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书房内,茶香袅袅,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墨香与檀香。
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发出持续而细微的“嘶嘶”声,水汽氤氲。
时间在沉默的翻阅和偶尔的啜饮中悄然流逝。
李世民端坐于主位,神情专注,手指稳健地一页页翻动着那本《步兵操典》。
他的阅读速度不慢,但并非草草浏览,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简明的图示,以及诸如“纪律为先,号令如一”、“协同制胜,非逞匹夫之勇”、“内务即战力之基”等核心条目上,时有停留,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偶尔还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他看得极为认真,仿佛要将这薄薄册子中的每一个字都咀嚼消化。
叶云帆(分身)则安静地扮演着茶童的角色,不时为李世民和李承乾面前渐空的茶盏续上温度适宜的茶汤。
李承乾也保持着沉默,只是坐姿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目光偶尔掠过父皇沉静的侧脸,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中,看着那清澈的茶汤里,细嫩的芽叶缓缓沉浮。
终于,当最后一页被轻轻翻过,李世民合上了那本《步兵操典》,将它平放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右手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消化,在思考。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壶水沸的微弱声响,和李世民指尖敲击案面的规律轻响。
片刻之后,李世民睁开了眼睛,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光芒闪动,已然恢复了清明与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端起面前叶云帆刚为他续满的茶盏,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让那清雅的微苦在舌尖回荡,然后缓缓咽下。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对面的叶云帆(分身)脸上,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叶小子,这操典所载,确与现今军制操练之法,大相径庭,条理分明,尤重细微纪律与众人协同。你献上此物,是想让朕下令,在大唐全部府兵、边军之中,推行此等操练之法?”
他没有问这操典好不好,而是直接问叶云帆的意图。
这是帝王思维,他关心的是影响和目的。
叶云帆(分身)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实:“陛下,臣以为,操之过急,反受其害。府兵乃大唐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骤然以全新法度更替,阻力巨大,且易生混乱,恐非良策。”
“哦?”
李世民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之浅见,”
叶云帆(分身)缓缓道,“可在全军之中,以优中选优之法,秘密征募六千名忠诚可靠、身体强健、反应机敏、最好有一定战阵经验的悍卒锐士。
以此六千人为基,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或可称为‘新军’、‘试点军’。将此军与原有府兵体系暂时剥离,独立成军,给予特殊番号、特殊粮饷。
然后,将澳洲基地那一百二十人,分散编入此新军,担任各级教官、士官、骨干。以此一百二十人为火种,以此操典为蓝本,在此六千人身上,试行全新的编练之法、纪律条例、战术战法。”
他顿了顿,看到李世民在认真倾听,继续道:“以此六千人试点,成功,则可总结经验,逐步向精锐边军、部分府兵推广;若有瑕疵,亦可在此小范围内调整修改,不致动摇国本。
且这六千新军练成,便是一支陛下手中绝对忠诚、战力卓绝的利刃,无论是用以执行特殊军务,还是作为未来军制改革的标杆与种子,皆大有裨益。
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低垂,落在《步兵操典》淡黄色的封面上,似乎在权衡利弊。
六千人的新军,独立成军,特殊待遇,用那超越时代的“火种”来训练……这确实是一个折中而稳妥的办法。
既能接触到叶云帆所言的“强军之术”,又能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观察效果,避免贸然改动军制可能带来的动荡。
而且,一支完全由自己掌控、用新法操练出的精锐,其意义,不仅仅是战斗力……
片刻沉默后,李世民抬起眼,却没有就新军之事给出明确答复,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先前在……那澳洲之地所言,此世界之广袤,远非古人所能想象。
往东,越过重重大洋,真有堪比大唐甚至更为辽阔之大陆?
那名为美洲之地,当真出产你曾提及的、可活人无数的仙粮?
那澳洲之上,铁矿铜矿,各类矿藏,果真丰富至斯?”
他的问题跳出了具体的军制改革,指向了更宏大、更根本的诱惑——土地、资源、足以改变国运的作物。
这才是真正能让一位雄心勃勃的帝王心动的东西。
叶云帆(分身)神色郑重,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此世界之广阔,远超当今任何舆图所载。
往东跨过万里重洋,确有南北两块巨大陆地,相连而成‘美洲’。
其上沃野万里,物产丰饶至极。
臣曾献给陛下的土豆、玉米、番薯等作物,皆原产自彼处!”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至于澳洲,臣可立下军令状。
其地矿藏之富,尤以铁矿为最,且多为极易开采、品质极佳之富矿。
铜、金、银、铅、锌……诸多大唐急需之物,储量皆难以估量。
其地广人稀,土着愚昧,几无强力政权,实乃天赐大唐之基业,取之不竭之宝库!”
李世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眼中迸发出炙热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他缓缓道:“果真如此……然,重洋万里,风波险恶。纵有宝山在前,若无舟船之利,无强军为恃,亦不过是镜花水月,望洋兴叹。”
“陛下圣明。”
叶云帆(分身)点头,“欲得此海外无尽之利,两件事,缺一不可。
一者,强大水师,需有能抗风浪、续航持久、载重量大之海船,此非一日之功,需集中能工巧匠,投入钱财物料,假以时日,不断改进。
二者,便是强军。无
论是跨海远征,登陆拓土,还是镇守新得之地,防范可能之敌,皆需一支能征善战、令行禁止、装备精良之军。
臣所献操典,所练新军,皆为如此。”
李世民再次陷入沉默,手指敲击案面的节奏放缓了许多,显示出他内心正在激烈地权衡、思索。巨大的诱惑与现实的困难,未来的蓝图与眼下的根基,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
良久,他停下敲击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叶云帆(分身)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与之前谈论军国大事时截然不同的情绪,那是一种深藏的、近乎执拗的探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