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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书房夜话下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刘琨压抑的、带着痰音的轻微咳嗽。

    良久,刘琨缓缓将手中的药片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叹息中,有对眼前绝境的沉重,有对儿子所述之事的震撼与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希望?

    “若你所言非虚……”

    刘琨的声音低沉缓慢,“那叶先生,真乃神人也。其所来之处,真乃不可测度之世。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再次蹙起,那是常年身处危局形成的本能疑虑,“即便如此,与我晋阳,与这并州危局,又有何干?

    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身处千年之后,又能如何助我?赠我些许奇巧食物,数片治病药石,或可解一时之急,然城外匈奴数万铁骑环伺,城中粮草日匮,人心惶惶……此乃倾覆之危,非区区外物可解。”

    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与焦灼。

    即便相信了儿子穿越的奇遇,但现实的绝境依然如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

    叶云帆再神奇,也是千年之后的人,他能隔着时空变出粮食,变出精兵,击退刘渊的大军吗?

    刘群看到父亲眼中那深刻的忧虑和疲惫,心中一痛,连忙向前膝行半步,急声道:“父亲!您所虑极是!叶先生虽处后世,无法亲身来此率军破敌,但他……他并非袖手旁观!他已然应允,会尽力相助!”

    “相助?如何相助?” 刘琨目光一凝。

    “叶先生言,他与他所在世界的……‘官府’,正在紧急筹措一批物资!”

    刘群语速加快,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父亲,您知道吗?在叶先生的那个世界,我华夏一统,国力强盛,远超汉武盛世!他们有一种……嗯,类似于朝廷的庞大组织,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

    叶先生正在与他们交涉,试图为晋阳,为父亲,筹措一批紧要物资!或许有更多、更好的军粮,有治疗伤病的良药,甚至……可能有一些有助于城防的器物或方法!”

    刘琨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尽管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一阵低咳。他用手掩住口,等咳嗽平息,才紧紧盯着刘群:“此言当真?他……他后世的‘官府’,知晓此地?愿意援手?”

    “孩儿不敢确定他们是否全然知晓此地详情,”

    刘群谨慎地回答,这是叶云帆交代过的,不能透露太多关于“观察”和“记录”的信息,“但叶先生地位特殊,他能与之沟通。他亲口对孩儿说,正在尽力筹备。父亲,您想,叶先生既能带来那些奇异军粮,能赠予这特效药片,那他筹措的其他物资,也绝非寻常之物!或许……或许真有转机!”

    刘琨再次陷入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的边缘。

    儿子的消息,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笼罩晋阳许久的绝望阴云。

    即便这光芒再微弱,再不确定,也足以让在黑暗中挣扎太久的人,心生一丝渺茫的期盼。

    叶云帆的神秘与能力,他已经从药片和军粮上窥见一斑。

    如果这样的人,真的能从他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带来更多的援助……

    “他……叶先生,可曾说,需要我等做些什么?或是,有何条件?”

    刘琨缓缓问道,声音带着惯有的警惕。

    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尤其是如此匪夷所思的援助。

    刘群摇了摇头:“叶先生未曾提及任何条件。他只说,同为炎黄血脉,见神州沉沦,胡骑肆虐,心有不忍。愿尽绵薄之力。

    他还让孩儿转告父亲,请父亲务必保重身体,晋阳城防,还需父亲主持。至于物资何时能到,以何种方式送达,叶先生只说还需时间准备,让父亲……暂放宽心,勉力支撑,静候佳音。”

    “暂放宽心,静候佳音……”

    刘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复杂交织的神情。

    放宽心?

    谈何容易。

    城外是虎视眈眈的胡虏,城内是嗷嗷待哺的军民,他肩上是并州一地的存续,是大晋在北疆最后的旗帜。每一刻,都有士兵在城头流血,都有百姓在城中挨饿。

    但,儿子带回来的消息,手中这片奇异的药,以及之前那些能果腹的“军粮”,又是实实在在的,是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忽视的“奇迹”。

    这奇迹或许微小,不足以扭转乾坤,但却像一根脆弱的稻草,让即将溺毙的人,忍不住想要抓住。

    他再次拿起那片铝箔药板,看着上面陌生的符号,又看了看儿子殷切而坚定的目光。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病气都吐出去一些。

    “也罢。”

    刘琨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力量,“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儿,你既有机缘,得遇如此奇人,便是天意不绝我晋阳,不绝我刘琨。这药……”

    他顿了顿,“为父会按时服用。你带来的消息,为父……信了。”

    他看向刘群,眼神复杂:“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更涉及不可知之力。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孩儿明白!”

    刘群重重点头,他知道父亲这是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这尚未确定的、渺茫的希望。

    “至于叶先生所言援助……”

    刘琨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缓缓道,“为父,会等。在等的同时,该加固的城墙,一点不能松懈;该巡防的哨位,一刻不能空缺;该节省的粮草,一粒不能浪费。晋阳,还得靠我们自己来守。若天意垂怜,叶先生之助真能到来,便是雪中送炭;若……若事不谐,我刘琨,亦当与晋阳共存亡,不负朝廷,不负百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这是历经磨难、百死无悔的守土之将的誓言。

    刘群看着父亲苍白而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涌起一股豪气。

    他用力点头:“父亲放心,孩儿知晓轻重。晋阳,一定能守住!叶先生那边,一有消息,孩儿会立刻禀报父亲!”

    刘琨微微颔首,疲惫的脸上似乎因为这一线渺茫的希望,而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些活气。

    他挥了挥手:“好了,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此事,勿要再对他人提起。为父……还要将这些文书写完。”

    “是,父亲也请早些安歇,保重身体。”

    刘群恭敬地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刘琨一人。

    他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下,目光再次落在书案上那片小小的铝箔药片上,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照刘群所说的方法,有些笨拙地撕开那从未见过的“铝箔”,取出里面白色的、小小的药片,没有太多犹豫,放入口中,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仰头,和着水吞服下去。

    药片微苦,带着一种奇异的味道,滑入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