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阳光透过半敞的木窗斜斜地洒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杨继业还站在书案前,等待着师尊的进一步指示。
“继业,”许星遥开口道,“依你看,如今的寒星寨,如何?”
杨继业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师尊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很快收敛心神,认真思索了片刻,斟酌着词句,开口答道:“回师尊,弟子以为,寒星寨如今根基渐稳,人心思进。”
他顿了顿,继续道:“具体而言,灵田产出日渐稳定,各类灵草长势良好。炼器堂虽因师叔祖闭关而缺乏大师坐镇,但在冯安师弟的主持下,已能稳定供应寨中弟子所需的一二阶法器。制符阁有李红桃姑娘撑着,二阶符箓的供应越来越稳定。丹房有药玉姑姑,各类丹药储备充足。”
“寨中弟子修炼有成,新加入的几名散修经过考察,也都表现良好。妖兽那边有糖球叔和希白师弟,也不用操心。对外联络有青叔,库房储备日渐充盈,足以应对一般的危机。”
他抬起头,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由衷的敬意:“这一切,都是诸位长辈和师尊的多年经营之功。”
许星遥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看法。杨继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师尊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有弟子能分忧之处,还请师尊尽管吩咐。”
许星遥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越过了窗外寨中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越过了忙碌的人影,投向了远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连绵山峦。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微微偏移了几分。
“太始道宗内部的局势,” 许星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越来越不稳了。各种盘剥变本加厉,附属势力与底层散修怨声载道,暗流汹涌。寒星寨虽然藏在这群山深处,看似与世无争,但终究身处太始道宗的势力范围之内。一旦外界风云突变,我们不可能永远独善其身。”
杨继业神色一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阳墨师叔此次闭关,冲击涤妄之境,是当前寒星寨的头等大事,也是我们未来能否在这乱局中立足,甚至争取一线主动的最大希望。”许星遥转过身,看向杨继业,“师叔闭关期间,容不得半点外物干扰。寨中事务,由你协助糖球他们处理。我不在时,你们要多加小心。”
杨继业抬起头,确认般地问道:“师尊,您这是……要下山?”
许星遥点头:“嗯。有些事,我还需要去看看。”
杨继业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师尊放心,弟子定当尽心竭力,协助糖球叔他们守好寨子。”
许星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做事,我向来放心。”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叮嘱道:“尤其要留意阳墨师叔那边的动静。师叔闭关之地,寻常人不得靠近。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异常,你要第一时间传讯通知我。另外,糖球那边,你多看着点。他性子直,有时候考虑不周全。”
杨继业一一应下:“弟子谨记。”
许星遥又交代了几句寨中事务的细节,这才摆了摆手:“好了,去吧。让糖球三人来见我。”
杨继业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许星遥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次下山,不知要多久。寨中的一切,都要交给他们了。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传了进来:“阿兄!”
门被推开,糖球第一个跨了进来。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案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道:“阿兄,是不是又要打架?我最近养足了精神,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紧随其后的是青翎。他一袭青衣,步履从容,在糖球对面坐下,没有多言,只是看向许星遥,等待他开口。
药玉最后一个进来。她轻轻掩上门,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眼中带着一丝隐约的担忧。
许星遥看着他们三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决定,明日下山一趟。”
话音刚落,糖球蹭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得往后一倒:“下山?阿兄你要下山?去哪儿?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我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许星遥摇头:“你留在寨中。这一次,我一个人去。”
糖球急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为啥?阿兄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寨中需要人坐镇。”许星遥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想想,阳墨师叔闭关不出。我若离去,你再跟着走,寨中便只剩青翎、药玉,一旦有外敌来犯,或内部生出什么变故,他们如何应对?寨子怎么办?”
糖球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许星遥的话句句在理,让他一时语塞。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青翎。
青翎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星遥。他沉声道:“阿兄此番突然决定下山,可是为了太始道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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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遥微微点头:“算是吧。”
他没有细说具体要查探什么,去哪里查探,青翎也默契地没有追问。他向来如此,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该做的事从不推脱。他站起身,抱拳道:“阿兄放心,寨中有我等。阳墨长老那边,我会定期在巡视,确保无人打扰。寨中一应防务,亦会安排妥当。”
许星遥点头:“有你们在,我自然放心。”
药玉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静:“阿兄,你……这次要去多久?何时能回?”
许星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眼下还说不准,视外界情况而定。短则或许三两月,若事情复杂,或许要一年半载。归期难定,你们不必挂念,专心打理好寨中事务便是。”
药玉沉默片刻,用力点了点头:“阿兄放心,我们一定打理好山寨!”
糖球见许星遥主意已定,青翎和药玉也都表了态,知道再坚持也无用。他只是闷声道:“阿兄,那你可要快点回来。要是遇到什么难缠的对手,别硬拼,回来叫上我们一起上!”
