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寒星寨。
天边,一抹淡淡的白光刚从东方的山峦背后透出,将夜幕缓缓撕开一道口子,寨子里的生机便已然苏醒,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忙碌。
演武场上,夯实的黄土地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十余名年轻弟子,身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束布带,整齐列队,开始练习一套基础的锻体拳法。
杨继业站在队列前方,身姿挺拔。他口中清晰有力地吐出口令,同时亲身示范着每一个招式。弟子们有板有眼地演练开来,拳风呼啸,整齐划一。脚步踏在土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咚咚”声。他们呼喝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惊得远处林间飞鸟扑棱棱地振翅冲向天空。
库房门口,几个负责内务的弟子正蹲在地上,清点着采集回来的灵草。他们面前铺着几张草席,一个年长些得弟子拿起一株灵草,仔细端详叶片,然后报出名称和品相。另一个弟子则拿着账簿,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还有两个弟子负责将清点好的灵草分类打包,装进竹篓里。
炼器堂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冯安正带着几个弟子在锻打,炉火的红光从窗口透出,将清晨的雾气染上一层暖色。灵药园中,江小鱼也带着人在给那些灵草浇水施肥,一片繁忙景象。
自许星遥回到寒星寨,不知不觉已有一个多月的光景。这段时间,他暂时远离了外界的纷扰,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每日清晨修炼,吸纳天地灵气。午后,他有时会去那片坡地查看赤鳞梧桐的长势。偶尔,他也会指点寨中子弟的修行。其余的时间,便用来处理寨子中的大小事务,从修炼资源的调配,到弟子任务的安排,再到与周边小势力的一些必要往来。
日子便在这样平淡而有序的节奏中缓缓流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但他清楚,这种安宁,只是暂时的。
这一日,他正独立于自己石屋前的空地上,心中梳理着一些修炼上的体悟。远处,一道青色遁光自天际掠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如流星坠地般,稳稳落在他身前数步之外。青翎的面色有些凝重,和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不相同。
“阿兄。”他拱手一礼,声音低沉,“我刚从巫医谷那边的交易点回来,除了带回此次议定的丹药与材料,还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许星遥微微颔首:“说。”
青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关于太始道宗那边的。近段时间,他们动作不小。”
他的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流露出一抹讽刺,“以神鹰族为首的那批当权者,或许是为了应对宗门内部日益离心的局面,开始高调推行一系列所谓的‘振兴宗门’的举措。口号喊得震天响,说什么要重振太始道宗昔日荣光,要恢复宗门对麾下各域的掌控,要清理掉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各种弊端。”
“但实际上,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些真正掌权的高层人物,谁又肯真正从自己身上割肉?在触及到他们的利益时,便推三阻四,阳奉阴违。底下办事的人更是看风向,见上面雷声大雨点小,自然也就敷衍了事。因此,这些举措推行了数月,除了折腾得下面怨声载道之外,并未取得什么进展,不过是又一场换汤不换药的闹剧。”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更要紧的是,” 青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为了推行这些举措,太始道宗必须筹集大量的灵石和资源。所以他们层层向下摊派,再次增加了各地的贡赋。听说有几个小家族因为交不出今年的份额,直接被道宗修士抄了家,男的被打上灵禁,充作矿奴,日夜劳作。女的被当作炉鼎,卖给了外宗,下场凄惨。”
许星遥眼中,一丝冰冷的寒意如深潭下的暗流,倏忽闪过,随即又归于平静。
这倒是意料之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面临压力时,最熟练的便是将负担转嫁,将屠刀挥向更弱者。真正的苦难,永远是由底层修士与凡人默默吞咽。
“还有几件事,需要禀报阿兄。”青翎继续道,“其一,是墨雪峰主赵心亭。在寒瀛夫人的支持下,最近兼任了宗门演法殿主一职务。他的修为已经臻至玄根巅峰,距离突破涤妄只差半步之遥。”
“而且,当年太始山一战,道宗涤妄死的死,伤的伤。赵心亭如今权势大增,俨然已经成了鹰破天之下的第一人。许多原本中立的执事、弟子,现在都开始向他靠拢。”
许星遥沉默不语。当初在墨雪峰时,赵心亭虽然资历深厚,但修为却停滞已久,仿佛潜力已尽。师尊仙去后,他接任了峰主之位,此后修为便开始突飞猛进,其速度令人咋舌,与往日判若两人。没想到,如今竟已走到了半步涤妄的关口……
此人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故,要么是得到了惊天的机缘,要么便是暗中攀附上了某种强大的势力。是某个外宗?还是……神鹰族本身?寒瀛夫人的支持,似乎指向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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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
一个带着血腥与禁忌气息的词组,骤然窜入脑海——聚魂铸道秘术!
这个念头如暗夜中的电光划过,让许星遥心中猛地一震,但他很快便强行将这翻腾的猜测压下。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联想都只是空中楼阁,徒乱心神。他示意青翎继续。
“其二……”青翎迟疑了一下,“青冥峰主南宫霆,坐化了。”
许星遥一怔:“南宫霆?”
