着后巷,乃至更远处的地方急速扫过。

    没有发现任何追踪者的气息。

    不再犹豫。许星遥拨开了门后的木闩,轻轻将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门刚开,那道倚在门上的黑色身影,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支撑的气力,闷哼一声,失去平衡,向前软软栽倒。

    许星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倾倒的肩头,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同时,他向后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涌出,将那扇刚刚打开的门重新闩好。

    搀着秦掌柜走进屋里,许星遥将她轻轻扶到床榻边,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

    昏暗的光线下,秦掌柜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眉头紧蹙,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只在嘴角残留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

    许星遥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她的手腕冰凉,脉搏紊乱,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又迟缓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他分出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刚一进入,他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玄根三层。

    这秦掌柜,平日里显露于人前的,不过是灵蜕八层的修为。许星遥平日里虽然探查过,却也没有发现她隐匿修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体内的伤势。内腑多处受损,有震裂的痕迹,丹田气息微弱,灵力在经脉中乱窜,显然是被人以强力手段重创。若非她自身修为不弱,根基扎实,恐怕根本支撑不到这里。

    许星遥左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疗伤用的青蕴丹,塞进她口中,然后抬手催动灵力,助她化开药力。

    温和的灵力与药力融合在一起,一点一点地滋养着她受损的内腑,抚平翻涌的气血。秦掌柜的脸上的痛苦之色褪去几分,气息也慢慢平稳下来。

    但她依旧没有醒。

    许星遥收回手掌,平复了一下略有起伏的气息。他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秦掌柜,陷入沉思。

    她遇到了何事?为何会身受重伤?是谁伤了她?又为何会跑到自己这里来?

    他站起身,将秦掌柜轻轻扶起,走到东墙前,伸手在墙上一按,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狭小的密室。

    这间密室是他租下这处院子后,利用原有的地窖,又耗费了不少材料,暗中拓宽加固,并布置了隔绝探查的阵法后,悄然修建的。虽然简陋,但足够隐蔽。他将秦掌柜放在密室的窄榻上,又取出几枚丹药放在她枕边,这才退出密室,再次打入几道灵诀,重新封上禁制。

    就在他刚刚关闭密室的瞬间,前街传来一阵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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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星遥心中一沉,快步走到前店,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街巷中,火光通明。

    一支约二十余人的城卫队,已将茶馆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个熟悉的中年修士。

    他手中握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黑色令牌,对着茶馆的门板比划了几下,随即一挥手,厉声喝道:“破门!搜!”

    “轰!”

    两名身材格外魁梧的城卫甲士,闻言同时抬脚,裹挟着灵光的重靴狠狠踹在茶馆的木门上

    “咔嚓!”

    门闩断裂,木门向内轰然洞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

    城卫队员冲进茶馆,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桌椅被掀翻,货架被推倒,茶具摔得粉碎,东西被扔得满地都是…原本清雅整洁的茶馆内,很快便是一片狼藉。

    片刻后,一名城卫队员从茶馆里跑出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和几枚玉简,恭敬地递到中年修士面前。中年修士接过,随意翻看几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封了。”他下令道。

    几名城卫队员立刻取出封印符箓,贴在茶馆的门窗上。一道道灵光闪过,整间茶馆被彻底封死。

    中年修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茶馆,带着那队城卫队员,扬长而去。

    许星遥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城卫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茶馆被封了。

    秦掌柜的身份,显然已经暴露。她深夜逃到自己这里,说明她现在已是穷途末路,无处可去,只能将最后一线生机,赌在自己这个有些看不透的邻居身上。

    许星遥转身回到后院,在院中站了片刻,心中无数疑问如同沉渣泛起。

    秦掌柜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与明道堂有关吗?为何会被城卫队追捕? 那被搜出的竹简和玉简,又记载了什么?

    这些问题,都只能等她醒来后,才能得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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