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回到屋内,重新盘膝在床榻上坐下。
秦掌柜躺在密室,她体内的伤势虽然暂时被青蕴丹的药力稳住,但距离真正脱离危险,还差得远。许星遥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密室查看她的状况。
每一次探查,得到的反馈都相差无几。她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意识沉沦,对外界毫无反应。体内的气息比最初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微弱,但也只是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低水平,无甚光彩。内腑的震裂伤有了愈合的迹象,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伤势没有继续恶化,但谈不上有任何明显的好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那白色从东方的山峦背后透出,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亮,渐渐染上一层橘红色的霞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沿着山脊线缓缓流淌,将低垂的云絮也镀上了金边。
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悠悠回荡,彼此应和,唤醒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城池。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许星遥睁开眼,起身下榻,来到院中。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般,行拳,洗漱,更衣。
随后,他走到前店,取下门闩,将店门打开。
目光扫向门外。隔壁王掌柜的杂货铺,门板紧闭,门上挂着的“闭店”木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斜对面的茶馆,更是被符箓封得严严实实,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
许星遥在柜台后坐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南海游记,继续翻阅。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神却早已飘远。
上午,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许星遥的态度一如往常,收的灵草仔细验看,该卖的货物明码标价。交易过程简短,话语不多,但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一天下来,客流量虽然远不及往昔,但比前几日要热闹些。许星遥忙里忙外,倒也没闲着。
傍晚时分,许星遥送走最后一位买了些疗伤药草的中年散修,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融入巷口的暮色,转身关上店门,回到后院。
他走进密室,查看秦掌柜的状况。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秦掌柜的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缺乏血色,但肌肤下隐隐透出了一丝活人应有的的红润,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颜色。她的呼吸平稳,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不再有之前那种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紊乱。
许星遥走到石榻边,伸手再次搭上她的腕脉。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探入,在她体内游走一圈。
探查的结果让他稍微安心。她体内那些乱窜的灵力,此刻已经基本平复下来,虽然运行还有些滞涩,但已重新回归了大致正常的周天路径,开始缓慢地自我滋养。内腑震裂伤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那些细密的裂痕边缘已经开始有生机凝聚。
许星遥收回手,又取出一枚青蕴丹,塞入她口中,助她化开药力。然后,他退出密室,重新封上禁制。
又过了一日,秦掌柜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茶馆被封的事,在街坊邻居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两日,许星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各种传言满天飞,有的说秦掌柜是明道堂的逆党,被城主府的人抓走了;有的说她是因为得罪了城中的某个大人物,被人陷害;还有的说她其实早已察觉风声不对,逃出城去了,那茶馆只是个空壳子。
王掌柜每日唉声叹气,说秦掌柜这一出事儿,这条街往后怕是更没人敢来了。其他几家店铺的掌柜,虽然不像王掌柜这般絮叨,但脸上也都挂着相似的忧色,彼此见面时眼神交汇,都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警惕,生怕哪天那封印符箓也会贴到自家的门板上。
这日,许星遥刚关上店门,回到房间。神念探入密室,发现其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他心中一动,打开了密室的门。
窄榻上,昏迷了数日的秦掌柜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比起前两日又好看了些,双颊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只是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沉重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目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移,找不到焦点。听到脚步声,她似乎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许星遥身上。
“许……掌柜……”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清。
许星遥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她:“别动,你伤得很重。”
秦掌柜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是在平复体内的气息。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目光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多谢……”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儿,“救命之恩……”
许星遥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秦掌柜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片刻后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苦涩无奈,却又暗含着一丝庆幸的复杂笑容,低声道:“死不了。就是……还需要些时日恢复。内腑的伤还没好透,灵力也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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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遥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蕴丹,递给她:“再服一枚。此丹对内腑伤势、稳定灵力有奇效,可助你加快恢复。”
秦掌柜接过丹药,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动容:“三阶丹药……许掌柜,你倒是舍得。”
许星遥没有解释,只是将丹药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既然醒了,便尽快恢复。有些事情,我需要弄清楚。”
秦掌柜沉默了片刻,将丹药服下,然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问吧。我能说的,都会告诉你。”
许星遥在榻前坐下,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秦掌柜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缓缓开口道:“我叫秦霜,是明道堂的暗桩。奉命在楚庭城潜伏了数年,以此间茶馆为掩护,负责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必要时……协助接应堂中往来人员。”
明道堂。
许星遥心中虽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证实,亲眼看到她承认时那平静中蕴含的坚定,依旧让他的心神微微一震。
这个名字,从青翎的口中,从玉桐城的传闻中,从王掌柜的闲谈中,已经听过许多次。那些反抗太始道宗的人,那些屡次举义却屡次被镇压的人,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掀起风浪的人。此刻,他们的一个成员,就躺在他面前的窄榻上,亲口向他坦承了身份。
秦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抱歉,许掌柜。之前……一直瞒着你,但绝不是有意的。是我们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
许星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继续问道:“那日你为何受伤?是谁伤的你?”
