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自从阳墨长老开始闭关,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这日,许星遥如往常一般,结束了一夜的静坐,缓缓睁开双眼。体内的寒冰灵力如潺潺溪流,在经脉中温顺地运转了一夜,此刻随着他收功,渐渐归于丹田,沉寂下来。
他起身推开木门,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露水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天边,一轮红日刚刚探出山头,将东方的云霞染成绚烂的橘红色,那颜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层层晕染开来,美得让人心神摇曳。
寨子里的房屋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错落有致地铺在地面上。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青翠欲滴,远处的渐变成青灰,如同一幅水墨画卷徐徐展开。
许星遥活动了一下筋骨,迈步向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上,已经有弟子开始晨练。杨继业站在队伍前方,目光严肃地扫视着每一个弟子。见许星遥走来,他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师尊。”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中的弟子,道:“继续。”
杨继业应了一声,转身回到队伍前,继续带领弟子们演练。许星遥看了一会儿,见他们行功有序,无甚需要特别关注之处,便转身离开,向灵田方向走去。
灵田在寨子东南的一片缓坡上,田里的灵草长势喜人,一片郁郁葱葱。有叶片肥厚的玉灵参,有茎秆挺拔的紫阳草,还有藤蔓缠绕的青霜藤……
江小鱼正蹲在田埂边,眉头紧锁,专注地处理着一株二阶灵草上的虫害。
那是一株玉灵参,叶片肥厚,翠绿欲滴,是炼制培元丹的主要材料之一。此刻,在几片叶子的背面,攀附着几只有些透明的细小虫子,正贪婪地吸食着叶片的汁液。那些虫子只有米粒大小,身体近乎透明,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它们的存在。被吸食过的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颜色也有些发黄。
江小鱼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小心翼翼地将虫子一只只挑落,放进身边的一个小陶罐里。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伤到叶片。挑完虫子后,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淡灰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叶片上。
许星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江小鱼处理完最后一株玉灵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正准备站起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手法不错,但可以再细致些。”
江小鱼连忙转过身来,见是许星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躬身行礼,动作有些慌乱:“许师叔,您今日怎么有空来灵田?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弟子?”
许星遥目光扫过整片灵田,道:“无事,只是顺路过来看看。这些年来,你把灵田打理得不错,很有章法。”
江小鱼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师叔谬赞了。都是弟子分内之事,自然要尽心尽力。”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江小鱼还是那副清瘦的模样,身形单薄,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微微有些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几分灵秀。
“你进阶尘胎八层有几年了?”许星遥忽然问道。
江小鱼一怔,随即老老实实地答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惭愧:“回师叔,已经五年有余了。”
五年。
对于一个散修而言,在一个小境界上停留五年,并不算太久。有些人资质所限,甚至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无法突破,但江小鱼的情况不同。他虽天资不高,但根基还算扎实,平日里打理灵田之余,也不曾懈怠修炼。按道理,不应该卡这么久。
许星遥微微皱眉:“是遇到了什么疑难,迟迟未能更进一步?”
江小鱼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迷茫和无奈,缓缓道:“回师叔,弟子确实有些疑惑,一直想不明白。”
“说来听听。”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道:“弟子所修,乃是师叔当年传下的《青木长春诀》。这套功法讲究的是‘生生不息’,修炼时要在体内凝聚一股生机,以生机滋养经脉,壮大灵力。弟子修炼了这么多年,自觉对功法的理解还算到位,每日的修炼也从不敢懈怠。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体内的那股生机,似乎……似乎总是差了点什么,始终无法圆满。”
他顿了顿,继续道:“修炼时,明明感觉灵气已经吸纳入体,也按照功法运转了,但那股生机就是凝聚不起来,散散漫漫的,无法真正融入经脉。”
“弟子也曾私下请教过冯安、李海二位师兄。他们都很热心,将自己突破的经验详细讲给弟子听。弟子照着他们的方法试过,但或许是弟子太过愚钝,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时间久了,心里难免有些急躁,越急越乱,越乱越糟,反而更找不到方向了。”
许星遥看着江小鱼,问道:“你可知木之生机从何而来?”
江小鱼答道:“自然是从天地灵气中来。”
许星遥摇头:“天地灵气,是修炼之源,但不是生机根本。”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灵田,又指了指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道:“你看这些灵草,这些树木,它们的生机从哪里来?”
江小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疑惑不减。
许星遥继续道:“根。它们的生机,从根中来。根须扎入土壤,吸取养分,才能支撑起枝叶的生长,开花结果。你修炼木属性功法,体内也需要‘根’。那根,便是你功法的核心。”
江小鱼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有些迷茫:“可是师叔,弟子的功法里,并没有提到什么‘根’啊?”