许星遥笑了笑道:“好,我记下了。”
青翎神色郑重:“既如此,阿兄一路务必保重。寨中诸事,自有我等承担,定不让阿兄有后顾之忧。”
“好。”许星遥看着他们三人,“你们也保重。”
翌日,天色未明,远山依旧沉浸在浓重的墨色之中。寒星寨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处弟子的居所亮起了灯火。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寨中的屋舍,转身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遁光破空,风声呼啸。
许星遥一路向东,没有片刻停歇。
越过寒星寨周边熟悉的群山,越过那些曾经探查过的山林溪谷,越过一条条蜿蜒的溪流和零星散布的村落。地势渐渐变得开阔,人烟也渐渐多了起来。
三日后,他按落遁光,停在了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入口前。谷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巨石,石上刻着三个古体字:落云谷。
此地并非什么灵脉汇聚的福地,也非交通要冲,只是因地处几片散修活动区域的交界,地形相对隐蔽,久而久之,便成了散修们自发聚集、交易物资、互通消息的一个小型据点。规模远不能与那些有势力经营的正式坊市相比,但胜在自由,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许星遥换了副面容,将气息压制在灵蜕中期,迈步向谷内走去。
谷内地势比预想的要开阔许多,呈不规则的葫芦形。两侧是缓坡,坡上凌乱地搭建着一些木屋、石屋,甚至还有兽皮帐篷。
谷地中央较为平坦的区域,则被开辟为交易场所,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摊位。有卖丹药的,有卖法器的,有卖符箓的,也有卖各种灵材和杂物的。
此刻正值午后,谷中颇为热闹。三三两两的修士在摊位间穿梭,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只是闲逛。这些人大多穿着朴素,气息也多在尘胎中后期到灵蜕初期徘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灵蜕中期的修士,便已算是此地高手了。
许星遥不动声色,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将谷中的布局尽收眼底。
摊位大多简陋,摆着的东西也多是些低阶货色。偶尔有几个稍微像样的摊位,摆上几件二阶的东西,便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他没有急于打探,而是像一个补充物资的散修那样,沿着碎石小路慢慢地走着。
他时而在一处贩卖矿石的摊位前停下,捡起一块赤铁矿,在手中掂量几下,又放下。时而又在一个摆着几种常见一阶灵草的摊子前驻足,听了摊主的报价后,只是摇摇头便走开。
走到一处贩卖符箓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神透着几分精明。她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厚厚一叠符箓,大多是一阶的,也有一些二阶下品。
“这位道友,可是需要符箓防身?来看看,都是贫道亲手绘制,货真价实!”见许星遥停下,那女修连忙扬起笑脸,热情地招呼,手指着那几张二阶符箓,“您看这金刚符,灵力充盈!还有这神行符,赶路那是又快又省力!”
许星遥拿起一张金刚符,指尖注入一丝灵力探查。符纸上的符文线条还算流畅,虽比不上李红桃如今稳定绘制的品质,但也算中规中矩。他放下符箓,随口问道:“道友这符画得不错。最近这落云谷,生意可还好做?像道友这般靠手艺吃饭的,日子想必比我们这些到处碰运气的要强些吧?”
那女修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流露出几分愁苦:“唉,道友有所不知,也就是勉强糊口罢了。如今这世道,什么都贵!符纸、符墨,价格都比前两年涨了快一半!赚的那点灵石,刨去成本,剩不下几块,刚够买点最低等的丹药维持修炼。”
许星遥微微皱眉,配合着露出不解的神色:“哦?符纸符墨也涨得这般厉害?这是为何?莫非是产地出了什么问题?”
女修左右快速瞟了两眼,见附近无人特别注意他们交谈,这才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道友是才从深山里出来吧?最近外面不太平!”
“太始道宗那边,不知又抽什么风,层层加码,贡赋涨得吓人,连带着各种原料的价格都涨了。我们这些小虾米,除了跟着涨价,还能有什么法子?可涨了价,买的人就更少了,真是难!”
许星遥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又无奈的表情,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道:“原来如此,看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他随手从那叠一阶符箓里挑了几张清洁符和照明符,又指了一张二阶下品的神行符,“这几张我要了,道友给个价吧。”
一番并不激烈的讨价还价后,许星遥付了灵石,将符箓收起,对那女修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没走出多远,他看见一处茶棚。茶棚寒酸,就是用几根木桩支起一个茅草顶,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长凳,棚子里坐着七八个修士。
许星遥走过去,在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茶棚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修为只有尘胎九层。见有客人来,他连忙提着一壶灵茶过来,给许星遥倒上一碗。
“前辈慢用。”老者说了一句,便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许星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很粗,带着一丝苦涩。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茶棚里的众人。
靠路边的那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面容愁苦,不时叹一口气。中间那桌,坐着两个看起来颇有阅历的散修,神情严肃。最里面的那桌,坐着三个年轻修士,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贡赋”、“活不下去了”之类的字眼。
这些话,与他从青翎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这些天一路上的见闻,都能相互印证。太始道宗对底层修士的压榨,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种局面,迟早会出事。
他在落云谷逗留了两日,白天在各处摊位间游走,夜晚则在一家简陋的客栈中歇息。两日里,他又打听到了一些零碎的消息——关于各地物价的飞涨,关于道宗和外宗修士的横行霸道,关于一些散修开始抱团自保,关于某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冲突。
虽然没有打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也没有遇到特别值得注意的人物,但对局势的了解,又深入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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