秦霜眼中露出一丝恨意,但那恨意一闪即逝,很快又化为了更深的凝重与一丝困惑。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城主府的人。他们发现了我的身份,派高手围捕。”
“他们怎么发现的?” 许星遥追问。
秦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最近,我并未执行任何特别任务,也未与堂中其他暗线联系。或许是因为城中追查日紧,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又或许是有人暗中投靠了城主府,将我出卖。”
她顿了顿,继续道:“围杀我的那队人中,有一个玄根中期的修士,还有好几个灵蜕后期。他们一拥而上,我拼尽全力,才从他们手中逃脱,但也被那玄根修士打成重伤。我不敢回茶馆,也不敢去任何其他的联络点,只能在城中胡乱躲避,最后……到了你店铺的后巷。”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许星遥问。
秦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许掌柜,我知道,收留我,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风险。你若是不想惹祸上身,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不必。”许星遥站起身,“你伤势未愈,此刻离开,与送死无异。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秦霜看着他,眼中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她低声道:“多谢。”
许星遥没再回应,转身走出了密室。墙壁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也将那一声压抑的细微抽泣,留在了密闭的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微妙而漫长。
许星遥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开门营业,洒扫除尘,接待客人。他的神色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茶馆被封之事从未发生,也从未有一个重伤的“明道堂逆党”藏匿于他的店铺之中。
但他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了密室中的秦霜身上。每日,他都会进入密室,查看她的伤势,给她送些丹药。两人之间的对话不多,但每次交谈,都让许星遥对明道堂有了更深的了解。
从秦霜的口中,他得知明道堂乃是由一名自逐于太始道宗的真传弟子,联合诸多小势力的修士所建,目标就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将神鹰族从宗主之位上拉下来,重新恢复太始道宗的清正气象和秩序。
“但……谈何容易。”秦霜叹道,“神鹰族势大,寒瀛夫人身具涤妄后期修为,又执掌太始神鼎。我们……我们虽然心怀道义,屡次举事……但收效甚微。更多的时候,是损兵折将,鲜血流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切的痛楚:“我们的人,潜伏的,被一个个挖出;举义的,被大军围剿,尸横遍野……死的人太多,抓的人也太多。剩下的人,不得不更加小心,更加分散,彼此联系也越发困难。”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前些时日,楚庭城主遇刺之事,与你们可有关联?”
秦霜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刺客确实是我们所派。我们得到情报,陈长明近期频繁向山中调动力量,城中守备或有疏漏。本想着若能一举刺杀此獠,楚庭城必陷入混乱,届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或有机会一举夺下此城,在东南撕开一道口子……但最终还是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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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遥听完,心中暗忖。如果照秦霜所说,那场刺杀是明道堂单独策划的行动,就是为了制造夺城的机会。那么,山中那座祭坛的事,恐怕就与明道堂无关了。他们并不知道那祭坛的存在,也没有派人去寻找。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今日谈了许久,想必累了,你且好好休息。”
秦霜道:“许掌柜,这些日子,多谢你收留。等我伤好了,就会离开,不会继续给你添麻烦的。”
许星遥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先养好伤再说。” 话音落下,人已走出密室,墙壁重新合拢。
城中搜查,依旧在继续。
一日傍晚,许星遥正在整理货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修士。
那汉子走到店门口,停下脚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星遥身上。
“你是这店的掌柜?”他问道,声音粗犷,带着几分蛮横。
许星遥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正是。”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城卫队,奉命搜查。你这店里,有没有藏匿什么不该藏的人?”
许星遥摇了摇头:“没有。”
那汉子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修士立刻冲进后院,开始四处搜查。
许星遥静静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片刻后,那两个修士搜查完毕,回到汉子身边,摇了摇头。
那汉子盯着许星遥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出过城?”
许星遥点了点头:“是。去山里采药。店里收上来的灵草品相参差不齐,有几味常用的缺货,便自己进山去寻了寻。”
“去了几天?”
“五六天。”
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问:“去了哪里?采了什么药?”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灵草,递给他看:“就在外围转了转,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汉子接过灵草,看了看,又还给他,然后挥了挥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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