许星遥道:“功法不会直接告诉你。功法只会告诉你如何运转灵力,如何凝聚生机。但‘根’是什么,在哪里,需要你自己去悟。”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不妨暂且跳出‘灵气’、‘功法’这些框架,换个方向想一想。世间万千凡人,无法如我等修士般吐纳天地灵气以修行,但他们之中,亦有体魄强健,寿至耄耋者,他们所依赖的,无非是自身与生俱来的‘精、气、神’三宝而已。”
“精足,则气血旺盛,筋骨强健,此为基础;气旺,则生机流畅,百病不侵,此为运转;神全,则意识清明,心志坚韧,此为统帅。这三者,亦可看作是他们存在于世的‘根’。”
江小鱼若有所思,目光逐渐变得清明,似乎抓住了什么。他深深行了一礼,道:“弟子……弟子好像明白一点了!多谢师叔指点!弟子回去后一定好好揣摩!”
许星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田埂向灵田深处走去。江小鱼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从灵田回来,许星遥又去了一趟炼器堂。
炼器堂里,炉火正旺。冯安带着几个弟子,正在锻打一批新到的矿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气味。
见许星遥进来,冯安连忙放下手中的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来:“师叔!”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扫过炼器堂内的陈设。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成品和半成品法器。墙角堆着一堆新到的矿石,还未来得及处理。炉火旁,几个年轻的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
“进展如何?”他问。
冯安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托师叔的福,最近又打了一批新货。一阶法器十三件,二阶法器五件。等李海师弟那边的商队下次出去,就可以拿去换灵石了。”
许星遥走到木架前,随手拿起一柄短剑。剑身长约两尺,通体乌黑,剑刃锋利,隐隐泛着寒光。他注入一丝灵力,短剑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不错。”他放下短剑,看向冯安,“你最近修炼如何?”
冯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修炼上……还行吧。就是炼器太忙,每天腾不出多少时间。不过阳墨长老说了,炼器本身也是一种修炼,对灵力的掌控和火焰的感悟都有帮助,不比枯坐差。”
许星遥点头:“阳墨师叔说得对。炼器与修炼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现下师叔他老人家闭关,继业管束弟子的同时还要操心寨中杂务,分身乏术。这炼器堂只能由你多操心了,担子不轻。但也不能因此落下自己的修为,根基不稳,器也炼不好。”
冯安听到这番关切,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许星遥又勉励了他几句,转身便去了制符堂。
当初在临波城时,别院的制符事务一向由张文负责。虽然绘制的都是些一阶灵符,产出也有限,但多多少少也贴补了别院之用。
只是后来张文不幸陨落。寒星寨在糖球最初经营时期,虽然靠着他的勇武有了些规模,但他手下多是些灵智初开的妖兽,有限的几名人类修士罕有具备制符天赋与耐心者。因此,制符这块一直是个短板。
还好,李红桃来到寒星寨后,主动接下了制符堂这摊几乎从零开始的事务。
许星遥回到寒星寨后,见她确有诚心与潜力,便给了她一套制符典籍。虽然只是基础的,但也比当初她自己手里那套完善上不少。如今她已经能够稳定地绘制出二阶“灵引符”,成功跻身“朱师”之列,虽然只是下品,但对于填补寨子在这方面的空白,已是意义非凡。
许星遥轻轻推开制符堂院门,走了进去。刚踏上台阶,屋内便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许星遥应了一声。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李红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面容比一年前更加沉稳了些,眉眼间少了当初在雾谷时的惶惑与不安,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前辈!”李红桃连忙侧身让到一旁,“您快请进。”
许星遥迈步走入屋内。
制符堂的正屋颇为宽敞。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榆木长桌,桌上铺着厚厚的毡布,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制符工。桌旁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制好的符箓,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屋内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朱砂、符墨和妖兽血液混合的气息。
“坐。”许星遥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工具和那些制好的符箓。
李红桃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她偷眼看了看许星遥,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不必拘谨。”许星遥道,“你来到寒星寨也一年多了,在此间住得可还习惯?”
李红桃连忙点头,声音轻快:“习惯,习惯得很!比当初在赤离山脉时强太多了。这里什么都不用愁,有地方住,有灵石可用,还有前辈赏赐的功法典籍。寨里的人都很好,糖球寨主虽然看起来凶,其实对人很和气。药玉前辈话不多,但处处照顾我。杨师兄他们也都拿我当自己人,从无轻视排挤。”
她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很快又忍住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许星遥点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他将目光转向那些木架,问道:“这些符箓,都是你这段时间绘制的?”
李红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是,都是晚辈这几个月攒下的。一阶的有两百多张,二阶的……有五十六张。品相上,晚辈不敢自夸多好,但都能用。”
许星遥站起身,走到木架前,随手拿起一张二阶符箓。符纸上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的纹路,笔力沉稳,线条流畅,灵光隐隐流转。他仔细端详片刻,微微点头:“笔力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符文结构也完整,不错。”
李红桃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喜色:“都是前辈给的典籍好。晚辈照着上面的法门一点一点揣摩,反复练习,才慢慢有了些进步。刚开始的时候,十张里能成一张就不错了,浪费了好多符纸,心疼得我晚上都睡不着。”
许星遥将符箓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她:“制符之道,与丹器一样,本就是熟能生巧。你既有这份天赋,又肯下苦功,假以时日,成就不会低。”
李红桃脸微微泛红,嗫嚅道:“前辈过奖了……晚辈只是想,前辈给了晚辈这么好的机会,晚辈若是再不努力,那就太对不起前辈的恩情和寨子的收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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