“对。”青翎点头,“当年东海一战,南宫峰主便身负重伤,一直未能彻底痊愈。后来太始山上那场惊变,他又强行出手,再遭重创。这些年一直闭关养伤,但状态却是每况愈下。就在月前,终于……油尽灯枯,没能撑过去。”
见许星遥没有说话,青翎接着道:“再有就是,道宗增加贡赋之后,各地的怨气越来越重,几乎到了快要压制不住的地步。那些小势力、散修,本就生存在道宗与外宗夹缝之中,备受盘剥,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如今这般雪上加霜,简直是要断绝他们的生路。”
“据说好几个地方已经爆发了冲突,虽然被道宗迅速镇压下去,但暗地里的不满情绪却在不断积累。有人在串联,有人在传播对道宗和神鹰族不利的言论。”
许星遥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
青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阿兄,眼下的情况……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准备,或者……有所应对?”
许星遥望向远方的山峦,缓缓摇了摇头。
青翎会意,不再多言,拱手一礼,道:“那青翎先告退,去将此次带回的物资交接入库。”
许星遥站在原地,望着寨中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思绪翻涌。
太始道宗的局势正在变化。上层争权夺利,粉饰太平。中层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而下层,那些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的附属势力、散修,那些对神鹰族和道宗深怀不满的暗流,都在压抑中等待着,积聚着力量。
而他要做的,是趁着这暴风雨来临前或许尚存的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让寒星寨变得更加强大。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保护这些追随他的人。
……
午后的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些许束缚,变得温暖而明亮。金辉透过稀疏的云隙洒落下来,给寨中的屋舍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许星遥走出住所,沿着寨中的小路,向那片坡地走去。
坡地上,赤鳞梧桐静静地伫立着。
一个多月过去,这株灵木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之中,在阵法的温养下,整株灵木散发出一股蓬勃的生机。更令人欣喜的是,在枝头末端,已经有好几片新叶探出,嫩嫩的,红红的,煞是可爱。
药玉正蹲在树下,手中拿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松着土。她旁边放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调配好的灵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听到脚步声,药玉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转过脸来,见到是许星遥,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笑容:“阿兄,你来啦。”
许星遥走到近前,看着那株赤鳞梧桐,微微点头:“嗯,长势不错。”
药玉放下小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我可是每天都来照看,一点都不敢马虎。再过几个月,等它完全稳定下来,应该就可以开始定期采集一些成熟的赤鳞叶片了!到时候,我炼几炉赤鳞丹,给阿兄品鉴!”
许星遥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微微扬起:“好,我等着。”
药玉嘿嘿一笑,又蹲下去继续忙活,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许星遥在原地又静静看了一会儿赤鳞梧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
……
夜色渐深,寒星寨陷入沉寂。许星遥正在石屋中盘膝静坐,引导着体内灵力缓缓运行,进行着每日不曾间断的晚课调息,忽然心有所感。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木窗。
窗外,清冷的月色将庭院中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霜白。一道苍老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是阳墨长老。许星遥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快步来到门外相迎。
阳墨走到近前,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几分疲惫。他手中握着那个青藤葫芦,在许星遥眼前晃了晃。
许星遥侧身让开:“师叔快请进。”
阳墨点点头,迈步走入石屋。
进屋后,阳墨将青藤葫芦递给他。许星遥接过,仔细端详。融入空晶紫竹后,葫芦的变化十分明显。原本青翠的表面,如今泛着一层淡淡的紫光。葫芦的重量也增加了些许,神念探入其中,能感受到内部空间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而且更加稳固。
阳墨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如今紫竹阵基已经嵌入,你接下来只需将它纳入体内,以自身灵力慢慢温养,让阵基与葫芦本体彻底融合。过上一段时日,你这葫芦进阶三阶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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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遥点头,郑重地将葫芦收好:“辛苦师叔了。”
阳墨摆摆手,道:“辛苦什么,老夫就喜欢摆弄这些。倒是你,这几天有没有收到外面的消息?”
许星遥见他主动问起,便将青翎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一遍。
阳墨听完,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太始道宗……想当年,那是何等气象?谁能想到,这才多少年光景,竟落得如此田地……内忧外患,永无宁日。”
“涤妄修士凋零大半,剩下的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哪还有半点昔日大宗的影子?神鹰族……唉,他们掌控宗门日久,却只知巩固权势,盘剥四方以自肥,何曾真正为道宗着想?外宗虎视眈眈,不断蚕食。底下人心离散,怨气冲天。这样下去……”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能理解阳墨师叔此刻的心情。他知道,阳墨长老虽然选择留在了自己身边,但毕竟在道宗生活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对那里依旧有割舍不掉的感情。。
别说阳墨长老,就算是他自己,对太始道宗又岂能岂能说放下就放下?那也是他成长的地方,有太多的记忆,太多的羁绊。
阳墨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许星遥沉静的脸上,忽然问道:“你小子打算怎么办?这局势越来越乱,寒星寨虽然偏僻,但也未必能一直安稳下去。”
许星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静观其变。”
阳墨眉头一挑,花白的胡子也随之一抖,似乎对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有些意外:“就这?”
许星遥点头:“局势未明,贸然行动只会自乱阵脚。当下最要紧的,对我们而言,只有两个字:实力。”
“弟子如今只盼着,那枚火玄珠真的能派上用场,助师叔您突破涤妄。弟子也会潜心修炼,争取早日踏足玄根后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其他,见机行事便是。有风使尽帆,无风则潜伏。该出手时,弟子不会犹豫。”
阳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好。那老夫从明天起,就专心闭关,争取早日让你小子腰杆挺直!”
许星遥眼中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弟子就等着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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