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本《步兵操典》双手拿起,隔着书案,递向李世民。
“陛下,”
叶云帆(分身)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此乃臣结合后世千年治军练兵之精要,去芜存菁,编撰而成。其中所述,从最基础的军姿队列、内务条例,到单兵战术动作、班组协同,再到基础的连排级战术指挥、行军扎营、后勤保障之新法,皆有涉及。
虽不及方才陛下所见火器之利,然其中所载之纪律养成、组织之法、协同理念,若能融入大唐府兵、边军之中,假以时日,潜移默化,必能使军纪为之一肃,号令为之一明,战力为之提升。
此乃强军之根基,非一时一器之利可比。”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将那本《步兵操典》放在了李世民面前的案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李世民面前那只紫砂茶壶的壶柄。
“陛下方才亲手点茶,臣愧不敢当。此等琐事,交由臣来便是。”
叶云帆(分身)说着,手腕微倾,将李世民面前那杯已凉了少许的残茶倒入旁边的茶盂,重新注入温度正好的新茶汤,动作流畅,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而李世民是客。
李世民的目光,从叶云帆脸上,移到了案几上那本封面上写着《步兵操典》的册子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
叶云帆这接连的动作——先递上“强军之基”,再接过“点茶之责”,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表态,是进一步的“诚意”,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交换”和“定位”。
最终,李世民伸出手,用他那双惯于执弓握剑、批阅奏章的手,拿起了那本《步兵操典》。册子不厚,入手却有分量。
他翻开硬质的封面,目光落在了第一页。
扉页之后,是工整的目录。
条目清晰,从“总纲”、“军人职责与守则”,到“单兵队列训练”、“内务条例”、“纪律与奖惩”,再到“单兵战术基础”、“班排战术”、“连级攻防”、“行军与野营”、“卫生与救护”……林林总总,分门别类,虽只是目录,已透出一股迥异于当下兵书、但条理极为分明的严谨气息。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他不再说话,开始一页一页,认真地翻阅。
手指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偶尔在某个条目或简单的图示上稍作停留,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时持续而细微的“嘶嘶”声。
叶云帆(分身)则安静地履行着“茶童”的职责,为李世民和李承乾面前的茶盏续上温度适宜的茶汤,动作轻缓,不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李承乾坐在那里,看着父皇专注翻阅那本《步兵操典》的侧脸,又看看对面神色平静、从容烹茶的叶云帆(分身),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叶云帆为何要“泄露”秘密,将父皇带到澳洲基地,让自己看到这一幕。
这绝非一时冲动,更非背叛。
恰恰相反,这是在当前局面下,对自己最有利,也是对大唐未来最有利的一步棋。
父皇是什么人?
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天可汗,是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是经历了玄武门之变、对权力交替敏感至深的君主。
自己和叶云帆之间这超越常理的联系,自己暗中掌握的那支小小却可怕的力量,以及叶云帆所代表的、来自后世的难以预测的影响,这些对于父皇而言,就如同隐藏在暗处的猛虎,哪怕这猛虎暂时无意伤人,也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寝食难安。
隐瞒,只会滋长猜忌,总有一天,这猜忌会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祸患。
父皇今日亲至东宫书房“偶遇”自己不在,或许就是一个信号。
而现在,叶云帆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大胆的方式——将一部分底牌,主动摊开在父皇面前。
不是全部,但足以让父皇看到“力量”的存在与规模,看到这股力量的“无害化”用途(强军种子,拓土利器),更看到了持有这股力量的人(自己和叶云帆)的态度与“诚意”。
父皇看到了澳洲基地的潜力,看到了那本《步兵操典》的价值,也亲身体验了火器的威力。
更重要的是,父皇看到了自己(至少在叶云帆的表述和今日的表现中)并无不臣之心,且叶云帆明确表态不支持内耗,只愿助大唐向外开拓。
如此一来,猜忌的根源被部分消解,潜在的威胁被转化为“可利用的资源”和“需要引导的力量”。
父皇不必再整日疑神疑鬼,担心太子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而自己,也不必再时刻提心吊胆,害怕秘密泄露引来雷霆之怒。
双方反而可以在一个新的、相对坦诚的框架下,重新定位关系,商讨合作。
自己获得的是更稳固的储位和来自父皇的某种“默许”甚至支持(比如接触后世知识,有限度地训练新军),而父皇获得的,则是一个更优秀、眼界更开阔、且“安全”的继承人,以及一个可能让大唐更加强盛的、来自未来的“外挂”。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高棋。
叶云帆替自己走了,而且,从父皇此刻平静翻阅《步兵操典》的态度来看,这步棋,走对了。
父皇那句“你不错”和“小滑头”,便是最好的证明。那并非全然相信,而是一种“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我们可以谈谈了”的姿态。
想到这里,李承乾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和芥蒂也消散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清澈的茶汤上,心中一片清明。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微苦回甘,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接受了叶云帆的安排,也接受了父皇这带着审视的“不错”。
接下来,便是如何在父皇划定的、或者说默许的范围内,与叶云帆一起,真正为大唐,也为自己,谋划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日不落的大唐?
这个目标太过宏大,但至少,路,已经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父子君臣之间,悄然铺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